丁香从新房的床铺枕头上醒过来,回想起昨夜的温存与激烈,令她不自觉地再次羞色上脸。但是看着空着的枕头另一边,才想起下半夜时门外有人报说有告急公务,秦刚轻声安慰了她两句,就起身穿衣出去了。
其实丁香不知,这是李清照专门给秦刚定下的原则:在丁香这里的屋子,留宿不过夜。虽然知道她只是 个女子、也精密安排了王府后院的护卫人手,判断过她未必会有伤害的可能。但是多一层防范,总归不是一件错事。
此时丁香起身后,门外使女听见动静,便进来伺候其梳妆。
丁香明白基本的规矩,要在吃早饭前去给院中主母李清照请安。
使女带着她穿过两处院子与一条长长的走廊,到了后,却是月娘立在门口,淡淡地说道:“丁小娘有心了,夫人最近身子重,有些贪睡,还不曾起床。并且之前吩咐过,平时的晨昏定省就免了!”
丁香只得在门口行了跪拜礼后回去。
回去的路上,带路的使女介绍,她与另一个使女,还有两个老妈子,都是李夫人亲自为她安排,专门留在这处小院里听候她使唤。
丁香因为自己的家世低微,之前养不起婢女。而以她的情况,王府也不会让她临时采买婢女带过去。到了眼下,现在的这两名使女与两名老妈子就算是王府里与她最亲近的人了。所以,一回到住处,她便从自己的嫁妆里挑了两样东西给两位使女赠了见面礼,并且客气地表示大家平时可以姐妹相称。
使女懂得规矩,连称使不得,不过也是对这位丁小娘另眼相见。
如此,丁香在王府里安定下来后,才发现之前听说过的“侯门一入深似海”说法果不其然。
她所住的地方在后院东边,离得较近的便是李夫人的主院,再过去是王爷的正院,然后再隔过几处到了西边,便是李老爷与王夫人带着孩子所住的地方。
宋时不要说王府侯府,就算是稍大一点的宅院,也会严格区分前后院。女眷平时都基本不会去往前院。王府里的普通客人都只能在前院等待王爷接见。
偶尔会有重要的客人会被邀请到后院相见,也只会到王爷所住的正厅。使女给丁香建议的就是,除自己的院子,偶尔可以去后面的花园小湖那里走走坐坐。然后,不管是去大娘子院中、还是去王爷的正院,都须提前请示。
不过几日之后,夫人传了话来,她知道丁香有着术算天赋,又聪敏心细,由于自己最近身子倦乏,所以就将后院的管账事务都交给了她。这样也算让丁香平时多了些事情做。只是就算去了后院账房,也只是多见到几个并不熟悉的自家账房以及一些婢女婆子,根本没有机会可与外人接触,既送不出任何消息,也无法可以接到外面消息。
这将如何是好?自己的下一步又该怎么办?
而且虽然是刚刚过门,可是这秦刚却没有像寻常男人新娶新妇之后的便会迷恋于此,就在那夜温存之后,却连续三四天都不曾见到再来。
丁香起初还有着庆幸,但从第三天起便开始了各种胡思乱想,又开始有了各种各样的担心与后怕。直到第五天的下午,突然听到院里使女有了“奴婢拜见王爷”的声音。
很快,看到了带着一脸的忙碌与疲惫而走进来的秦刚。
“今年的江浙旱情要比往年严重许多,各地去年开始虽然都安排了风车、水井,但总有地方少做、漏做,还有的引水渠不够标准出不了水……”秦刚坐下之后便转头过来解释,“按理说,你刚过门,要多陪陪你的,只是逢上这事,各地事务连番地报来,衙门上下都在忙碌,我岂能关起门来独享温柔。”
秦刚说的也确是这些天的事实。如今的干旱,虽然不会像以往那样担心会对来年的粮价有太大影响,但是旱情之下,即使是桑茶果木等等的作物收成也会产生影响,百姓的日常生计都需要下些功夫去解决。
在被突然隔绝在了这个不通外部信息的郡王府里,又经历了两三天漫长的等待后,丁香的心里便莫名多了对秦刚的期盼。尤其对方已经成了她事实上的男人,眼看到他的疲惫,她此刻的心里,不自觉地多了几分关切之心。
“王爷先坐着,让奴婢为你按按肩头放松放松吧!”丁香绕到秦刚的身后,发自内心地为其轻捶肩背,再偷偷观察着他此时闭着双眼的侧脸。就在这一刻,她突然在心里犹豫了:如此挂念百姓、专心做事的王爷,会是一个惯做伤天害理之事的大恶人吗?
当然,心里同时又响起了另一个声音:丁香,莫被他伪装的外表给骗了。所有的大奸大恶之人,都会为自己披上假仁假义的伪君子模样。这个秦刚,必然如此。再说,你的祖父、你的父亲、还有如今分崩离析、四处残喘生存的胡家族人,都是拜其凶残的手段所致……
“哦,香香,你的手劲还是蛮大的嘛!”秦刚突然睁开了眼睛。
丁香吓了一跳,连忙说:“可是奴婢捏痛了王爷?”
“不是不是,我只担心你如此用力,可别伤脱了手劲。”秦刚一把抓住丁香的双手,顺势一拉,便将她拉进了自己的怀中,反过来为她的手腕进行轻轻的按捏。
说实在的,丁香目前还不习惯两人如此地亲密行为,而且此时还在白天,她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呼吸也急促了起来,慌乱着想站起身,却被秦刚捉住了不放,并轻笑道:“担心什么?这是在你的院子,就咱们两个人。”
抬起眼,看见近在眼前的秦刚那张充满魅力的脸庞,丁香的心中又再次融化了,这几天心中的委屈也顿时化作了泪水,钻进对方的怀里小声哭泣起来:“等了王爷好几天都不见,还以为王爷新鲜了之后,就不再理会奴婢了……”
秦刚则抱着这具娇媚的身体,心里想着的是:此时柔弱无比的女子,到底被他诱导出了多少的真情实意呢?
或许值得为她再多花些时间,再多表现出一些真心,多给她讲些东南新政的主张。最重要的是,这里切断了她与外面的联系,不再受到过去可能会有的洗脑影响,他便有更大的信心让这位本质淳朴的姑娘恢复到正常人的思维。
到时候,关于她的秘密,关于她背后人的秘密,或许就可以回到自己的手上。
此时的秦刚,虽然与怀中的少女只有过一次春宵体验,但从中品尝到的,却是绝对不一样的体验,要不谚语怎么会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呢?而且他自然明白,恰恰是两人的心底都保留着刻意的一两分警戒,所以才会有了更强烈的意味。
当然,秦刚对自己的这种念头感觉到羞耻不已。可就是止不住内心更强烈的渴望。
“现在的大形势,是需要我去完全争取到这个姑娘的心!而眼下争取到她这个人,应该是获取其心的重要保证……”脑子里已经胡思乱想的秦刚给自己找了一条又一条的理由,沉醉在这样的温柔之中不可自拔。
“王爷,今晚在这里用饭吧?奴婢去厨房准备……唔……”
“……现在就用饭……我自己来……”
……
最后的晚饭还是使女们准备好的,好在就他们两人,也不需要太丰盛。
“下次王爷过来前还是让人提前来说一声,奴婢想亲手下厨,为王爷做几道老家的菜肴。”
“哦?越州菜吗?那是好极了,那香香的手艺是谁教的?”
“是我阿娘,只是阿娘走得早,奴婢也没有学得太到位。”丁香此时的情绪突然一低。
“是嘛?那香香是父亲带大的?”秦刚随意问道。
丁香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奴婢父亲走得更早,和阿娘只是多跟了一年,然后阿娘也走了,之后便一直是兄长带大。前几年随着兄长来了杭州后,便有幸便遇上了王爷。”
“原来如此,看来你们兄妹二人的成长也不容易。你那兄长更是不错。”
丁香突然发现话题谈到了兄长,便抓住机会开口道:“兄长待奴婢恩重如父。奴婢如今得了王爷垂怜,也算是过上了不愁吃穿的日子,只是想到……”
“哦!香香放心好了,你那兄长本就是实在之人。我也让人看过他的考评,十分不错,已经有了安排,过些日子便有升任的机会!”秦刚摆摆手直接接下了话。
其实丁香本来的想法只是想趁机提出,过段时间能否让她回一趟兄嫂那里,为的便是希望能够接下外面的消息与情况。
却没想到秦刚一下子接成了对她兄长的升任照顾,不仅如此,还接着说:“不过,也是因为此事有些敏感,你刚进王府,这段时间便尽量不要回去,以免外人议论你兄长升任之事。”
得,还把这条路给封死了。
丁香只觉得这几句话说得也确实有理,也只能暂时放下念头,表示接受。
这几天,王府外的丁柏也是有点坐立不安。
一开始的时候,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最初听到丁香说这秦郡王已经答应纳她进府,便以为自己的计策得逞,想来这秦刚也是“英雄过不了美人关”,更何况丁香如此的容貌条件,再加上他们找的这个时机对头,王府里李夫人待产,秦郡王身边正缺一个女人,他的妹妹在此时入得府中,只要稍稍使得手段,定然可以获得恩宠。他们虽然在礼法上算不得王府亲戚,但是借助受宠的妹妹,能够接近郡王府也不应该有太大问题吧?
谁知那天见了郡王府派来谈事的女管事月娘时,他就心凉了半截。月娘虽然很客气,甚至在谈到丁香的入府条件时,都十分大方,包括秦刚直接帮丁柏抹平了古画的费用都没有提,另外还给了丁家一笔相当不错的安家费——其实也就是通常的买妾钱。
而在这时,丁柏才后知后觉地开口陪笑着说道:“郡王府如此客气,我们丁家哪里还会有什么意见?就是感恩郡王府对我们丁香的厚爱,这笔钱我们也不会自己收,想为她多准备些,多尽些娘家的诚心,所以想为她专门物色一名婢女……”
谁知话刚说出口,立刻就被月娘毫不客气地打断:“丁押司多虑了,我们李夫人知道丁家目前的情况,丁香姑娘先前也没婢女,临时去物色,哪里比得上我们李夫人专门为她挑选的!况且,郡王府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
这一句话,便将丁柏之前预想好的计划完全否定掉——他还想趁机安排一个自己人跟着进去,却不想完全栽在了之前的自我人设上,而且还没开口坚持的机会。
因为月娘这种既客气又冷漠的态度,也在明确地提醒他,这次的丁家不是嫁妹、而是卖妹!按规矩,他们从此便就与丁香断了所有关系。
所以,丁香送入郡王府之后,丁柏便就彻底没有了她的任何消息,就连想去问问她的情况也没有任何情理可依,只能在家里无可奈何地莫名惆怅。
正在这时,丁柏却没想到,一直都轮不到他的外放机会到了他的头上,被授了睦州桐庐县主簿之职。他不是进士,是从吏员做上来的选人,如今做到了县主簿,就有了从九品的将士郎官品,这个官品是崇宁二年新增的,也意味着他从此由吏迈入了官。
之前的同僚都向他祝贺,当然大家心底也明白,这便是因为他那个妹妹才得到的关照,只不过大家都心照不宣而已。
只有丁柏回到家后,才与她同伙的妻子相对苦笑:表面上的确可喜可贺,但离开了杭州,与丁香的联系就更困难了。于是他们商量后,便就以丁柏自己要专心做事为由,只身一人前去履职,这样的话,他的妻子便能留在杭州了。
唯一可让他们稍稍放心的是,他能被关照升职,说明丁香在郡王府里是被看重的,也说明他们为此布局付出的代价还是值得的。
只是丁柏所不知道的是,就是因为他一时的心急,最近几次与上级之前的密信通道已经被特勤人员完全掌握。只是为了遵循不打草惊蛇的原则,并没有拦截过信件。
不过,只是这样也已经足够了,一直蒙在白莲社外面的那层面纱,也终于由于这次的突破而开始被揭开。
肃隐局确认,前几年开始介入并控制其高层的人中,其领头人,竟然是来自于苏州的朱勔余党。虽然朱勔被诛、其父朱冲被流放,但毕竟其家族在两浙路深耕那么多年,还是有不少族人提前逃脱、并且带走了未被发现的隐藏财富。之后,便瞄上了白莲社这样的民间社团,通过它来悄悄串联并聚集所有反对秦刚、反对东南新政的力量。
丁柏与丁香两人,也是之后白莲社高层从各地搜罗而来的各种反对力量中的两个工具人。
反倒是李清照知道了这些情况之后,还是决定叫来了丁香。只是单纯地觉得,像她所知道的丁香品性,不应该是那种骨子里坏透了的,理应还有些挽救的可能。
“奴婢丁香,向主母请安。”丁香终于在进入郡王府后,能够再一次来到李清照面前。
前面几天,虽然被告知李清照身体不适,也免去了她晨昏定省的要求,但是身在郡王府,没有了这层礼仪上的遵照执行,总是让她深感不安。
“给丁小娘看座。”毕竟有着主母与侍妾的身份区别,李清照便不能如之前老师那般身份去关爱,再近距离看了几眼这位昔日看重的弟子,似乎能够从她此时的脸上看出几分已为人妇的丰韵。
“唉!”李清照在心中微叹一口气。虽然对方现在已成自家夫君的枕边人,但是她更清楚对方心底实现掩藏着复仇敌对的真实目的,所以也谈不上对方可能分走秦刚对她感情的担心。现在的她,却因自己再一次孕育了新生命,而多了对丁香可能结局的几分不忍,想着至少能够点拨一二。
“既然入了郡王府,便就是一家人,丁小娘不必拘谨。我叫人取消了那繁琐的问安事宜,一是确实身乏好睡,二也不想搞得太生份。所以,平时倒也不反对你过来陪我说说话。”李清照一边说着话,一边微微将身子向后仰了仰。
丁香瞧着清楚,赶紧关心道:“主母如今身子贵重,奴婢自然不敢随意打扰。不过,只要主母想了,尽管着人召唤,奴婢一定随时听候。”
“那倒不必!”李清照摆摆手,“眼下你最主要的事,还是伺候好王爷。这些日子我听人说各地干旱,堂上公务甚重,须代我好生照料好他的饮食起居,提醒他不可过于劳累!”
一旁听着的丁香心情更是复杂。
虽然她从一开始接近李清照就是别有用心。但是,对方对她的关爱呵护却发自内心,不仅细心指导她的学问,还专门为她免除学费,鼓励她自强自立。包括李清照心存想帮秦刚收其为妾的打算,虽然并未开口明言,但也都是能看得出来的。
所以此刻坐在李清照的身边,丁香的情绪,半是应有的恭顺,半是隐藏的愧疚。原先还曾有过想从李清照这里尝试提出自己出王府走走的念头,却是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说了一阵子话后,看到李清照略显疲态后,丁香便知趣地告退了。
送走了丁香,月娘回到了里屋,一直闭目养神的李清照睁开眼睛,轻轻地说道:“这丫头秉性不坏,太大的坏事不至于会做。所以关键还是把外面防住。至于她有什么心结,还得看王爷那边的人看看能查到什么了!”
“大娘子放心,奴婢派给丁小娘身边的人,都是最有经验也非常可靠的。这些日子,就算是进府短期帮工的人,都经过了逐一核查。先前就拦得仔细,进了府中之人,规矩也都再三申明。所以,不敢说是滴水不漏,但是只要有人意图联系这个丁小娘,奴婢必然第一时间知晓!”
“那就好,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