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的端午节并非只有一天,而是从五月初一开始过端一,一直过到端五,才算过完整个佳节。
初四这天中午刚过,丁香得知这天秦刚正在府中书房处理公务,便派了使女去请示:“王爷,丁小娘说今晚为王爷准备了越州特色糟菜,想请王爷到时候过去用晚饭。”
秦刚一听,本想简单地答应,但是转念一想,却欣然道:“好啊,我现在就过去。你们把这里还未处理完的东西也一并带去,我下午就在那里处理事情了!”
当秦刚很快出现在丁香的小院里时,对方显然是又惊又喜,连忙说:“王爷这么早就来了?奴婢让人才把食材准备好,原想着过一个时辰再去小厨房,可以不耽误晚饭的准备。”
“哈哈,我是听着越州糟菜就馋了,正好下午没多少公事,让人一并给我搬来处理处理就行,香香你到时候尽管去弄,我也可以提前闻到你的菜香!”
秦刚话刚说完,院里的使女就赶到院门口接过搬进来的一只装有文书的竹箧。丁香也赶紧手脚麻利地在这室内的书案上将笔墨纸砚备好,并示意她们忙完后都退下,由自己亲自来张罗接下来的事情。
秦刚打开竹箧,这里都是相对重要必须要过他这里的地方奏报,有重要的会附着执政院的签署意见,他若没什么意见,就可朱笔签字认同。
秦刚坐下来后,看到丁香十分乖巧地坐在书案侧边,专心致致地帮他磨着专用的朱砂墨,便笑道:“听夫人说过,香香在万松书院也是极聪慧的学生,可以给我当个帮手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丁香的手一抖,立即放下了手中的墨块后伏地告罪:“奴婢只想为王爷分忧,无意干涉政事。”
“你……”秦刚一时愕然,赶紧上前拉起她安慰道,“何苦自己吓自己呢,在我身边哪里会有这种毫无道理的规矩!再说了,之前夫人也是经常帮我看件一同讨论的!”
丁香虽然被他拉起来,但依旧是低着头说:“奴婢哪里比得上夫人的智慧与才华,能帮王爷做些磨墨铺纸的事情就知足了。”
“唉!你呀!”秦刚摇摇头应道,“也好,先就磨墨铺纸,再帮着归类放着便罢。”
眼下杭州执政院便就相当于京城里的政事堂,东南诸事都先汇总到那里。寻常之事,左右丞共议便可决定,其中相对重要的、未决的,便会挑选出来送到秦刚这里朱批。
自北周以来,官府一直遵循着“墨入朱出”的传统,执政院用墨笔标注待确定的意见与建议,然后再由决策者用?朱笔签署意见后,便可执行或发出。但凡宰相、执政都可使用朱笔,尚未像后世明清那时变成了皇帝的专权。
秦刚还是没把丁香当成外人,有时对手里的公文有感慨之时,便就直接开口评述。丁香一开始只是认真聆听,随口附和。慢慢开始习惯放松了之后,也能接口说上一两句。
不过,差不多在秦刚这里的事务处理到一半之后,她便被手下的使女提醒,说是到了要去厨房准备的时间了。
看着她身影消失的方向,此时的秦刚嘴角也露出了一丝微笑。今天的这个临时决定,既是他有意地去吞咬对方的“鱼饵”,同时也算是他这边有意放出的“鱼饵”。
因为,特勤本部内情肃隐局负责追查丁香及丁柏等人的真实身份,已经有了初步收获。丁柏虽然未查出头绪,但是已经确认了丁香便就是胡宗哲的孙女,这里的仇恨关系基本确认。同时通过丁柏这段时间的密信线路,将之前隐藏在白莲社背后的那支隐藏力量挖了出来——苏州朱家的朱勋。
苏州朱家,便就是显赫一时的朱冲朱勔父子,就在他们整个家族被连根拔起的时候,朱勔的二弟朱勋,担任苏州应奉局押纲主事,正押送完一批贡品,在京城回家的路上,收到消息后,迅速隐匿行行踪,之后又以最快的速度转移掉了李纲他还没能查到的那部分朱家财富。
朱勋手里有钱,又身怀父兄血仇。原本想着投靠京城的蔡京谋求生路,可是官军实在拉垮,连天子最后也只能让步。
朱勋在京城里白花了一笔钱后,终于看清了京城里这些高官趋强自保的本性,同时也结识了一批同类来京城求助的江浙失势地主,大家聚在一起,最终议出来的结果是:报仇还得要靠自己!他们深信,有着这么多人、这么多地方积累数代甚至十几代的世族资源,大家由此聚在一起,有什么样的仇不能报得了呢?
很快,他们便找到了一个非常适合遮掩身份、发展组织的外壳——白莲社,这个在江浙一带发展已经几百年的民间佛教组织,本身拥有着广泛的受众基础。朱勋带着自己的骨干人员,以重金资助、结合伪装信佛的一系列手法,很快便掌控了此时的白莲社。同时,为了能够承担起自己的政治目的,一方面开始建立起复杂细密的机构制度,培训组织自己的反抗力量,另一方面还会以地方治理为幌子,拉拢吸收所有对秦刚不满、或者对南法不满的官员,以及各种原因结仇的人员进入。
白莲社的变化与动作比较明显,所以一直是在肃隐局掌握范围之内,只是由于朱勋的狡猾以及初期线索的分散,一直未能将他们两者关联在一起。
朱勋最初收养胡氏、也就是丁香,不过只是搜集秦刚诸多仇人中的一个。之后他控制了白莲社后,却因为丁香个人才华与容貌的出众,便利用民间传说与教义内容,将其立为白莲圣女,中间也曾带她去安抚教众、强化自己的神性控制力。
针对这个结果,肃隐局对丁香的基本判断是:朱勋为她花费了巨大的心血,在成功进入郡王府后,可基本排除她去执行刺杀暗算的可能——当然也不能掉以轻心。
而按照丁香眼下在郡王府的位置,其背后白莲社最有可能的想法,就是希望她从此在这核心位置长期潜伏,并努力获得秦刚的宠爱或信任。这样的话,就有可能为背后的组织源源不断地提供重要的内部核心情报,甚至到了关键的时候,还具有可能影响到秦刚的重大决策。
既然如此,那不如就按照对手的这种如意想法而走。
更何况,对于深入接触之后的丁香,秦刚的心里早有了更确切的判断。
下午的时间过去得极快,就在丁香再次从一旁的小厨房里回来的时候,秦刚已经在看最后一份奏报了。她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案旁边,轻声细语地开口道:“王爷处理公务已经许久,晚膳正好差不多了,不如暂且放下,容奴婢伺候王爷用膳吧!”
“唔!”秦刚抬头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笑道,“早就闻到了今天晚饭的菜香。好好,既是香香的手艺,就不耽搁了,一起吃饭!”
于是,门外的女使与婆子便立即进屋收拾起吃饭的一张小桌子。
此时的暮色刚好洒进小厅的雕花窗棂,将案上堆叠的公文染得温润柔和。
丁香再次回往小厨房,双手端着朱漆食盘,垂首缓步而入。秦刚此时抬首仔细看过去,这才注意到她在进府之后的衣料虽然很是考究,却依旧保持了素净的习惯,头上发丝梳理得整整齐齐,仅簪了一支素银小簪,步履轻缓得几乎没有声响,似乎生怕惊扰了食盘中的美食。
最后菜肴放上小桌,她微微屈膝,声线轻柔恭顺:“王爷,不知奴婢烧的这几道家乡糟菜,是否能对得上王爷的胃口?”
秦刚已经笑着拿起了筷子应道:“香香辛苦了不少时间,光闻这味就让人流下口水,快快坐下,与我一起来尝。”
得他应允,丁香便在下首坐下,手上动作轻柔用心,把案上碗碟的盖子小心地揭开:一碟色泽红亮的红糟焖肉,油脂被酒糟浸透,肥而不腻;一碟清爽的糟拌嫩笋,鲜脆入味,带着独有的糟香;还有一坛冰镇过的糟卤小菜,是越州人夏日最爱的爽口吃食。这些糟菜皆是她亲自挑拣食材、把控火候,按着当初用心学习的方法烹制,只为眼下能获得一两声赞可。
秦刚含笑看向满桌清雅菜式,鼻尖闻着绵长的清香,先动筷夹了一箸糟笋,入口鲜爽回甘,滋味正宗地道,不由点头道:“风味独特,确实要比王府的厨师正宗些。”
区区一句夸赞,却让丁香身子微僵,随即微微屈膝颔首,眉眼间更多了些恭谨喜色:“能合王爷口味,这是奴婢的幸事,只愿王爷下次若想吃这个味道,便来这里多坐坐便好。”
秦刚继续笑言:“吾家乡尝有一俗言道:‘欲得郎君心,先餍君子腹。’果是如此啊!哈哈哈!”
“王爷这是在笑话奴婢……”丁香先是一下子陷入了被看破心思的尴尬之中,同时又有了被心爱之人读懂内心一样的欢喜,两边的脸颊虽然渐渐红晕却也不加掩饰,只会微微低言,“……不过也是提示奴婢一定要记牢……”
秦刚摇摇头却是动筷为她挟菜并道:“别顾这些靠不住的言语,来,一起用餐。”
丁香其实在之前曾经过严格的培训,自然知道别说是王府,就算是寻常的大户人家,作为妾室与主君就餐时,必须要遵循着严格的规矩。但是她自入府后,与秦刚单独吃饭时,每次都是这样看着漫不经心的随意,不仅仅是没有让她那般卑微,而且连那种刻意的恩赐式平等的感觉也没有,就是单纯地把她当成平等的家人一样一起吃饭。
此时的丁香,心境平缓,却用着余光悄悄留意,一边默默记下秦刚偏爱挟的菜,一边适时为他面前的酒杯里添酒。
今天吃的是越州菜,配的自然是越州黄酒,度数不高,香味醇正,正合秦刚的酒量。而逢上对方举杯相邀时,丁香也会端起自己的酒杯,与他碰盏对饮。然后在放下酒杯时,又随手将面前的餐盘按方才秦刚的偏好稍作调整。
“今天这几个菜真的不错,不知是越州菜就是这么可口,还是香香烧的手艺着实到位啊!”秦刚眯起了眼睛感慨,“都说地杰人灵物丰美,越州百姓守着好物产,理应日子越过越好才是啊!”
听着秦刚的话中有话,丁香便附和着道:“越州田地多出产,而且也确如王爷所言,种桑养蚕,酿酒菜菱,寻常人等,谋求个过日子的生活,也不算是太难!”
“只可惜这世间,太多为富不仁者,又还有更多为虎作伥者,总把自己赚钱致富的念头,伸进寻常百姓的口袋里……”黄酒度数不高,却易上头,秦刚说着手便重重地拍在桌上,震得餐盘都抖了抖,“所以官府可不能因为小民事微,就不当一回事!却给了奸人可乘之机!”
丁香聪明,立即笑道:“王爷动怒,可是因为下面有人在此事之上不用心了?”
“唉!许是罚俸的金额太低,地方衙门尸位素餐的官员就是不见减少!越州乡民来杭州告状,会稽、上虞等县乡村合会钱款被卷一事,越州官吏奏报的意见是:民间纠纷,不宜官府过问。简直是枉为一地父母官!”
丁香听了,面上毫无在意之色,只是赶紧探身按下了秦刚另一只手里的酒杯,关切地说道:“王爷的酒有点多了,此事不必生气,明日按章罚他们就行!若是已经吃饱了的话,奴婢伺候王爷先去休息一下吧?”
秦刚摸了摸自己的脸失笑道:“果然酒量是练不出来的,今天才多少我便有点晕了!”丁香将他扶起身时,感觉还是有点摇晃。使女比较机灵,只是将擦洗的水盆端到了床榻边,接下来的事情全部留给了丁香。
享受着丁香细致周全的照料,秦刚此时颇为享受,他半闭着眼睛开口道:“刚才说的越州那个奏报,本想着吃完饭再去处理。不过现在我乏了,香香你去帮着把它们都收起来吧!”
丁香轻声应了下来,先把他扶着躺好后。这才回到桌案那边开始收拾,在合起那份正摊开的文书奏报时,她快速掠过的眼神显然看清了里面十分清楚的“白莲社”的字眼。
不过,无论是此时她脸上的表情,还是手头的动作,都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正常的异样,只是尽可能轻手轻脚地将案上的东西尽数收起,并努力按原样放回到旁边的竹箧里,又小心的将它们的上盖扣好。
转而就在丁香再亲自收拾了餐桌上的东西,用原来的餐盘将它们收拾回厨房的时候。躺在床榻上的秦刚微微睁开了半醺中的眼睛。
不论是吃饭时的言语试探、还是最后让她收拾文书时的测试,关于越州白莲社搞合会卷民众钱财一事,丁香似乎都没有什么显着的反应——或许她的确是经过了严格的训练,自我情绪控制得极好,能够做到“泰山崩于眼前而不眨”。
当然,这些还得需要其他方面的证实才行。
丁香将东西送到厨房就可以了,后面的事情是不需要劳动她的。很快就回到了房中,十分关切地坐在了秦刚正在休息的床榻边。
此时正值夏季,这些天虽然算不上炎热,但是位于小厅里的竹木床榻显然还是十分舒适的。丁香此时坐在看似已经睡着的秦刚身边,更是贴心地用手摇动一面丝扇为他驱走暑气。凉风拂面,又带动了一阵阵的栀子花香扑鼻而来。
秦刚闻到,便就不便再作睡着之状,而是顺势睁开眼,看到的便是离得极近的一双秋水,还有不加掩饰的关切脸庞,在突然看到睁睛的秦刚之后,便不可抑制地再次晕红了脸。
“王爷怎么就闭眼了这么一小会?”
“我说过,酒量太小,喝一点就要醉倒。不过,也正是只喝了一点,休息一下就缓过来了。”
“王爷缓过来了,可还要再去处理公务?”
“不了,最后那件事也考虑好了!加倍罚俸!先留他们的官职把这些事处理好,处理不好再去罢了他们的官!”秦刚笑道。
“那王爷……”丁香稍稍犹豫了一会,还是下了决心开口道,“有没有考虑过,要是这些官员若是丢了官职,他们的家人、妻女又将如何?”
“官员有妻女,百姓亦有家人。官员若是失职丢官,难道首先想到的,不应该是千千万万被其乱政所祸害的百姓吗?纵使他们自己的家人因此受累,归根结底,又岂不是自己所为带来因果?”秦刚知晓丁香藏在心底的恩怨症节,但却并不心急,而只是沿着刚才的话题逻辑而述,同时温柔地注视着此时与他呼吸共闻的少女。
丁香此时的眼眶微微发红,不过她迅速找到了可以化解的理由:“奴婢有时在想,若是,若是这被人罢官陷害的人要是王爷的话,奴婢都不知该如何自处……”
秦刚此刻便轻轻地拉起她的手,温柔地拍了几下,然后缓缓地说道:“其实,人生在世,谁还没个仇家对手?至少我的仇家,一个个都是心里清楚的!”
这句话刚说出口,就感觉在他手中的小手一颤,他心里明知,却故作无意状拍拍安慰道:“我出身布衣,年少登仕,第一类者便是因妒生恨之辈,他们多隐于暗处,只要我有落井之时,便会痛施下石之手;我在朝堂为政十几年,斗过权臣、惩过贪官,所谓政敌者,心中哪有是非曲直,皆以败吾为志,时时潜之,刻刻念之;此外,党项之贼、契丹之虏,沙场厮杀,大战斩首,成千上万之血海深仇,随便哪件算诸到我身上,又何以为怪?”
秦刚的语气轻松,说的却是让人心惊肉跳之事。
而此时的丁香感觉到自己分裂成了两人,一个是身负父祖仇恨的复仇女子,正在逐渐理解秦刚的心态下渐渐远去;另一个却是早就心属眼前男人的痴心女人,无比关切起自家夫君的委屈与不平:“他们,凭什么要找你来报仇?”
秦刚听到此话,心头一阵轻松,却没直接接口,而是换了一个话题道:“我倒想起一件衙门断案的事情,一老者到酒肆讨食被驱,掌柜心怜,将其叫回予以饭食。老者饱餐后离店,出门却遇恶狗咬伤致死。老者家人告这掌柜之责,可有理?”
“怎么能怪……”丁香脱口而出了半句,却又立即明白,老者家人主张的是,若是先前不被掌柜留下吃饭,便可能后面不会遇上恶狗被咬。这样的理由,看似毫无道理却又无从反驳,便让她后半句话说不出口,所以换了问,“王爷是如何判的?”
“我的判决是:掌柜留食解其饥为人之善,老者遇恶犬身亡为己之孽。凡人只求可视之责,不负他人之因果!”
“凡人只求可视之责,不负他人之因果?!”丁香轻轻地重复着这句话。
“对!”秦刚坚定地说道,“吾修身为正己,行事为公平,平天下时为正义。至于在这其中视吾为恩仇对象者,皆是他人之因果。虽圣贤者亦也无解,亦无须虑也!”
丁香头埋着轻轻地问道:“王爷就不担心世人糊涂人居多吗?”
“人生在世,百年终有一死。有默默无闻若落叶归尘者;有恶贯满盈令人拍手称快者;亦有德彰天下一逝而万人恸哭者!吾若有那一日,能有夫人及香香落点泪水……”
突然一只小手伸出,捂住了他的嘴让他不能再发声,身边的少女吐出了最急最真的一句话:“奴婢决不让王爷遭此厄运,情愿以身代偿!”
这个小丫头,终究还是太嫩了点,秦刚此时倒有点为自己的谋算有点惭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