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娘伸手,将被角往上提了提,提到一半,又怕蹭着伤,把被角折了回去。
算了。
就让文臣的膀子露着吧。
这肤色看上去,确实不太武。
柴桥的目光随她的手移了片刻,最后停在她鬓边散落的碎发上。
一夜过去,天刚蒙蒙亮,窗扇支开一条缝,朦胧的光斜斜照进来,将那几缕发丝照得透亮。
她低头收拾被角,发丝便跟着轻晃,有一绺贴在腮边,叫泪痕沾住。
他看了一会儿,左手缓缓抬起。
鹊娘立刻将手递过去:“要什么?”
柴桥手指停在半空。
她以为他靠久了后背痛,便托住他手掌,另一只手伸到背后,准备扶他坐起来。
柴桥便顺势靠了靠,尾音拖得有些长:“枕头低了。”
鹊娘应一声,又起身给他垫枕。
她离得更近了。
她俯下身,一只胳膊环过他肩后,将柴桥的身子托起来些,另一只手去够软枕。
柴桥稍稍偏头,鼻尖便碰到她袖上柔软的衣料。
有皂角香、柴火气,还有米汤的甜。
他深吸一口气。
“这样呢?”鹊娘问。
柴桥点头:“这样就很好。”
她扶着他慢慢靠回去,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又将垫在右臂下的软枕扶正。
“你方才还没说,到底在哪里伤的?”
柴桥睁开眼。
显然那句“文臣看不得血淋淋”,并未将她糊弄过去。
柴桥看她,她也看他。
柴桥笑了笑:“如今嫂嫂,不太好哄了。”
之前拿话岔过去,她就跟着话走了,比沙地的萝卜都好带。
她一走,屁股后面或许还跟几个,胖成双眼皮的小乐、灶房那碎嘴子丫头、和碎嘴丫头互补的结巴老太...乌泱泱一串,倒是买一送几。
如今不太好糊弄了。
也许是相处久了,不像初见时那样怕他,那时他脸色稍沉,她便低头;如今他糊弄人,她便端着板凳,守株待兔。
柴桥垂眸,她的手松松搭在床沿,指尖细白,离他搁在被上的左手不过寸许,仿佛只消抬一抬手,便能将那几根手指轻轻拢进掌心。
“读了书,到底不一样了。”他唇色仍淡,话说得慢,眼里却含着笑:“如今知道追根究底了。”
鹊娘抿唇,睨了他一眼:“重山居几日灯都没亮,小欢哭哭啼啼来找我,我一来便见你伤成这样,是人都会多问两句吧?”
想了想,软了语调:“若是不方便说的公事——”
“我没回来,嫂嫂会惦记我?”柴桥忽然开口,截断鹊娘后话。
“不然呢?”鹊娘回答得很快,觉得他问得很奇怪:“我不惦记你,我惦记谁?”
长房就这几个人,柴桥回来后,秦大夫人如病虎添翼,恨不得天天拿翅膀扇三夫人。
她去请安,常常还没来得及开口,大夫人已神采奕奕地说完今日的战况。
倒是眼前这个。
她垂眼看了看他的伤,又将目光移回他脸上,声音不自觉轻下来:“你都这样了。”
柴桥望着她。
她说得太坦然,眼里的心疼也没半点遮掩。他原还备着些话,想慢慢逗她多说一句,如今竟一句也用不上。
搭在被上的左手微微动了动。
这回,指尖堪堪触碰之际,鹊娘抬手将鬓发挽在耳后。
柴桥左手重搭在被面上,指腹似解释一般,慢慢摩挲了一下布纹。
她挽好头发,便又望着他。
目光很熟悉。
像之前盯着他多吃些饭的眼神。
柴桥垂下眼。
他原不想说。
普渡庵那三个字,对岳氏而言,实在不是好字眼。
她好容易能安安稳稳住在观湖心,有闲心种花,琢磨吃食,趴在窗前一笔一画地写字。他将那处的凶险再搬到她跟前,叫她知道自己曾险些被送进什么地方,徒添惊惧罢了。
何况,他也并未查出多少东西。
几次遣人均无功而返,除却被扭送京兆尹的歧二,还有被卸脱左肩、险些脖颈被割断的小肃和被摁在街口砍下一根大拇指的王老七。
王老七疼晕过去,被扔到街上,嘴里还含着那根断指。
这是警告。
他此生最不吃,就是这一套。
最终,他亲自去,蒙面黑衣夜探普渡庵。
普渡庵的灯,熄得比寻常人家早。亥初刚过,临街几扇窗已黑透,只有门前两盏灯笼,在风里慢慢转。
柴桥一身黑衣,站在背街的屋脊后,等那盏灯转了半圈。
后墙根,两个提灯的尼姑刚转过去,步子不快,落脚却很齐。提在手中的灯,走过一段碎石路,光也没怎么晃。
柴桥等她们走远,翻身落入墙内。
脚下没有碎瓦。
整条墙根铺着细沙,扫得平平整整,若有人来过,天亮后一眼便看得见。
他足尖抵住墙缝,借力掠过,落到廊顶。
下面一扇门里有人低声说话。
听不清。
另有极轻的一声响,像瓷盏碰在托盘边上。
柴桥伏下身。
隔着半开的窗,能看见里面供着一尊佛,佛前没有香,案上却摆着一只摊开的木匣。有人伸手,将一串东西放进去。
灯光一照。
白银小坠。
八瓣莲。
他的目光只停了这一瞬。
后颈忽然一凉。
不是风。
柴桥猛地侧身,掌心已撑住瓦面,整个人顺着屋坡滑下。
一线细光擦过肩头。
没有弓弦声。也没有箭矢破空的锐响,直到双脚震麻,他才听见极轻的“笃”——另一根针已钉进他方才伏身的位置。
瓦片没裂。
针已全部没进瓦片,闪现银霜的光。
廊下有人开口:“来了,还走什么?”
声音苍老,平平的,像隔着门招呼一个晚归的人。
柴桥没有回头,他借屋檐遮住身形,足尖一点廊柱,向墙外翻去。人在半空,第三根针已追至,从他右臂外侧擦过,深深地没入前面的树干。
三针,头一针截他的去路,第二针逼他俯身,第三针等着他跃墙。
来人连他下一步往哪里落,都算好了。
若非他中途拧身,那第三支针,该穿过他的喉咙。
柴桥落地,脑袋陡生出一阵眩晕。
墙内没有脚步追来。
只有那道声音,又慢悠悠响了一次。
“郎君,夜深路滑。你躲我三针也算英雄——回去告诉你府上的大人,不要派人来了,无论他的秘密是什么——”
? ?我很想写柴桥夜探普渡庵的场景...觉得很帅,嘿嘿。
?
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