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普渡庵，都很安全。”
他没停。
右臂的麻意，却已渐向上盘蔓。
他只能靠在墙垣，生咬住布条，手起刀落，将右臂一寸宽的血肉硬生生削掉。
……
“二郎？”
鹊娘轻轻叫了一声。
柴桥回过神。
晨光渐渐越过床沿，照到她搭在膝上的手。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指腹被热水泡得有些发白，袖口还沾着一点米浆。
依照小肃与王老七的伤势，他原以为普渡庵养着几个功夫不错的打手，却没料到，里面竟藏有这等高手。
这样的高手，民间自然有。
可一个小小的尼姑庵，凭什么留得住？
此人原本就在？还是因庵堂接连被探，才有人将他调来坐镇？
柴桥倾向于后者。
前几次试探，既让他摸到了庵里的些许底细，也让庵里的人起了戒心。他仍照着先前探得的情形行事，对方却已添了一重布置，等着下一个人来——这一步，他算漏了。
至于那人从何处来，听谁的吩咐，又替多少人守着所谓的“秘密”，他眼下都还摸不清。
右臂伤处隐隐作痛。
柴桥垂眸，左手指腹在被面上停了下来。
鹊娘见他不说话，身子微微前倾，想看清他的脸色。
“又疼了？”
柴桥看着她。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高热过后身体被抽空的疲乏，慢慢涌到一处。他忽然不太想将这件事轻轻带过去了。
从前遇到难处，总要等他理出头绪、拿定主意，才会说给旁人听。如今尚是一团乱麻，他却已经想开口了。
兄长病时，可以告诉岳氏哪里疼、哪里不舒服。
他凭什么不能？
他也想将自己的失手、疑虑与后怕，都说给她听。
她听完，或许仍想不出什么办法，只会像方才那样，再靠近些，问他疼不疼。
他也想听岳氏安慰——最好，她安慰的时候，能再坐近一点。
“普渡庵。”柴桥声音嘶哑。
“普渡庵？”鹊娘疑虑蹙眉：“那个城西的尼古庵？”
柴桥颔首：“与齐王案有关。”顿一顿：“可以说，这是我现在拿到的唯一线索。”
他隐下了生母惨死的疑点，只说齐王案。
那些旧事在心里翻过千百遍，他不想在岳氏面前说起“私通”二字。
柴桥摇摇头，将无能的脆弱坦诚相待：“可惜，这个线索，我一时半会查不下去了。”
鹊娘沉默片刻，忽而低呼：“他们说，你若破了齐王案，就能顺利回京。”
“若破不了，岂不是留不下来？”
柴桥颔首：“是，齐王案是敲门砖。”
若他自己敲不响，彭阁老再使劲也没用。
这个线索不成，总还有别的。
不过，眼下查不下去，往后总还可以另寻办法。
他正要再说，却见鹊娘眉头蹙得更紧，忧虑担心。
是怕他留不下来，便无法关照她与秦大夫人了吗？
这些自然要安排妥当。
当然，他不觉得自己解不开案子、留不下京师。
柴桥才要开口，却听鹊娘小心翼翼地问：“若叫你返南直隶，你会失落吗？”
柴桥怔住。
不是担心她和秦大夫人的生计。
是担心他的抱负、他的志向、他的得失...
到了唇边的那些安排，忽然无处可说。
她仍望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隔了片刻，柴桥道：“会。”
只一个字。
说完，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若是旁人问起，他大约会说，京中南边各有其好，在哪里做官都是为朝廷效力，既有所命，自当遵从。
这些话，他会说，没有人比他说得更好。
到了她跟前，却只剩这一个字。
如果连无能都可以暴露，那么，为什么欲望不可以？
柴桥仰了仰头，声音嘶哑：“寒窗苦读二十载，谁人不想入阁拜相？谁人不想站到那座金殿最前头，身后是文武百官，面前是天下权柄？”
“嫂嫂，我当然也想。”
“我想极了。”
压制的音色，带着勃然的野心。
这些念头，他向来藏得很好。在彭阁老跟前，他是肯用功、知进退的后辈；在同僚眼里，他年轻，有些本事，也有些锋芒，却还远不到需要提防的时候。
他便让他们这样看着。
总有一日，他要坐到拟旨的案前——谁去封疆，谁掌六部，谁能一步登天，谁须黯然去职，都要在他笔下走一遭。今日须他递帖求见的人，来日要在他的门房外候着，连等了多久，都不敢露出半分不耐。
他想过那样的光景。
朝会上争得面红耳赤的诸公，因他起身，渐渐收了声音；御前一道难以决断的奏疏，兜兜转转，最终仍须问一句，柴卿以为如何——他会有自己的门生、故旧，有遍布州县的耳目，有足以左右朝局的人望。
再往后，便是天子动怒，也要听完他的进言；满朝有人恨他，有人畏他，有人日夜盼着他倒，却仍须揣摩他的心意，顺着他定下的章程办事。
每每想到这里，他心头都会生出一种极清醒的兴奋。
柴桥带着这抹兴奋，斜倚软枕，微抬下颌，眼见鹊娘眉间的褶皱又深了些。
很是忧虑的样子。
每次岳氏一发愁，他便想笑。
蔬果没长大她预想那么大，她发愁；
黄瓜叶子被虫吃了，她也愁；
深夜勾引小叔子的事，她随随便便做，
修枝是修左侧还是右侧，倒要深思熟虑。
可爱极了。
她说：“那便还得再想想办法。”
柴桥看了她一会儿，收回目光，唇角微动：“方才不是还惦记我的伤？”
这会儿便催促他上进了？
鹊娘抿抿唇笑起来，唇边的梨涡是她最甜的地方，同她润白纤长的清与盈并不配搭。
她却难得没接这话，只将话头转了一转，看向桌上那碗粥：“说这么大通话，现在饿了没？”
柴桥颔首：“现在有些饿了。”
鹊娘低头去端。
柴桥坐直。
他突然问：“你呢？你想怎么过？”
鹊娘抬头。
怎么过？
用手过，拿脚过。
而且，怎么不叫嫂嫂了？是不是倚病卖病，不尊敬她了？
鹊娘不太高兴，放勺子的力度重了些：“没大没小——”
她嗔责，责完便一边拿勺子舀粥送到柴桥嘴边，一边道：“...好好过安稳日子呗。”
“前有小公爷，后有你，总有人替我撑着，叫我过好我那小小一方日子。”
“若能过，便好好过。”
柴桥张口咽粥。
粥凉了许久，如今温度刚刚好。
米粥的香气，跟岳氏身上的香气，如出一辙。
他吞下粥，好像就把岳氏吞下肚。
柴桥听鹊娘说得奇怪，问：“若不能过呢？”
“若我不能过，我应当会哭。”
柴桥点头，认知很准确。
“不过，谁叫我不能过，我必定干谁。”
鹊娘声音一如既往的沙哑，目光还盯着勺子里的稀粥，嘴里的话比什么都硬：“干得过就干，干不过...”
鹊娘抬眸：“就换你去干。”
柴桥一口粥滑到嗓子眼。
陡觉岳氏是他此生见过头等知行合一之人。
柴桥知行合一地喝碗粥，又隔半个时辰再吃一道药，小肃和小欢休息去了，鹊娘回观湖心补觉。
柴桥仍躺在床上，让人留了门，方便他从一个特殊的夹角，可看观湖心窗棂边的那株石荆子树。
他微提身形，左手抬被角。
指腹摸到一小小、狭长之物。
他垂眸看去，赫然一粒泡过水的生米。
柴桥后背僵直，瞬时愣在原地。
米...
撒米...
真的，不是梦。
? ?今天木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