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靠得太近，鼻尖抵着鼻尖，潮热的气息交互蔓延。
柴桥眸色慢慢聚焦，经历恍惚、审视、疑惑，归于坦荡、从容、平和。
不过转瞬，他果断抬起下颌，借枕垫的高度后仰脖颈——将他的眉眼与唇，送了上去。
和送那支笔时，一样坦荡。
送笔，祝她文采河海。
现在，将唇与眼坦诚送上，祝自己吻一吻她。
如果醒来注定千夫所指，那在梦里，至少让他得偿所愿。
两双唇瓣一擦而过。
眼前那张又白且润的脸，闪过惊愕和惊惧。
“诈尸了！诈尸了！”
那张脸一边叫，一边哭，一边甩手，一边向后退。
手上的米粒，噼里啪啦落在被上，竟还有一粒飞到了他脸上。
人家是天女撒花，她是惊儿撒米。
柴桥忽然想笑。
她怎变得这么喧闹？
果然梦是反的。
平日温温顺顺的人，也热闹了起来。
她退得太快，他眼前只来得及晃过一点潮润的红，后脑便重重跌回枕上，这一震牵动了右臂，疼得他呼吸一顿。
痛？
梦中，怎会痛？——这是柴桥再度陷入混沌前，最后的意识。
鹊娘连连后退，万幸房中黢黑，所有动作和情绪都在黑暗中藏好。
“大奶奶，怎么了？”小肃撩开床幔，连声问。
“别过来！”鹊娘背手扶住床柱：“别过来——”一边说，一边探头看，床上那团影子沉默安静，并未再有动作。
不是诈尸。
是梦游。
梦游，也让人害怕啊。谁梦游，仰着个脸朝你嘴上亲呀？
简直是目标明确，路径清晰。
是不是认错人了？
以为在彩云阁？
也不对呀，彩云阁这样专业的地方，应当是灯红酒绿、歌舞升平，哪能这么黑灯瞎火？
鹊娘惊魂未定，深吸一口气，才从背手扶床柱改为单手掐床柱，又探头看了一眼，才扭过头同小肃道：“没事。”
一顿：“没事——幔帐里有只扑棱蛾子，吓我一大跳。”
直往人嘴唇子飞的扑棱蛾子。
“药熬浓一点吧...”鹊娘一边说话，一边摸黑向外走：“重山居有香灰吗？”
小肃：“香灰？”
可是什么治伤的古方？
“阁中无佛龛。”自没有供佛的香灰。
“倒有驱蚊的艾绒草木灰。”
鹊娘心不在焉：“摸一把撒到药里。”
不像是被刀砍了。
像是中邪了。
蚊子都驱得，驱邪，应当也不在话下。
....
药隔两个时辰喂一回，喂完还能眯一阵。倒是粥离不得人，勺子一停，罐底就要粘。
鹊娘盘腿坐在廊下背风处。泥炉的火压得小，炭上浮着一层薄白。她拿勺背贴着罐底慢慢推，推到靠里的一侧，再把粘在那儿的米轻轻刮下来。
不知推了多少圈，米熬没了。
她把陶罐从炉上端下来，歪头靠着墙。栏杆底下有道窄缝，正好能望见湖那头。观湖心的窗扇微微开着，露出窗里那株长势很好的山荆子。
柴桥知道从这里看，观湖心与重山居，离得这么近吗？
“大奶奶。”小欢蹲在门槛边，压着嗓子叫她：“郎君醒了。”
“怎么醒的？”别又是大扑棱蛾子附了身。
小欢一时没听懂：什么？什么怎么醒的？两眼一睁，就不睡了呀。
“说话了吗？”鹊娘再问。
小欢点头：“说了...问今日初几？”
鹊娘扶着墙站起来：二郎莫不是一醒就算日子，三天到了该回去当值了吧？——看来皇帝老儿很会灌迷魂汤呀...臣子竟如此热爱当差。
不过能说话，这回是真醒了。
盘久了，两条腿都不像自己的。鹊娘等脚底那阵麻过去，才端起陶罐进屋去。
小欢原想替她打帘子，手刚伸出去，里头便道：“小声些。小肃才睡。”
鹊娘进去果然见小肃半靠在暖榻上，左肩下垫着一卷薄被。她蹲下去，把拖到地上的一角往他肘底下塞了塞。
绕过屏风，才见床幔后人影动了动。
烛火多点了两根。
窗边一根，桌上一根，比刚刚黑灯瞎火的，稍亮了一些。
鹊娘拉开床幔。
柴桥半卧在床上，眼睛阖上，右臂下仍垫着那只软枕。见她过来，他才缓缓睁开眼。
“...饿，饿不饿？”
鹊娘本来已经有一个时辰零一刻没哭了，一张口，眼底又涌出涩意。
许是灯光太昏黑，初醒的柴桥，眸光比往日更幽深。
他摇头，声若游丝：“不饿。”
“劳烦嫂嫂，替我倒盅水。”他说。
鹊娘忙转身，借着摸桌上茶盅的功夫，把眼泪蹭在肩上。
她把温水递过去。柴桥左手本撑着床沿，才一松，身子便往下滑了滑。他只得重新撑住，抬眼看她。
“能劳烦嫂嫂喂我吗？”
鹊娘点头如捣蒜。
应该的，应该的。只要扑棱蛾子安安分分的，喂口水算啥？
人醒着，比晕着好喂。
她把茶盅贴到他唇边，等他略抬了下巴，才将盅底慢慢抬高一点。
柴桥只喝了两小口润口，便轻轻偏开脸。
鹊娘把茶盅放回矮几。盅里的水几乎没少，水面上晃着一点烛光，过了一会儿才平下来。
柴桥似乎在思索该说什么，隔了片刻，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柴五死了吗？”
“你伤怎这么重？”
声音重叠，鹊娘嗓音沙哑，叠着柴桥发嘶的低声，字眼都交缠在一起。
“死了。”
鹊娘占据身体康健巨大优势，抢先开口：“昨儿个一早尸体都抬回来了。”
柴桥刚张口，又听她再道：“你先回我。”
柴桥垂眼看向右臂：“...伤势本不大，不过为小小银针所伤，但针上有毒，我怕毒势蔓延便自行提刀削肉至骨。”
柴桥抬眸，眼神从鹊娘肩上那一团湮湿掠过，安抚她：“我既醒转便应当无甚大碍，毒不用再解，唯剩一点刀伤等待愈合。”
鹊娘耳朵嗡嗡的。
他中了毒，为防蔓延，自己把自己的肉削了下来？！
鹊娘心头揪了揪：这得多疼呀？
“可知道是谁？”
鹊娘问：“仇家？政敌？”
什么白热化的政斗，都搞上偷袭了！
若不查清楚，以后怎么防？
柴桥没应。
鹊娘等了一会儿，把茶盅往矮几里侧推了推，免得自己一会儿起身碰倒：“二郎，你说吧。只要你这伤不是去推柴珠马车落下的...”
若是为了个柴珠，把自己搞到这个地步，那才真是得不偿失。
“旁的，我都能接受。”
柴桥蹙眉，隔了许久才扯开唇角笑起来：“嫂嫂呀，我是文臣，不是武将，打打杀杀血淋淋的——我可看不得。”
鹊娘眼神从柴桥的脸，缓缓移到他还洇着血的右臂。
嗯。
文臣。
如果把这血淋淋的膀子收回去，你的话会更有说服力。
? ?不是为了推柴珠的马车！！
?
否则这伤也受得太低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