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刘老板拉走第一批货之后，暂时没有消息。
陈振邦也不急。
五台电视机不是小数目，电器行那边需要时间消化。
他还是每天和阿坤组装、调试。
把剩下的显像管一台一台变成成品。
阿坤已经能独立完成外壳和零件的基础工序。
两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装一台的时间又缩短了不少。
陈美玲把书桌搬到了靠窗的位置，这里光线更好。
这天下午，陈振邦正把一台装好的电视机搬到墙角。
忽然听见楼下有人喊他。
“陈师傅！陈师傅在不在？”
声音很陌生，不像是熟人。
他探头往窗外一看。
楼下站着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穿一件洗得发旧的短袖衬衫，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正仰着头往楼上看。
旁边还站着个十来岁的男孩。
瘦瘦高高的，戴着眼。
此刻他正拉着男人的衣角。
“我就是，您哪位？”
“我姓赵，住油麻地的，我从何老板那打听到你这的，他说你这里有电视机卖。”
“您上来吧。”
陈振邦转头回到屋内。
墙角已经摞了将近二十台装好的成品。
外壳擦得锃亮，一台一台码得整整齐齐。
阿坤正蹲在地上检查，抬头问：“又有人来买？”
“何老板介绍的。”
“何老板都快成你的经纪人了，是不是该给人家点好处费了。”
“你说的有道理，是该去感谢一下。”
赵师傅带着男孩上了楼，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看到堂屋里摞着的电视机，他愣了一下。
没想到在居民楼里藏着这么个小作坊。
“请进。”陈振邦让开门口。
赵师傅走进来，手里还拎着那个布袋子。
目光从墙角的电视机移到工作台上的零件，又移到阿坤手里擦了一半的外壳。
他看得很仔细。
“这些都是你自己装的？”
“对，每台都是自己装。”
赵师傅走到墙角那排电视机前面，弯腰看了看外壳的品相。
这些外壳都是阿坤一个一个擦出来的，划痕用鞋油补过，塑料框虽然有点发黄但干干净净。
他又看了看背后的接线口，然后直起腰。
“我在何老板冰室看到那台电视，画面确实不错，他说是你自己装的，我还不太信，今天一看，你这里还真有个小工厂。”
“谈不上工厂，就两个人。”
赵师傅旁边那个男孩一直没说话，站在电视机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陈振邦把电源打开，测试画面跳出来，彩色条纹一根一根排列整齐。
男孩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摸屏幕，被赵师傅拉住了手。
“别乱摸。”
陈振邦把音量调大了一点，画面里的测试音清脆地响了一声。
男孩仰着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滚圆。
他看着屏幕上的彩色条纹一根一根换过去，拽了拽赵师傅的袖子。
“爸，这个比商店里的还清楚。”
赵师傅没接话。
他看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问陈振邦：“多少钱？”
“五百五。”
赵师傅沉默了几秒。
他看了看墙角的电视机，又看了看自己儿子。
男孩还站在屏幕前面，仰着头，脸上露出期待的表情。
赵师傅把手里的布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个信封。
“五百五我拿得出来，但我想知道，这个价钱的东西，能用得住吗？”
“正常用三五年没问题，只要不是故意损害，坏了免费上门修。”
“保修多久？”
“三年。”
赵师傅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他儿子。
男孩已经转到电视机侧面去了，蹲下来看后面的接线，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赵师傅把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几张钞票，数了一遍，放在桌上。
“我买一台。”
陈振邦接过钱，把装好的电视机搬出来通上电。
赵师傅自己试了一遍调台和音量，每个旋钮都拧了几下，确认没问题。
陈振邦和阿坤帮他把电视机搬到楼下，又叫了辆人力车。
赵师傅把电视机搬上车，用绳子绑好.
男孩爬上车坐在旁边，一只手扶着电视机的外壳。
赵师傅上车前回过头来问了一句：“陈师傅，你这手艺，怎么不去开店？”
“快了。”
赵师傅点了点头，上了车。
人力车拉着父子俩和电视机慢慢走远.
男孩的手一直扶在外壳上，好像在护着什么宝贝。
陈振邦回到楼上，把钱放进抽屉里。
阿坤问道：“这几天天天有人来问，咱们装的速度快要跟不上了。”
陈振邦在矮凳上坐下来，拿起螺丝刀，开始拆下一台外壳。
阿坤说得对，光靠他们两个确实不够。
他想起之前拉货的板车师傅，又想起码头上的几个工友。
这些人有力气，缺的只是技术。
而他正好有技术可以教。
不过他暂时没有把这个想法告诉阿坤。
傍晚，陈美玲学习完，揉着眼睛站起来。
她走到墙角那排电视机前面，一台一台数过去。
“哥，今天卖了几台？”
“一台，何老板介绍来的。”
她数完电视机，又走到他旁边。
低头看了看他手上那道口子，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她没说话，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他桌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