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
陈美玲把铅笔一根一根削好，排得整整齐齐。
橡皮擦是新买的，棱角还没磨圆。
阿坤端着粥锅从厨房出来。
“多吃点，考试饿肚子可不行。”
说着，往她碗里夹了半碟榨菜。
陈振邦把碟子挪开。
“你夹这么多，她光吃菜就饱了。”
“考试嘛，吃饱了脑子才转得动。”
陈美玲说了句“谢谢”，低头把粥喝得一滴不剩。
出门前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那块“港九成人教育中心”的招牌还亮着白色的荧光灯。
她在窗口看了无数次这块招牌，今天是第一次走进去。
考场在成人教育中心三楼。
走廊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一个中年女人靠在墙上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一个年轻人蹲在墙角，膝盖上摊着一本皱巴巴的习题集。
还有个穿工装的老师傅坐在长椅上。
陈美玲在长椅另一头坐下，把文具盒放在膝盖上。
老师傅看了她一眼。
“小妹妹，你来考试？”
“嗯。”
“你多大？”
“十四。”
老师傅愣了一下，摇摇头。
“你十四就来考夜校，我四十了也来考。”
他没说完，又低头翻手里的笔记本。
考场门开了。
监考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收准考证。
轮到陈美玲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准考证上的照片和年龄，让她进去了。
教室里摆了十几张单人课桌。
陈美玲找到靠窗第二排的座位坐下，把铅笔、橡皮、直尺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
然后把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等着。
铃声响起。
算术卷子一个个分发下来。
陈美玲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一共二十道题。
稍微看了下，他就拿起笔开始写。
她写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
监考老师在教室里来回踱步。
走到她旁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卷子，又继续往前走。
不到半小时，陈美玲已经答完所有题，而且已经检查了一遍。
她合上笔盖，起身交卷。
讲台上的老师，原本还在四处观望，看见有学生交卷，诧异了一下。
不过也没多说。
以往也不是没有提前交卷的，不过那些人大多是不会写，或根本就不想来，随便写写的。
香港这地方，外来人没有关系上不了本地的学校，很多外来人的小孩都是通过夜校来学知识。
但不是每个小孩都明白父母的苦衷，很多小孩为了不来上学，就乱写。
这样就不用来上学了。
在她看来，这个小女孩，和大多数人小孩一样。
是被家里逼着来的。
老师接过卷子，下意识翻开卷子随意瞥了一眼。
看完就收不住了。
她开始从第一题仔细开始往下看。
看到中间的时候，她扶了一下眼镜。
看到最后一道题的答案时，她抬头看了陈美玲一眼。
然后从讲台上抽出一张新的卷子。
“你再做做这套。”
好几个考生抬头看了过来，有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考官并没有解释的打算。
陈美玲也没多问，拿着卷子回到座位继续答题。
这张卷子明显比刚才的难。
陈美玲翻到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会儿，在草稿纸上画了张表才继续往下写。
翻到第二页，最后一道题旁边用红笔标着“附加题，不计入总分”。
这是一个类似三门问题。
三扇门，一个奖品。
换，还是不换。
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三条竖线，一种情况一种情况地往下推。
全部列完之后，她看着纸上的结果，把答案写在卷子上。
起身交卷。
老师接过去翻了一遍，前面的题目全对。
翻到最后一页那道附加题时，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把那道题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抬头看着陈美玲。
“这道题，你以前见过吗？”
“没有。”
“那你怎么想到把所有情况都列出来的？”
“直觉告诉我换和不换不一样，但直觉不能当答案。”
老师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把卷子单独放在一边。
“你先休息一下，下一门考国文。”
转身走出了教室。
陈美玲坐在座位上等。
过了一会儿，刚才那个老师回来了，身后跟着另一个年纪更大的老师。
他头发灰白，手里拿着她刚做的两张卷子。
两个人站在讲台边上，头碰着头，低声说着什么。
“你看这里。”监考老师指了指卷子，“附加题也做出来了。”
年纪大的那个把卷子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很久。
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
然后朝陈美玲这边看了一眼。
“这题之前没人做出来过。”
两个人又低声说了几句，最后那位头发灰白的老师把卷子轻轻放在讲台上，转身走了出去。
第二门国文考试，还是那位监考老师。
卷子分两部分。
阅读理解给了一篇短文，讲一个码头工人，攒钱供妹妹读书的故事。
陈美玲读完短文，笔在纸上停了片刻。
阳光照在桌面上，窗外的鸟叫了两声。
她低下头，开始答题。
续写结尾时她写了三行。
他把钱放在枕头底下压平，出门给妹妹买了一本新书。
回到家的时候，妹妹正在灶台边做饭。
他把书放在桌上，什么也没说。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她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起身交卷。
老师接过卷子，当场翻开看了看。
翻到续写结尾那一段时，她多看了一眼。
陈美玲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了几个提前交卷的考生。
她往楼梯口走，身后教室里有人在说“就是她，刚才算术第一个交卷的那个。”
陈振邦手里拎着个布袋，正靠在门口的电线杆上等她。
看到她出来，连忙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上前问道：“考完了？”
“嗯。”
“走，回家。”
两人刚走出去几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刚才那位头发灰白的老师追了出来，旁边还跟着监考老师。
“等一下，你是陈美玲的家长？”
陈振邦停下脚步，转过身。
“我是她哥哥。”
“我姓何，是这里的教务主任。”
何老师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陈美玲的两张算术卷子。
“你妹妹天赋很不错。”
旁边的监考老师接话。
“她的国文卷子我也看了，续写写得很实在。”
何老师点了点头。
“我跟李老师商量过了，她的学费全免，另外，以她的天赋，只要继续好好学，以后有竞赛之类的机会我们都可以推荐她参加，如果能拿到名次，进大学也是很有可能的。”
陈振邦转头看了陈美玲一眼。
笑道：“没想到你还是个天才啊。”
“你这脑子，不去上学可惜了。”
陈美玲听到“大学”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
又听到哥哥的夸奖，脸上更是开心。
何老师又交代了几句入学手续的事，让她周一下午来报到。
说完和两人道了别，转身回了教学楼。
李老师走之前又回头看了陈美玲一眼，说了句“开学见”。
等两位老师走远了，陈美玲才开口。
“哥，学费真的全免了。”
“嗯。”
“还有老师说以后能考大学。”
“听到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走了几步，然后抬起头来，嘴角有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陈振邦把布袋往肩上挎了挎。
“走吧，我们去吃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