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终于沉入西山。山脚下的欢送声渐渐远了，像潮水退去后留下一片空旷的沙滩。萧衍与清辞没有再走官道，而是沿着一条樵夫踩出的野径，从山背绕向南麓。暮色里，松涛如浪，林间光线暗沉，偶有鸟雀被脚步声惊起，扑棱棱地飞过树梢。
清辞的额角沁了一层细汗。她背着一只不大的包袱，里头装着苏婉娘塞的蒸饼与沈清瑜偷偷放进去的一小罐君山银针。她走得不慢，但步伐间偶尔会顿一下，像是还挂念着什么。萧衍走在她前面，没有回头，却似乎察觉了她的停顿，放慢了步子：“累了？”
“不累。”清辞笑了一声，“就是想起阿瑜临别时那副要哭不哭的样子，觉着这罐茶叶沉得很。”
萧衍没有接话，伸手将她的包袱接了过去，挂在自己肩上，继续往前走。清辞看了看他的背影，没有推辞，快走两步跟上去，与他并肩。
天色由绯红渐变为苍青，又渐变作墨蓝。头顶的星子开始一颗一颗地亮出来。他们绕过一座断崖，在一处几乎被藤蔓遮住的洞口前停下。洞口狭窄，只容二人侧身而入，往里走十余步，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天然的溶洞，穹顶高逾数丈，石壁上生着星星点点的磷光，像缀了一层幽绿的碎钻。洞中无水，只有干燥的石地，和一股极淡的、像陈旧铜铁的气味。
萧衍从怀中取出一枚旧符，贴在洞壁一处凹陷处。符纸亮了一瞬，随即化作一道极浅的银光，沿着石壁游走开来。脚下的地面隐隐震颤，前方一块看似浑然一体的石壁无声滑开，露出更深的通道。
这是当年玄昀神识指引他们发现的一处上古遗迹，被他们命名为“飞升秘境”。三年来，萧衍与清辞每逢修行瓶颈，便会来这里静坐参悟——玄昀说，这里的灵气虽不浓郁，却带着一种极古老的意志，与九霄灵域同源。
二人穿过石门，身后的石壁缓缓合拢。隧道不长，走到尽头时，清辞指尖凝起一盏灵火，幽蓝色的火光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那是一座巨大的圆形石坛。石坛直径足有十丈，由一整块青黑色的巨石凿成，边缘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以极细的线条勾连交错，像某种失传已久的符阵，又像是一张铺展开来的星图。石坛中央有一道深深的裂痕，裂痕中嵌着几块黯淡的碎石，像被什么力量生生击碎过。整个石坛有将近三分之一的部分残缺不全，边缘的纹路断裂，露出粗糙的石芯。
但即便残缺，这石坛依然散发着一种古老而厚重的气息，仿佛沉睡了许多年，仍在月光（洞口高处有一道天然裂隙，银色的月辉正从那里倾泻下来）下泛着幽蓝的微光。仔细看时，那些未被破坏的阵纹隐约仍在流动，像一条条沉睡的游龙，鳞片微光翕动，似乎随时会苏醒。
萧衍走到石坛边缘蹲下，伸手抚过一道断裂的阵纹。指腹触到石面的瞬间，一道极轻的嗡鸣从石坛深处传来，像是回应，又像是叹息。他沉默了片刻，收回手：“上一次来，我心里算了算，此阵修复约莫还需三样东西。之前不确定是什么，现在该问一问师尊了。”
清辞点了点头，抬腕露出那支羊脂玉镯。镯体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低声道：“师尊，我们到了。请现身指点。”
话音落下，玉镯深处泛起一缕银白色微光。那光丝丝丝缕缕地从镯身上浮起，在半空中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影——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虽只是模糊的轮廓，却能看出道骨仙风，双目如电，正是玄昀留在玉镯中的那一缕神识。
玄昀的目光落在石坛上，半晌没有作声。他似乎在仔细端详那些断裂的阵纹，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们能走到这里，不枉这三年的修炼。”他的声音低沉而辽远，像山风穿过空谷，“此阵名‘归墟引’，乃九霄灵域上古先贤留下的跨界传送阵。可惜岁月侵蚀，加之人为破坏，阵基损毁近三成。”
萧衍站起身：“师尊，需要什么才能修复？”
玄昀道：“此阵缺三样东西。其一，九天玄晶——五行之精凝成的天材地宝，可补充阵基运转的核心灵源。此物位于东海深渊，海神宫殿废墟的祭坛之上，由远古海兽守护。其二，混沌符骨——上古凶兽或神魔陨落后，一身精华凝聚成的骨骼，内蕴混沌之力，可重铸阵纹中缺失的符路。此骨埋于南荒古墓，是一具远古魔尸的胸腔之物。”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其三，便是你二人自身的修为。”玄昀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九天玄晶与混沌符骨虽为外物，但激活此阵、承受跨界之力，必须让阵基感应到足以与九霄灵域共鸣的气息。这需要你二人都得臻至飞升后期圆满之境——换言之，你们必须修至本界所能承载的顶峰，才有资格叩响那扇门。”
洞中一时间安静下来。月光照在石坛上，幽蓝的微光与银辉交织。萧衍沉默了片刻，伸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那柄旧剑的剑鞘早已磨损，但剑柄被他握出深深的光泽。他沉声道：“东海与南荒，我去找玄晶与符骨。”
清辞看他一眼：“你一个人跑两处？”
“东海海兽凶猛，南荒古墓更不知藏着什么东西。你的术法适合应对阵法与机关，南荒凶险，我不能让你独闯。”萧衍道，“我先去东海取九天玄晶，再去南荒与你汇合。”
清辞眉头微蹙：“若你先去东海，南荒那边耽搁久了，岂不是多等？”她指尖一抬，一缕灵火在她掌心跳跃起来，“我如今修为已至渡劫后期，南荒古墓虽凶险，我也自有办法应对。依我看，你我分头行事——我即刻启程前往南荒，探一探古墓虚实，你自东海取完玄晶，再来南荒寻我，这样不误时辰。”
萧衍眉头动了动，显然并不十分愿意。但他看着清辞眼中那点不容置喙的坚定，最终没有反对，只道：“那你答应我，若古墓凶险超过预计，不可强求，先退出来等我。”
清辞笑了：“好，听你的。”她掌心的灵火一收，月光重新流泻下来。她又偏头看向玄昀，道：“师尊，玄晶与符骨之外的那些缺损材料，弟子以术法炼化补全，是否可行？”
玄昀微微颔首：“你一身术法承自凌薇一脉，最擅补缺成圆。石坛缺损的边角，你若以灵火熔炼灵石精魄逐一填补，虽不能完全复原当年荣光，但足以承受一次跨界传送。”他顿了顿，声音中多了一丝慎重，“不过，修补阵纹需要大量灵力消耗，也会拖慢你赶赴南荒的行程。你须自行权衡。”
清辞低眉盘算片刻，道：“弟子可以濯洗阵基、炼化材料需两日光景。师尊说的南荒古墓，距此约莫几日路程？”
“南荒枯骨林，乘老周备好的快马，沿驿道南下，四日可至边境，再入荒原大半日。若是乘灵力车驾，可再省一日。”回话的是萧衍，他显然已在心中拟好了行程，“我往东海走海路，若得宝船顺风，五日可至海底城。取到玄晶后我全速赶赴南荒，大约比你先到一两天。”
清辞道：“那我修完石坛便立刻动身，不必等我。反倒是我到了南荒，可以先知会林砚与颜家，让他们留意消息。”她顿了顿，“只是不知海底城那边的传送通道可还通畅，你孤身前去……我不放心。”
萧衍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我在北境练兵时，什么凶险没见过？何况这些年修为精进，早不是当年那个瘫在轮椅上的人了。”他这话说得平淡，但清辞却从中听出一丝轻快的意味。她也笑了，没有再多说。
玄昀的神识在一旁静静看着这对并肩而立的年轻人。银白的身影在月光下微微波动，过了片刻，他道：“既然主意已定，便莫再迟疑。萧衍往东行之前，先到石坛阵眼处注入一缕剑意，以此阵灵识为凭，待你归来时，传送阵可自行引路。”他转向清辞，“你明日开始修缮阵基时，也别忘了凝神感知阵纹中残存的九霄之气——那是你前世刻下的回路。若能与它共鸣，修补会事半功倍。”
清辞怔了一下：“前世……？”
玄昀没有回答她，身影缓缓淡去，只留下一句话：“路在脚下，去走便是。”
月光似乎更亮了些。石坛上那些游龙般的阵纹在月光与灵火的双重映照下，泛出一层幽幽的银蓝光晕，像沉睡的巨兽微微翻了个身。
萧衍走到阵眼处，蹲下。他拔出腰间的剑，以剑尖在阵眼石缝上轻轻一划。一股极凌厉的剑意顺着剑身灌入裂缝，石面上那些暗沉的纹路仿佛被点亮了一瞬，又迅速归于沉寂。他收了剑，站起身：“行了。”
清辞也在石坛边角蹲下，指尖凝起灵火，贴在断裂处。她闭目感知了片刻，眉头微动：“阵纹确实有很古老的气息……有些纹路我看不懂，但似乎不至于全然陌生。像是……在哪里见过。”她没有说下去，面上却浮现一丝恍惚。
萧衍察觉了：“怎么了？”
“没事。”清辞收回手，站起身来，“只是觉得，我们好像很早以前就来过这里一样。”
她把这话当作一句随口的感叹，没有深究。但玄昀消散前那一瞬，她分明感到腕间的玉镯深处掠过一丝潮涌般的情绪——极淡，却不容错认。
夜更深了。溶洞外的风穿过裂隙，发出若隐若哨的长鸣。萧衍与清辞并肩坐在石坛边缘，没有急着离开。他们各自从怀里取出一张干饼掰着吃，清辞又摸出那罐君山银针，用灵火温热了水，沏了两杯清茶。茶香在空旷的洞室里绕了一圈，被石壁无声地吞下去。
清辞捧着茶盏，望着石坛中央那道深深的裂痕，忽然道：“阿衍，你说九霄灵域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萧衍将茶饮尽，放在膝上，想了想：“大概和我们见过的海市蜃楼差不多——云山雾海，仙鹤往来，修士御剑而行。”
“那若是那边不像我们想的那样呢？”
“不像就不像。”他偏过头，月光照在他侧脸上，神色平静而坚定，“不管是哪边，你在的地方，就是归处。”
清辞没有接话，只是将茶盏握得更紧了一点。她低下头，嘴角弯了弯，那一点笑意被月光映得清晰而温暖。
远处，有夜鸟低鸣一声，掠过洞口。明日日出之后，一个向东入海，一个南下荒原。身后这座静默的石坛，将在他们各自归来时重新苏醒，打开那道通往未知世界的大门。
溶洞里，幽蓝的微光缓缓流转，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两个即将踏上征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