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最难，是当着天下人的面，说一句离别。
次日黎明，摄政王府的后堂里，萧衍已褪去王袍，只着一袭素色深衣，腰间佩了那柄旧剑。清辞也将锦缎华服换作青衫，长发仅以一根木簪挽起，收拾得干脆利落。榻边搁着一只旧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两本旧书、一包干粮，并无金银细软。真正要紧的东西，她都贴身收着，腕间那只羊脂玉镯隐隐透着温润的光。
萧安领着府中诸人候在影壁前，双手捧着一只食盒，里面是刚出锅的蒸饼与一壶热茶。萧衍没有推辞，接过来掰开蒸饼吃了两口，又递给清辞。清辞也掰了一块，慢慢地嚼着。晨光从檐角斜斜地照进来，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有雀儿清亮亮地叫了一声。
“走了。”萧衍放下食盒，拍了拍萧安的肩。萧安红了眼眶，深深躬身：“王爷、王妃，一路平安。”
马车是林虎驾的，极寻常的一辆青帷车。出府时门外尚无多少行人，只有薄薄的晨雾和道旁湿漉漉的槐枝。可车行不过半条街，情形便悄然变了。有早起洒扫的店伙计看见车帘掀动时露出的白衣青衫，握着扫帚愣了半晌，忽然扬声喊道：“国师！是国师与护国夫人！”
于是窗门次第推开。消息像风一样沿着西市的长巷扑开，越来越多的人涌到街边，又自觉让出一条路来。卖炊饼的小贩把热腾腾的包子往林虎手里塞；挎着竹篮的妇人将裹了油纸的糕点丢进车窗。不知是谁领头喊了一声“国师保重”，四面八方便应和起来，此起彼伏，像潮水拍岸。
马车在城门口慢下来。守城的甲士们齐刷刷地站成两排，捧兵刃行了一个端正的军礼，没有人多说一个字。
萧衍让林虎停了车，与清辞并肩下车，改为步行。出城之后，山道蜿蜒而上，两旁竟已排成不见尾的人流。有人手持香烛，有人捧着白菊，有人只是静默站着，目光追随着二人。
道旁一个五六岁的孩童不知何时挣脱了母亲的手，跌跌撞撞地跑上前，一把拽住了萧衍的衣摆。萧衍低头看他。那孩子仰着圆脸，天真又热切地说：“国师！我娘说你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以后还会回来吗？”
萧衍抬手，在那孩子的头顶轻轻摸了摸：“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清官。”
孩子听不懂这话的分量，却重重地点头：“我一定会的，国师！”
人群里发出一阵潮水般的笑声与呼声。萧衍站起身，继续往前走去。他平日里是极冷肃的人，此刻面上却带着一丝不易见的温和。清辞走在他身侧，不时停下来接过百姓递来的花束与果品，郑重道谢。她怀中已抱了满满一捧菊花，白的黄的，花瓣上还带着晨露。
登上山腰第一处平台时，沈府的人已经候在那里。
苏婉娘站在最前头，鬓发被晨风吹得微微凌乱，眼眶泛红却没有落下泪来。沈知远一身青色常服，背着双手站在她身侧，面上一如既往地沉稳。沈清瑜也来了，二十出头的人站在母亲背后，像一株刚抽条的青杨，见清辞走近，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姐……琉璃阁新进了一批上好的君山银针，你还没尝过呢。”
清辞走到他面前，抬手替他正了正歪掉的发冠，笑道：“你好好经营，等我回来再喝。”
沈清瑜用力点头，眼圈却红了：“那我给你存着，谁也不许喝。”
苏婉娘握住女儿的手。她指尖微凉，有许多话想说，最终只低声道：“路上凉，记得添衣裳。你外祖家的令……”她话到一半，被沈知远轻轻按了按手臂，便咽了回去，转而道，“爹带了东西给你，待会儿别忘了接。”
清辞点头，侧首看向父亲。沈知远也正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拦阻，却也不是全然放心。她刚要开口，余光忽然瞥见平台边缘那株老槐树下，立着一道浅青色斗篷的身影。斗篷的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乍看像是哪个随从。可那身形瘦小，分明是个半大的孩子。
清辞眼波微微一动，没有点破。她挪开目光，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这时乳母从斗篷身影旁边快步走来，怀里抱着个包袱，见到清辞先福了一福：“王妃……”清辞不等她说完，已从袖中取出一枚护心佩，温润的青玉质地，正面刻着一道祥云纹，背面是两道极细的符纹。她将玉佩系在乳母衣带上，郑重道：“此物可辟邪，替我照看好陛下。”
乳母连连躬身，声音哽咽：“王妃放心，老奴必定伺候好陛下，不敢辜负王妃心意。”她说着，不自觉地回望了一眼老槐树下那道身影。清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见那道瘦小的身影仿佛微微僵了一下，随即躬下身，朝这边遥遥地弯了弯腰，行了一个极郑重的礼。他到底没有上前。
清辞没有去看那道身影的眼睛，只是朝那个方向微微福了福身，像寻常人家晚辈辞别长辈一般。风从槐树那边过，吹得衣角拂动，那道身影在风中顿了顿，便转身没入随从之中，消失不见。
人群的声浪被山风携着，一阵又一阵地漫上来：“国师保重！”“师姐一路顺风！”
沈知远终于走上前来。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旧木匣，递给清辞。清辞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半块玉牌。玉色温润，边角已被摩挲得圆滑，像是贴身带了很久的物件，正面刻着一个古拙的“苏”字。
“你外祖父当年随身佩过的令符，他回来时压在书箱底，你祖母收拾遗物时取出来给了我。”沈知远道，“你带着。苏家在南边的铺面、药行，若遇急难，凭此令可支取银钱与药材。”
清辞将玉牌握在掌心，触手微温，仿佛那上头还带着久远的体温。她收好玉牌，向父亲郑重行了一礼：“多谢父亲。”
沈知远没有侧身，受了这一礼。他看着面前已经长成女儿的模样，沉默片刻，才低低地道：“路上当心，凡事与你夫君商量着办。”他顿了一顿，又转向萧衍，拱了拱手，“王爷……老夫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萧衍还了一礼：“沈大人请说。”
沈知远看了看左右，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二位，九霄灵域……当真去？”
山风从平台边掠过，吹得衣袂猎猎作响。萧衍没有立刻答话。他站在风里，目光越过人群，越过层叠的山峦，落在看不见的极远之处。半晌，他低声道：“有些事，该有个了断了。”
沈知远沉默良久，没有再问。他缓缓舒了一口气，微微颔首，像终于确认了什么：“那老夫便只送二位到此处。来日若再有缘，望二位安然归来。”
萧衍向他抱了抱拳，清辞也再度向父母行了一礼。她的目光最后在苏婉娘与沈清瑜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与萧衍并肩向更高处走去。身后，百姓的声浪如潮水般层层叠叠涌来：“国师保重！王妃保重！一路顺风——”
那声音震彻云霄，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山道越走越高，人也越走越少。到山巅时，四野只剩长风与苍天。清辞抱着那捧菊花回头望去，山脚下的人群已缩成一片密密的黑点。那片黑点正中，依稀有一道青袍身影立在原地，直挺挺的，始终不曾移动。
她收回目光，声音里带着一点笑，却也有些哑：“爹还在看着。”
萧衍道：“他会看到的。看着我们走远，他才放心。”
清辞没有再说什么，低头轻轻抚了抚腕间的羊脂玉镯。就在那触手的一瞬间，一道极浅淡的暖意从玉镯深处漫上来，像有人隔着远山远水，轻轻应了一声。
玄昀的神识没有显形，也未说话。但清辞觉得他好像一直醒着，一直在等她走完这一段人间路，好带她去该去的地方。
她将怀里的菊花放在山巅一块青石上，留下一束尚带着露水的金黄，转身与萧衍并肩下山。日光从云隙间倾泻下来，将两道前行的身影拉得很长。而在他们身后看不见的树荫深处，有一道头戴斗笠的身影自始至终没有发出声响。他望着二人消失的方向，抬手压了压帽檐，又低头看了一眼袖中那角泛黄的旧纸——纸上是那道蜿蜒的裂谷，还有两个字。
风在山巅打着旋儿，将那两个字吹得微微浮动：“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