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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7章 皇极殿上的“退位诏”

重阳节这日,京城的天格外高远。晨光从东方的云隙中倾泻下来,像一层薄薄的金纱,覆在皇城的琉璃瓦上与飞檐斗拱上。乾元宫前的菊花还未谢尽,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菊香与桂香。文武百官自天不亮便候在宫门外,按品级列成两行长队,绯袍紫袍、青衫绿衫,在晨光下铺成一片肃穆的颜色。

萧衍与清辞是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入宫的。车在宫门前停稳时,守卫的禁军见是摄政王府的车驾,皆是神色一凛,齐齐躬身。萧衍先下车,今日他没有穿蟒袍,也没有披甲,只一袭白衣如雪,腰束玉带,发冠高高束起,整个人比往常更显出几分出尘之气。他站在车旁,伸手将清辞扶下车来。清辞着一身青衫,衣摆绣着极细的碧色缠枝纹,晨风拂过,衣袂轻轻扬起,衬得她整个人宛如一竿青竹。她如今已是多近三十的年纪,眉目间早没了年少时的稚气,却更多了一种通透沉静的韵致。

二人并肩走上宫道,步伐从容,没有随从。宫道上已陆续有官员经过,见到他们,纷纷让路行礼。萧衍微微颔首,不作多言。清辞走在他身侧,目光落在前方皇极殿渐近的轮廓上,忽然轻声道:“这座宫殿,我们怕是不会再来了。”

萧衍没有答话,只是步伐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向前。

皇极殿前,鼓乐齐鸣。幼帝萧承安今日身着十二章纹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早早便升至御座。他端坐在龙椅上,身板挺得笔直,目光越过阶下密密麻麻的百官,在殿门外缓缓走进来的白衣青衫身影上停了一瞬。他下意识想站起来,却记起自己是一国之君,又慢慢坐定,只是指尖轻轻攥了一下龙袍的袖口。

百官见礼过后,太监张德全站在丹墀一侧,扬声宣道:“摄政王萧衍、护国夫人沈清辞,上前听旨!”

萧衍与清辞并肩行至丹墀之下,站定。萧衍拱手垂目,清辞亦敛衽行礼,二人皆未下跪——这是幼帝特意吩咐过的,皇叔皇婶见君不拜。

萧承安从御案上取起一柄玉简,缓缓起身。玉简上的字迹是他亲笔所书,昨夜誊了整整三遍,这才定稿。他握紧玉简,深吸一口气,声音虽仍带着少年人的清亮,却已经沉稳了许多:

“朕以孤弱之身,承先帝遗命,继位九载。赖皇叔萧衍与王妃沈氏辅佐,朝夕教诲,内修朝政,外御边患。今幸得四海升平,百姓乐业,此皆二卿之功。”他顿了顿,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开来,“然朕闻道途浩瀚,仙缘难测。皇叔王妃素有求道之志,朕不敢以俗务羁縻至亲之身。今特准萧衍、清辞二位国师,辞去摄政与宫内诸务,闭关求道,飞升仙途。凡所请所需,有司皆不得阻挠。钦此。”

殿中静了一瞬,随即如同滚油入水,哗然炸开。

“陛下不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当先出列,跪伏在地,声音急切,“摄政王辅政多年,朝中上下皆赖其镇抚。陛下尚年幼,虽天资聪颖,但国事繁巨,岂可此刻放归二位国师?”他抬起头来,正是铁面御史刘墉,额上青筋微微凸起,“老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殿中一片附和之声。有好几名大臣跟着出列,跪倒一片,纷纷奏请留人。萧衍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目光落在御座上那个少年天子身上。萧承安迎着那道目光,抿了抿唇,却没有迟疑:“刘卿所言,朕明白。但朕已亲政两载,有帝师沈知远辅佐,有镇国武王萧战镇守北境,更有满朝忠臣良将共理朝政。难道朕事事都离不开皇叔皇婶不成?”

他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微沉,带着少年人那股倔强。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沈知远缓步出列,拜道:“陛下所言极是。臣虽才疏学浅,但愿以残年余力,恪尽职守,辅佐陛下。”他转头看向萧衍夫妇,目光温和而坚定,“王爷与王妃为国操劳多年,今求仙问道,也是应有之义。臣等岂敢以俗务相绊。”

萧战今日也列在朝班之中。他一身玄色武袍,腰佩节钺,上前一步大声道:“北境三镇有臣,朝中有帝师,京畿有七皇子坐镇,哪个不长眼的敢闹事?陛下已经十二岁了,又不是三五岁的孩童,凭什么非得靠着旁人?臣第一个拥戴陛下的旨意!”他这话说得粗,却铿锵有力,殿中诸臣面面相觑,一时没人再敢多言。

萧承安站在御座前,眼中泛着微微的水光,却挺直脊背没有落泪。他缓缓扫视一圈殿中群臣,声音明晰:“朕意已决。诸位爱卿不必再劝。”

沉默片刻后,刘墉深深叩首,声音苍凉却带着敬意:“老臣……遵旨。愿二位国师道途顺遂,早证仙缘。”

他这一跪,带动了殿中所有官员。绯袍紫袍、青衫绿衫,如风吹麦浪一般齐齐伏下,山呼之声震彻梁柱:“臣等恭送国师!”

萧衍站在丹墀之下,听着这满殿呼声,面上神色没有太大的变化。他偏头看了清辞一眼,清辞也正微微侧过头来看他。四目相对,明明是离别之际,两人眼底却都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萧衍转向御座上的幼帝,拱手深深一揖:“臣,领旨。”

清辞亦敛衽行了一礼,声音不重,却清清楚楚:“臣妾,领旨。”

她直起身来,目光最后在幼帝脸上停了一瞬,见萧承安紧紧抿着嘴唇、眼眶微红的样子,嘴角轻轻弯了弯,用很轻的声音说:“该走了。”

萧衍直起身,与清辞并肩转向殿门,向那一片阳光铺洒的宫道走去。身后,御座上的少年望着二人远去的身影,终于忍不住悄悄偏过头,抬手按了按眼角。

走出皇极殿大门时,秋阳正盛。殿前广场的石砖被晒得微微发温,风卷着菊瓣从丹墀边掠过。萧衍忽然脚步一顿,回头望了一眼这座金碧辉煌的大殿。殿檐下的七彩琉璃兽在日光中熠熠生辉,而他站过的那片丹墀,已被群臣的身影重新填满。九年前,他正是在这片丹墀上,抱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小皇帝坐上御座的。彼时满朝文武皆以为他只是暂代朝政,谁也不会想到,他会在这样一个平常的重阳日,将手中的权柄正式归还给那个孩子。

清辞站在他身旁,没有催他。她只是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座大殿,然后轻轻一笑:“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萧衍收回目光,“只是觉得,终于可以放心了。”

二人继续向宫门外走去。宫道两侧的禁军甲士见他们走近,纷纷握拳行礼。萧衍一一颔首,却没有停留。快要走出宫门时,一个年轻的文官从后头快步追来,在几步外站定,躬身道:“王爷、王妃,请留步。”

萧衍停步回头,认出是兵部员外郎李肃承。他面色有些迟疑,上前低声道:“下官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你说。”

李肃承犹豫片刻,低声道:“王爷求道之事,陛下已在诏书中言明,满朝文武自然无有敢议。只是……”他压低了声音,“下官听闻王爷此行与‘天渊古墟’有关。若是如此,还请王爷切莫轻忽。那处地方,早在先帝年间便有密档记载,言其‘非人力所能至’。王爷若要走,还请多带些防身之物。”

萧衍眉头微动,却没有露出太多意外:“你从何处听来的?”

李肃承垂首道:“下官曾奉先帝旨意整理过工部旧档,其中有一卷极北舆图的残页,边缘有几行小字,写着‘天渊古墟,轮回之门,凡人莫入’。”他说到这里,声音更低,“先帝当年似乎也曾派过人去查探,却无一人回来。”

萧衍沉默了半晌,才道:“我知道了。你这份提醒,我记下了。”

李肃承松了一口气,躬身退开两步:“王爷与王妃保重。”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墙转角。

清辞目送他走远,轻声道:“工部里也有人知道大荒裂谷的事。”

“先帝在位时的旧档,难免留下些痕迹。”萧衍道,“不过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们走吧,明日便要动身了。”

两人并肩走出宫门。青帷马车停在门外,林虎远远迎上来,掀开车帘。萧衍让清辞先上了车,自己并未立刻上去,而是站在车前,回身望向皇城内那片层层叠叠的殿顶。半晌,他又抬头看了看天。秋日的天空高远澄澈,偶有一行雁阵南飞,在云影间拉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他上了车,车帘落下。马车辘辘驶动,沿着长街向东城驶去。车内一时安静,清辞靠在他肩头,低声道:“方才在殿上,我看到承安的眼眶红了。”

“他没哭。”萧衍道。

“他是陛下,自然不能哭。”清辞轻轻叹了口气,“可他还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车窗外,街市上人声喧哗,卖重阳糕的小贩正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孩童举着纸鸢从车前跑过。萧衍没有答话,只是伸手握住了清辞的手,握了一会儿,又松开,低声道:“等我们办完那边的事,再回来看他。”

车轮辘辘转过街角,摄政王府的门匾在阳光下越来越近。那扇朱门后的庭院里,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便簌簌落几片。萧安早已带着府中仆从候在门口,见马车停稳,上前一步,躬身道:“王爷,王妃,行囊已经备好。”

“知道了。”萧衍下车,拍拍萧安的肩,“明日一早,我们便走。这府邸和城西废园那边的事,都交给你了。”

萧安郑重点头:“王爷放心。”

晚风里,残阳如血。皇城琉璃瓦上掠过一群归鸦,影子在暮色中划出几道弧线。皇极殿的御座上,萧承安独自坐着,面前摊开着那柄玉简。他指尖轻轻抚过简上“闭关求道”四字,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自语:“皇叔,皇婶……朕一定把这座江山守好,等你们回来。”

宫墙外,暮色渐浓,灯火次第亮起。远处的巷弄里,一道不起眼的灰影站在墙根阴影中,望着摄政王府的方向,过了许久才转身离去。那人袖口里露出一角泛黄的旧纸,上面绘着一道蜿蜒的裂谷,旁边两个古拙墨字在夕照中若隐若现——“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