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萧衍便动身了。
他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青州故道一路向东,绕过灵寿县界,直抵东海之滨的望海镇。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多以打渔为生。萧衍在镇上买了一身粗布短褐,将长剑裹在油布包里,扮作寻常行脚的客商,在码头边等了一日,才搭上一艘往东行驶的货船。
船老大是个黑脸汉子,见萧衍寡言少语、出手大方,也不多问,只当他是去东边收海货的商人。船行三日,海面渐阔,水色由青灰转为深蓝,再往东去,便是一片连渔人都不敢靠近的凶险海域。萧衍在船头站了一夜,次日清晨,趁船老大还未起身,便在船舷边留下一锭银子,纵身跃入海中。他身法极快,落水时几乎没有声响,只在海面上留下一圈淡淡的水纹,便被浪头吞没了。
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温度骤降。萧衍从怀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碧色珠子含在舌下——这是离京前从萧盈那处弄来的避水珠,入水后珠身生出一层薄薄的光膜,将海水隔在寸许之外。他向下潜去,光线逐渐暗淡,由碧绿变为深蓝,又由深蓝变为近乎墨色的幽暗。
越往深处,水压越大。萧衍一边下潜,一边默运灵力护住周身经脉。他这次东行,并非全无准备。早在三年前,玄昀神识第一次指引他们找到飞升秘境时,便曾提过东海深渊的海神宫殿遗迹。那处废墟存世不知多少万年,海底妖兽盘踞,凶险异常。但萧衍当年在北境带兵时,向来是哪里有硬仗便往哪里去,骨子里的血性与胆气从未因那场中毒而消磨分毫。
潜到约莫百余丈深时,眼前渐渐亮了起来。不是日光——那光来自海底的磷石与水母,在暗蓝色的水幕中浮动着幽幽的绿芒。嶙峋的礁石从黑暗深处突兀地刺出来,像巨兽的獠牙。礁石上附着密密麻麻的珊瑚与藤壶,一条条碗口粗的海蛇在缝隙间穿行,吐着鲜红的信子。
萧衍没有惊动它们,借着礁石的阴影继续下潜。约莫又潜了百丈,脚下一空,一片极其开阔的海底平原铺展开来。平原正中,矗立着一片绵延数里的废墟。
那便是海神宫殿了。
说是宫殿,其实已经只剩断壁残垣。巨大的石柱从海底耸起,有的完好,有的拦腰折断,横七竖八地倒卧在沙地上。柱身雕刻着繁复的纹路——海浪、海兽、持叉的神只,线条粗犷而古拙,带着一种与陆上文明截然不同的风格。废墟中心是一座穹顶已坍塌大半的主殿,只剩四壁与几段残破的拱梁。拱梁之上,依稀可见彩绘的图案,在幽暗的海水中已褪成模糊的暗影,仿佛在诉说着这座宫殿昔日的辉煌。
萧衍落在主殿门前的石阶上。脚下的石板覆着一层厚厚的海藻与贝壳,踩上去滑腻作响。他环顾四周,没有急着进入主殿,而是先释放出一缕神识,探查废墟的气机。神识如水波般扩散开去。
他眉头微微一凝。废墟中有灵力波动,深处那股灵力晦涩而浑厚,显然是玄昀所说的九天玄晶的气息。而在这股灵力周围,至少盘踞着七八股凶戾的妖兽气息——其中最大的一股,灵力强度远超寻常妖兽,隐隐有几分接近化形的意味。
萧衍拔剑在手,缓步迈入主殿。
殿内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宽阔。穹顶虽已坍塌,但四壁仍保存完好,壁上绘着一幅幅古老壁画,在幽蓝的水光中若隐若现。萧衍扫了一眼,隐约看见画中描绘的是一场盛大的祭典——无数海族环绕着一座祭坛,祭坛上放着一颗耀眼的晶石。壁画下方,有一行弯弯曲曲的古老文字,他看不明白,却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殿堂深处——那里有一座石台,约一人高,台上托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晶石。晶石呈半透明的幽蓝色,内中仿佛有流光缓缓旋转,即便在这幽暗的水底,也散发着柔和而粲然的光。那便是九天玄晶。
萧衍握紧剑柄,正要上前,脚下的石板忽然震动起来。一声低沉的闷响从废墟深处传来,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像是某种巨大的东西正在从沉睡中苏醒。泥沙从石缝中簌簌落下,墙壁上的海藻被震得纷纷脱落。
萧衍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他听到了水流的异常声响——沉重、缓慢,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主殿后方游弋而来。
他缓缓向侧方退了两步,背靠一根石柱,将剑横在身前。
下一瞬,地面崩裂。一条漆黑如墨的巨影从殿底破石而出,带起漫天的碎石与泥沙。泥沙散去后,萧衍看清了那东西的全貌,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一条九头海蛇。
蛇身粗逾三人环抱,通体覆盖着鳞片,每一片都有脸盆大小,呈墨绿色,边缘泛着幽幽的金属光泽。九条蛇颈从庞大的躯干上分出,各自昂起,每一只蛇首都有人头那么大的眼睛,黄澄澄的竖瞳盯着萧衍,射出冷冰冰的光。它张开口,露出交错的獠牙,毒液从齿间滴落,落在石板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吼——!!”
九条蛇首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水波剧烈翻涌,萧衍只觉一股大力扑面而来,几乎将他掀飞。他脚尖在石柱上一蹬,借力跃起,剑光在掌中一转,化作一道弧光,斩向最近的那条蛇颈。剑锋切入鳞甲虽遇到了些许阻力,但仍将那条蛇颈切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血涌出,海蛇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其余八条蛇首同时转向萧衍,血口大张,毒液如暴雨般喷洒过来。
萧衍顺势翻滚,落在一块倒塌的石壁后。毒液喷洒在石壁上,坚硬的石壁竟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凹坑。他微微皱眉。这毒液,比寻常海蛇猛毒得多。
九头海蛇没有给他喘息之机,巨大的尾部横扫而来,将石壁拍得粉碎。萧衍被迫掠起,在半空中翻了一个筋斗,稳稳落在一段断柱上。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剑——剑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灵光,正是灵力护住了剑体,才没有被毒液侵蚀。但那层灵光已经被毒液腐蚀得微微暗淡,显然撑不了太久。
他需要速战速决。
萧衍深吸一口气,不再保留。灵力灌注剑身,长剑嗡鸣不止,一道凝练的剑意从剑尖透出,仿佛将周围的幽暗水幕都切割开来。他足尖一点,身形暴起,剑光如银河倒泻,劈开重重水浪,直取海蛇最中央的那颗蛇首。那蛇首反应极快,猛地向后一缩,但剑意已经瞬息而至,在它颚下划开一道深深的血口。海蛇吃痛疯狂挣扎,九条蛇颈同时狂乱舞动,蛇身翻滚间,将废墟中的石柱撞得接连倒塌。
萧衍在海水的乱流中稳住身形,目光冷峻。他不再与海蛇纠缠,而是借着蛇身翻卷的间隙,一剑一剑地斩断那些蛇颈。每一剑都带着凝练的剑意,势如破竹。第一条蛇颈被斩断,断口喷出丈余高的黑血;第二条、第三条——海蛇发出了凄厉的悲鸣,残余的蛇首疯狂扑咬,却被萧衍一一闪避。最终,第九条蛇颈也在剑光中断落。巨大的蛇身轰然倒下,砸在石板地上,激起一片浑浊的水雾。
萧衍收剑,站在蛇尸旁,呼吸有些急促。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臂——袖口被毒液溅到,衣料已被腐蚀出一个洞,露出里面的皮肤。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痕,并没有伤到血肉,但他知道这是灵力护体的功劳。海蛇的毒液比他想象中猛烈,若是溅在要害,恐怕不会如此轻松。
他调整了一下气息,向那座石台走去。九天玄晶静静躺在台顶,幽蓝色的光晕在幽暗的水底显得格外明亮。萧衍伸手,将晶石取下,握在掌中。入手微凉,内中的流光仿佛顺着他的掌心缓缓流淌,带来一种深邃而宁静的力量。他将晶石贴身收好,正要转身离去——
一声极为古老的低语,在海底深处响起。
那声音像是直接在他的识海中震荡,苍老而悠远,带着一种千劫万载的沉沉倦意:“凡人……为何扰我沉眠?”
萧衍身形一顿,脚下仿佛生根一般定在原地。他环顾四周,主殿空荡荡的,只有九头海蛇的尸身横卧一角,海水在殿内缓缓流淌。那声音却无来由,无来处,像是从海底的最深处、从整片东海深渊的古老记忆里,穿过漫长的岁月,直抵他的识海。
他站在原地,握紧了九天玄晶。
低语声没有再响起,仿佛只是那沉眠者无意识的梦呓。但萧衍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醒了。它可能暂时不会追来,但它记住了他。他不再停留,足尖一点,身形如游鱼般穿过坍塌的穹顶,向上方那一片幽暗的水域快速潜去。
海水由暗转明,由深蓝变为碧绿,再变为浅浅的碎金色。萧衍破水而出时,正是一日中最耀眼的午后。日光铺在海面上,碎成万点金鳞。他浮在水面上,回头望了一眼脚下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海渊,然后转过身,向海岸线游去。
他在避风处蒸干了衣衫,整理行装。九天玄晶贴身收好,触感微凉而沉实。他坐在礁石上,将长剑在膝上横放,轻轻抚过剑身。剑刃上还残留着海蛇留下的浅浅痕迹,他用指腹蹭了蹭,那痕迹便在灵力滋养下慢慢消退。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南荒古墓,骨林枯寂,清辞此刻应当已经启程了。他收起剑,站起身,迈步向南。海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将他衣摆吹得猎猎作响。远方天际线上,几片云影正在缓缓移动,像一只舒展羽翼的巨鸟,朝着南方无声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