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泽揪着林知言衣领的手,一点点松开了。
他那双常年在夜店里看美女的雷达眼,此刻直勾勾地穿过玻璃移门,盯着客厅沙发上那个端坐着的身影。
断更王鸽子林,等于眼前这个穿海绵宝宝睡衣的老林。
被女编辑拿下监工,等于眼前这位穿着男士拖鞋、气场两米八的冷艳大美女,就是老林的顶头上司!
这条逻辑链在顾泽那个装满废料的脑子里,迅速闭环。
“噗——”
顾泽没忍住。
他一把捂住嘴,身体像个煮熟的虾米一样弯了下去,肩膀疯狂地抽搐。
“噗哈哈哈哈哈!”
沉闷的爆笑声再也憋不住,从他指缝里漏了出来,在狭小的阳台上回荡。
“老林啊老林!你特么也有今天!”
顾泽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手指颤抖着指着林知言那张黑如锅底的脸。
“昨天在群里还吹牛逼说要吃键盘,说遇到个丑女。结果呢?结果人家不仅长得跟天仙似的,还是捏着你命脉的女阎王!”
他拍着大腿,笑得直不起腰。
“你这哪是相亲啊,你这是精准投胎到了法场!还被人家押在家里监工?你这辈子算是栽在这女人手里了!”
林知言咬牙切齿地看着这个落井下石的孙子。
他刚才就该一脚把这货从三楼阳台踹下去。
“闭上你那个破嘴!”
林知言一把薅住顾泽的衣领,压低嗓门恶狠狠地威胁,“今天这事儿你要是敢在群里漏出半个字,我立马把你上个月借我钱给榜一大哥刷礼物的事告诉你女朋友!”
“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
顾泽笑得直喘气,举起双手投降,“但我这笑,实在憋不住啊。”
一门之隔的客厅里。
沈清秋挂断了总编徐海的电话。
她把手机扔在茶几上,深吸了一口气。
编辑部那些八卦精,平时工作没见这么积极,传闲话的速度倒是比写稿还快。
什么叫“把那个最难搞的刺头王拿下了”?
这种带着浓浓桃色意味的职场黑话,要是传开了,她以后在星辰网还要不要面子了。
沈清秋抬起眼皮,冷冰冰的视线扫向阳台。
玻璃门外,那个穿着克莱因蓝卫衣的男人,正指着林知言笑得前仰后合。
林知言的脸已经黑成了一块碳。
她站起身,走过去,“哗啦”一声拉开了玻璃移门。
初秋带着点凉意的风,瞬间卷走了阳台上那股子廉价烟草味。
“笑够了吗?”
沈清秋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泽。
那张冷艳的脸上没有半点因为被撞破的尴尬,反而带着一股子审讯室主审官的压迫感。
顾泽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硬生生把剩下的笑声咽了回去。
“够、够了。嫂……哦不,沈主编。”
顾泽干咳两声,站直了身子,面对这种级别的职场女魔头,他那点海王属性完全失效。
“你们聊,你们忙。我突然想起来我酒吧还有点事,我先撤了!”
顾泽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路过客厅时,他还顺手捞起了自己带来的那两瓶黑方。
“老林,这两瓶酒我就先带回去了。我看你现在的状态,估计这辈子是没机会沾酒精了,多喝点温水护肝吧。不用送了!”
“砰!”
防盗门重重地关上。
这孙子跑得一干二净。
阳台上,只剩下林知言和沈清秋两个人。
风吹起林知言海绵宝宝睡衣的一角。
他搓了搓脸,试图把刚才在兄弟面前丢尽的脸面找回来点。
“沈大编辑。”
林知言转过身,双手插在睡衣口袋里,身体微微往后仰,靠在阳台的栏杆上。
他眯着眼睛看着面前的女人。
“现在你满意了?我那帮损友要是知道我被你在家里监工,我林知言在男频网文圈的名声就算是彻底臭了。”
沈清秋看着他这副倒打一耙的咸鱼样,冷哼了一声。
“你那点名声,比你的更新速度还不如。”
她走近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
“刚才在饭桌上,你用一顿饭换了今晚的排位时间。明天加更两千字的协议,白纸黑字签了字的。”
沈清秋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林知言肩膀上那块并不存在的灰尘上点了点。
“林知言,别怪我没提醒你。明天如果交不出八千字,我不介意在作者群里帮你宣传一下,你穿着这身衣服做饭的英姿。”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林知言咬了咬牙,腮帮子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这女人简直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茅坑里的石头。
他就不信了,自己一个靠脑子吃饭的网文大神,还能被一个看数据的编辑拿捏得死死的。
“行。”
林知言猛地站直身子,反手一把推开阳台的玻璃门,大步流星地朝着卧室走去。
“你真以为我怕你?真以为拿推荐位和照片就能压死我?”
他走到那台还亮着游戏界面的电脑前,一屁股砸进那张吱呀作响的人体工学椅里。
“啪!”
鼠标被他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林知言关掉游戏界面,点开word文档,双手十指交叉,用力活动了一下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转过头,看着跟进来的沈清秋。
那双带着点痞气的眼睛里,燃起了一股被逼到绝境的创作欲和报复心。
“我今天就算写,也要写出让你吐血的情节。沈清秋,你给我等着。”
林知言转回身,目光死死盯住屏幕上的空白光标。
打字声。
“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像是一阵密集的暴雨,在十几平米的卧室里炸开。
沈清秋没有离开。
她双手抱胸,斜靠在卧室的门框上,冷眼看着这个突然像打了鸡血一样的男人。
放狠话谁不会。
她倒要看看,这咸鱼能在键盘上翻出什么浪花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知言这次没有卡文,也没有抱怨手疼。
他完全沉浸在一种名为“报复社会”的病态创作快感中。
水箱分尸案的剧情,原本设定的是一场高智商的密室推理。但在这一刻,大纲被他彻底撕碎。
他在键盘上倾泻着对这位女魔头的怨气。
沈清秋之前在审阅前三万字的时候,曾经破天荒地夸过一句:“这个男二号的人设不错,清冷,克制,有底线,是个很有魅力的白月光角色。”
这句话,林知言记得清清楚楚。
既然你喜欢这个男二号。
既然你逼着我赶稿。
那好。
我就把你的白月光,当着你的面,狠狠地摔在地上,踩个稀碎。
两个小时后。
太阳开始西斜,橘红色的光顺着窗户爬上了书桌的边缘。
“啪嗒。”
林知言重重地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个刚结束一场恶战的将军,双手离开键盘,使劲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写完了。”
林知言转动椅子,面向靠在门框上的沈清秋。
他脸上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挑衅和快意。
“八千字,一字不少。水箱分尸案的凶手找到了。”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电脑屏幕。
“你不是喜欢那个男二号吗?来看看,我给他安排了一个怎样的结局。”
沈清秋放下抱在胸前的双手,走到书桌前。
她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右手握住鼠标,熟练地滑动滚轮,开始阅读刚才生成的文档。
第一段。
第二段。
沈清秋看稿的速度极快,那是常年在海量稿件里练就的一目十行。
但看着看着。
她滑鼠标的动作,慢了下来。
那张始终保持着冷艳端庄的脸庞上,一丝名为裂痕的东西,开始顺着眼角蔓延。
文档里。
那个被她评价为“清冷克制、有底线”的男二号,水箱分尸案的最大嫌疑人兼受害者家属。
没有为了查明真相与反派斗智斗勇。
也没有在关键时刻为了保护女主而悲壮牺牲。
他。
竟然在案发现场,因为嫌弃水箱旁边的烂泥弄脏了他的限量版皮鞋,在试图跨过水坑的时候,脚底一滑。
脑袋不偏不倚地磕在了水箱边缘一颗生锈的铁钉上。
然后,就这么憋屈地,因为破伤风感染没来得及打针。
死了。
死得毫无尊严,死得轻如鸿毛。
不仅如此,林知言甚至还花了两百字的篇幅,详细描写了他在临死前,还在心疼自己那双皮鞋的滑稽心理活动。
这哪里是白月光?
这分明就是个被作者强行降智、用来恶心读者的炮灰小丑!
沈清秋握着鼠标的手指,骨节已经泛白了。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口微微起伏。
“林知言。”
沈清秋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抑到了极点的怒火。
“你管这个,叫剧情?”
林知言靠在椅背上,双手垫在脑后,笑得像只偷了鸡的黄鼠狼。
他早就料到这女魔头会是这个反应。
“怎么不叫剧情?”
林知言理直气壮地反问,“这叫反套路。现在的读者都看腻了那种为了大义英勇就义的桥段。这种阴沟里翻船的荒诞感,才能体现出现实主义的魔幻色彩。”
他晃了晃脑袋。
“再说了。我可是按照你的要求,八千字,一个字没少。至于写什么内容,那是我作为作者的自由。”
林知言伸手在屏幕上敲了两下。
“写完了。你看吧。”
他站起身,大摇大摆地绕过沈清秋,准备去客厅拿点喝的,庆祝自己这场史诗级的报复。
“啪!”
一声脆响。
林知言刚迈出一步,手腕猛地一紧。
沈清秋转过身,一只手死死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张冷白皮的脸颊上,因为愤怒而染上了一层艳丽的红。
那双桃花眼,此刻像是要喷出火来,直直地烧进林知言的眼睛里。
“改。”
她吐出一个字,斩钉截铁。
“我不改。”林知言梗着脖子,试图甩开她的手,“这可是我的心血。”
“林知言,我再说一遍。”
沈清秋上前一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那股冷杉香气带着火药味扑面而来。
“如果你敢把这段垃圾剧情发出去。我保证,从明天开始,我不光提着菜刀上门。”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把你那些手办、游戏光盘,还有那个你当宝贝一样的樱桃轴键盘,全部砸个稀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