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冷杉香气的风夹着火药味,直扑林知言的面门。
他被沈清秋死死扣住手腕,硬生生拽回了电脑屏幕前。
沈清秋松开手,冷着一张堪比万年玄冰的脸,目光利落地刺向亮着的文档。
仅仅看了三行。
她那对平日里总是平整的柳叶眉,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林知言眼睁睁地看着这位金牌主编的呼吸节奏开始变粗。那件贴身的黑色高领毛衣,随着胸口的剧烈起伏,划出了一道道让人心惊肉跳的弧线。
原本白皙冷清的脸颊,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翻涌着血色。
那是血压飙升的物理表现。
林知言往后缩了半步,背抵着掉皮的白墙,双手交叉护在胸前。
“沈清秋,你冷静点。深呼吸,这只是小说,杀人不犯法的。”他试图在火山喷发前浇点水。
“冷静?”
沈清秋咬着后槽牙,葱白的手指捏着鼠标,力道大得指骨泛着青白。
她指着屏幕上那段关于男二号“因为心疼限量版皮鞋滑倒而死”的描写。
“林知言,你是不是觉得读者都是瞎子,还是觉得我的智商配不上你那破键盘敲出来的这坨……这坨东西?”
平日里涵养极好的沈主编,硬生生把脏话咽了回去。
她转过头,那双桃花眼里几乎要喷出实体的火苗。
“这个男二号,前三十万字你铺垫了他超高的智商、冷静的判断力。结果现在,大反派就在隔壁,他竟然因为一双破皮鞋,把自己摔死了?”
沈清秋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悲愤。
“你就算是想把他写死,能不能给他一个体面点的死法?比如为了掩护主角挡枪,或者在拆除定时炸弹时被算计!”
“俗!”
林知言一听这话,不仅不慌,反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进入了状态。
他一步跨回电脑前,大马金刀地拉过椅子坐下。
“太俗了!”
林知言拍着大腿,开启了他那巧舌如簧的诡辩模式。
“沈大编辑,你这叫刻板印象。你这叫被网文的工业流水线套路洗脑了!”
他指着屏幕上那段荒诞的描写,语气里满是那种“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狂傲。
“挡枪?拆炸弹?那是好莱坞爆米花电影才干的事。现实生活有那么轰轰烈烈吗?”
林知言站起身,在狭小的卧室里踱了两步,像个正在布道的传销大师。
“悬疑的最高境界是什么?是荒诞!是不可预知性!”
他转过身,直视沈清秋那双快要冒火的眼睛。
“你看看现实里的那些大案子。有多少高智商犯罪分子,最后是栽在偷电瓶车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的?我写男二因为一双皮鞋摔死,这叫什么?这叫宿命论!”
沈清秋被他这通歪理邪说震得愣了一下。
“宿命论?”
“对!”
林知言越说越来劲,甚至还带上了肢体动作。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命运这个巨大且冰冷的齿轮面前,无论你智商多高,多有底线,一个微小的执念——比如爱干净,就能让你粉身碎骨!”
他敲了敲桌子,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沈主编,你这是在用言情剧的眼光看悬疑啊。你想看那种为了大义英勇就义的催泪桥段,出门左拐去女频。我这是硬核男频,讲究的就是一个真实和憋屈。”
林知言扬起下巴,把这篇纯粹是为了报复沈清秋而写出来的烂活,包装成了探讨人性的神来之笔。
“这章发出去,读者绝对会在评论区骂我,骂我没心没肺,骂我心理变态。”
他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但这就对了!骂得越狠,说明我塑造的这种荒诞感越成功。这叫什么?这叫话题度,这叫热搜体质!”
卧室里安静了。
只剩下电脑机箱风扇“呼呼”的运转声。
沈清秋站在原地。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盯着林知言那张因为诡辩而涨得通红的脸。
嘴唇开合了几次,竟然一时之间找不到反驳的切入点。
这男人的脑回路是怎么做到如此清奇,又如此……能自圆其说的?
他把所有的毒点、烂尾、强行降智,全都用一种“高级悬疑理论”完美地包裹了起来。
这要是在法庭上,这咸鱼绝对是个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无良大律师。
但沈清秋是谁?
她是星辰中文网一路踩着刀尖杀上来的金牌主编。
她看过的废稿,比林知言吃过的盐还多。
沈清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那股子被气出来的火气,被她用极强的专业素养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重新睁开眼。
眼底的怒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理智的冰冷审视。
“行。”
沈清秋没有继续争辩男二号的死法。
她越过林知言,伸手在键盘上敲下了一个组合快捷键,直接关掉了那个word文档的页面。
“你的逻辑能自洽,我辩不过你。”
她转过身,身体微微后仰,靠在书桌边缘,双手抱胸。
“但有一点,你这种诡辩掩盖不了。”
沈清秋的目光像是一把精密的解剖刀,一点点划开林知言的伪装。
“这段剧情,干瘪得像一块放了三天的木头。”
她毫不留情地指出死穴。
“你所有的心理描写,都是用词语堆砌出来的。‘他感到恐惧’、‘他觉得荒诞’。”
沈清秋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你这就是在出租屋里宅久了,完全失去了对现实生活、对心跳和恐惧的感知力。你现在写出来的东西,没有情绪张力,读者根本代入不了。”
林知言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他刚想反驳,沈清秋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站直身子,一把拎起搭在椅子背上的风衣。
“穿衣服。”
沈清秋抖了抖风衣,披在肩膀上,干脆利落地吐出三个字。
“跟我走。”
林知言愣在原地,看看她,又看了看外面已经开始发黑的天色。
“去哪?”
他抓了抓那头乱糟糟的头发,“我今天字可是更完了,你不能再逼我加班了吧?”
沈清秋走到卧室门口,停下脚步。
她微微侧过头。
走廊昏暗的灯光打在她半边脸上,勾勒出一个带着几分危险和疯狂的轮廓。
“找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