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党顾泽那不知死活的破锣嗓子,还在手机扬声器里欢快地蹦跶。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精准无误地扇在林知言的脸上。
沙发另一头。
沈清秋敲击键盘的纤长手指,悬停在半空。
她缓缓抬起头。
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刚刚褪去的冰冷和锋芒,在这一刻成倍地汇聚了回来。温度降到了冰点,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手术刀,一寸一寸地从林知言那张面如死灰的脸上刮过。
丑女?
惨遭滑铁卢?
生吞键盘?
好,很好。林知言,你真行。
林知言脑子里“嗡”地一声,手脚的温度瞬间被抽干。
“不是!你听我解释……”
他像个触电的猴子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大拇指死死按住手机侧边的音量减小键,试图把顾泽的声音掐死在摇篮里。
顺手抄起刚才搭在椅背上的那件粉色hello Kitty围裙,手忙脚乱地想要捂住手机喇叭。
结果动作太慌,围裙的挂脖带子不偏不倚地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还没等他把手机藏好。
“滴、滴、滴、滴。”
四声清脆的电子音在玄关处响起,紧接着是“咔哒”一声锁舌弹开的动静。
防盗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老林!快开门迎客!”
顾泽拎着两瓶包装精美的黑方洋酒,大摇大摆地跨进玄关。
他脸上还挂着那种“兄弟我懂你、你受苦了”的悲悯笑容。
江城正午的阳光,顺着落地窗毫无保留地铺进客厅。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糖醋排骨的焦甜和西红柿滑肉汤的酸香。
顾泽换鞋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
视线穿过光柱里飞舞的微尘,落在了客厅正中央的沙发上。
原本应该是一副“单身宅男凄惨落泪”的画面。
现在。
那个他以为正在角落里舔舐相亲创伤的兄弟林知言,身上穿着明黄色的海绵宝宝连体睡衣,脖子上诡异地挂着一件粉色的卡通围裙。
活像个刚伺候完主子、连衣服都来不及换的男仆。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林知言对面,沙发靠窗的单人位上,坐着一个女人。
一个只穿着贴身黑色高领毛衣、长发随意挽在脑后、气质清冷绝伦的女人。
阳光勾勒出她冷白色的侧脸线条。
她膝盖上放着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脚上趿拉着一双明显属于林知言的男士拖鞋。
这画面,熟稔,居家,又带着一股子致命的视觉冲击力。
顾泽脸上的悲悯僵住了。
他下巴拉得老长,两手一松。
“咚。”
两瓶黑方洋酒重重地磕在他自己的小腿迎面骨上。
他连疼都没顾得上喊,眼珠子在沈清秋那张堪比电影海报直出的脸,和林知言那个滑稽的男仆造型之间来回切换了足足三个回合。
空气在这一刻,安静得能听到楼下野猫的叫声。
“你……”
顾泽指着林知言,嘴唇直哆嗦。
“你特么……”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管这叫相亲遇到了极品丑女?!”
顾泽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带着一种三观尽碎的愤怒和滔天的嫉妒。
“老林,你做个人吧!这么个天仙坐在你家沙发上,穿着你的拖鞋!你还给我发微信哭丧,骗我带酒来安慰你?你小子吃回扣都没这么狠的!”
林知言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粉色围裙,扔在茶几上,疯狂地冲着顾泽使眼色。
“闭嘴!你别瞎说!”
林知言压低声音,试图挽回局面。
“这不是相亲对象,这是我……”
话还没说完。
沙发上的沈清秋突然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啪。”
一声轻响。
她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抚平毛衣上的微小褶皱。
那双清冷的眸子扫过顾泽,最后落在林知言身上。
“这是你朋友?”
沈清秋的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但林知言分明听到了里面磨刀霍霍的动静。
“啊……对,他叫顾泽,脑子有点问题,平时说话像放屁一样,你别往心里去。”
林知言干笑着打圆场。
顾泽这会儿也回过味来了。
这气氛,不太对劲。
这大美女的气场太强了,强到他这个常年在酒吧夜店混迹的海王,竟然连上去搭讪要个微信的勇气都没有。
那种感觉,就像是上学的时候被教导主任盯上了。
“老林。”
顾泽倒吸了一口凉气,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客厅,一把勒住林知言的脖子。
他不顾林知言的反抗,硬生生拽着他往阳台走。
“走走走,咱俩去阳台抽根烟,聊聊人生。”
“你松手!我家里没烟!”
“没烟就抽西北风!”
顾泽连拖带拽,把林知言弄进了阳台,顺手“哗啦”一声拉上了玻璃移门。
隔绝了客厅视线。
阳台上。
顾泽一把将林知言按在栏杆上,压低嗓音,咬牙切齿。
“林知言,你小子今天必须给我透个底。这神仙姐姐到底是谁?你哪拐来的?还穿着你的拖鞋!你们俩刚才干嘛了?连围裙都用上了,玩这么大?!”
林知言被他勒得直翻白眼。
他一巴掌拍开顾泽的胳膊,揉了揉脖子。
“玩个屁的玩!”
林知言没好气地压低声音,“那特么就是昨天那个相亲对象!”
“卧槽!”
顾泽眼珠子差点弹出来。
“你昨天不是跟我说,遇到个丑得让你想吃键盘的女人吗?你管外面那个叫丑?”
“那是误会!”
林知言急得直挠头,脑子里飞速组织着语言。
他总不能告诉顾泽,外面坐着的是自己那个天天提刀催更的女主编,而自己刚才为了保住全勤,还像个男仆一样给她做了一顿饭吧?
这要传出去,他在男频网文圈的面子往哪搁?
“那是……她是我领导!”
林知言硬着头皮扯谎。
“对,领导!我妈托人给我介绍的,结果去了才发现是她。她今天过来是跟我谈工作的,你小子刚才那一通乱吼,把我的老底都掀了!”
顾泽狐疑地盯着他。
“领导?谈工作?谈工作穿你的拖鞋?谈工作你穿个海绵宝宝睡衣给她做饭?”
顾泽冷笑一声。
“老林,你把我当三岁小孩骗呢。你看人家那气质,那身段。你小子要是真能拿下,哥们这黑方今天直接对瓶吹!”
两人在阳台上推推搡搡,互相扯皮。
……
一门之隔的客厅里。
沈清秋重新坐回沙发上,打开电脑,继续核对后台的数据报表。
她听不到阳台上那两个幼稚鬼在嘀咕什么。
她也不在意。
刚才在饭桌上建立起来的那点温馨烟火气,早被顾泽那一句“极品丑女”给冲得一干二净。
沈清秋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好个林知言。
一边在微信上跟死党说要吃键盘,一边在咖啡馆里装孙子。
等今晚这六千字交上来,她非得逐字逐句地查他的错别字,查出一个扣五十块钱。
就在这时。
扔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伴随着一阵单调的商务来电铃声,屏幕上跳出两个大字:【徐海】。
星辰中文网的总编。
沈清秋的顶头上司。
她眉头微蹙,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数据,顺势拿过手机。
因为双手还在电脑触摸板上操作,她习惯性地划开接听键,并点开了免提。
手机放在了茶几上。
“喂,徐总编。周末找我有什么急事吗?”
沈清秋的声音恢复了职场上的专业和冷静。
电话那头。
徐海那爽朗中带着点市侩的大笑声,顺着手机扬声器,在安静的客厅里扩散开来。
声音大得,连隔着一道玻璃移门的阳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小沈啊!没打扰你周末休息吧?”
徐海在电话里笑得合不拢嘴。
“没有。您说。”沈清秋敲击着键盘。
“哎呀,这事儿编辑部这两天都传疯了,我这做总编的,也是刚刚才听到风声。”
徐海的语气里透着浓浓的赞赏和八卦。
“听说,你把咱们悬疑频道那个最难搞、成天装病断更的刺头王‘鸽子林’,给彻底拿下了?”
沈清秋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一顿。
玻璃移门外。
阳台上。
正揪着林知言衣领、准备继续严刑逼供的顾泽,动作僵硬地停住了。
他愣愣地转过头,看向客厅茶几上的那部手机。
徐海的声音还在继续。
“手段够硬啊小沈!听说你连周末都盯在他家里监工?这工作态度,年底必须给你评个优秀责编!”
徐海感慨了一声。
“那小子平时滑溜得像泥鳅,群里都叫他鸽子精。这回栽在你手里,算是遇到克星了。好好压榨他,他下周上全渠道大推,必须保证日更过万!”
“嘟。”
沈清秋反应过来,眼疾手快地抓起手机,关掉了免提,把听筒贴在耳边。
“徐总,这件事等周一回公司我再向您汇报。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
她挂断电话,深吸了一口气。
转过头。
目光穿过透明的玻璃移门。
阳台上。
顾泽的手还抓着林知言的衣领。
但他整个人已经石化了。
他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要大,死死地盯着林知言。
视线从林知言那张生无可恋的脸上,缓缓移向客厅里端坐着的冷面大美女。
鸽子林。
刺头王。
断更被监工。
这几个关键词在顾泽的脑子里疯狂排列组合。
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得像是一片风中的落叶。
“老林……”
顾泽指着客厅里那个美若天仙的女人,又指了指林知言,嘴唇都在哆嗦。
“你别告诉我。外面坐着的那个神仙姐姐,就是那个在作者群里天天提着刀追杀你,逼得你装骨折骗假的那位……冷血女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