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宫内,灯火通明。
张三丰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面带微笑,看着眼前这一幕团聚的景象。宋远桥、张松溪、殷梨亭、莫声谷四人围坐在两侧,张翠山和殷素素并肩坐在下首,张无忌乖巧地站在母亲身旁,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殿内的陈设。
茶香袅袅,气氛温馨。
宋远桥率先开口,声音中仍带着未散的激动:“五弟,这十年你到底去了哪里?我们找遍了天涯海角,一点音讯都没有,还以为你……”
张翠山放下茶杯,神色黯然地叹了口气:“大师兄,此事说来话长。当年我追查三哥遇害的线索,一路追到了江南,不料遭遇埋伏,身受重伤,漂流海上,幸得素素相救,才保住了一条性命。后来我们流落到一座荒岛,在岛上困居了十年,直到最近才寻到机会返回中土。”
“荒岛?”殷梨亭瞪大了眼睛,“你们在荒岛上住了十年?”
“是。”张翠山点了点头,“那岛远离陆地,四面环海,没有船只根本无法离开。我和素素在岛上相依为命,后来无忌出生,我们一家三口就在岛上过了十年。”
莫声谷感慨道:“五哥,你们受苦了。”
“受苦倒谈不上。”张翠山笑了笑,握住了殷素素的手,“有素素和无忌在身边,再苦的日子也是甜的。”
殷素素脸颊微红,低下头去,眼中却带着幸福的笑意。
张三丰看着他们一家三口,欣慰地点了点头:“平安回来就好。远桥,你去安排一下,给翠山一家收拾一处干净的院子,让他们好好歇息几日。另外,派人去通知你二弟,让他尽快回山。”
“是,师父。”宋远桥起身应道。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道士匆匆走进殿来,在宋远桥耳边低语了几句。宋远桥的脸色微微一变,沉吟片刻,挥了挥手让那道士退下,然后转向张三丰,低声道:“师父,三弟他……听说五弟回来了,想见见他。”
殿内的气氛微微一滞。
俞岱岩。
自从十年前被人用大力金刚指捏碎全身骨骼之后,俞岱岩就一直卧床不起,住在后山的静室中休养。这十年来,他几乎不与外人相见,连武当七侠的其他几人去看他,他也常常闭门不见。大家都知道,三哥心里苦,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武林高手,一夜之间变成了废人,这种落差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
张翠山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我去见三哥。”
殷素素也跟着站了起来:“我陪你一起去。”
张翠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一行人离开紫霄宫,沿着一条青石小路向后山走去。季伯常刚好在不远处扫地,看到这一幕,动作微微一顿。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原着中,俞岱岩认出殷素素就是当年用蚊须针暗算他的人,从而引发了张翠山夫妻之间最大的危机。这个情节是整部《倚天屠龙记》中最虐心的段落之一,也是张翠山最终走向悲剧的重要转折点。
季伯常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放下了扫帚,远远地跟了上去。他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个不会被发现的距离,悄悄地跟在后面,估计是相逢的喜悦让他们放松了警惕。
后山的静室坐落在一片竹林之中,环境清幽,与世隔绝。静室的门前种着一丛菊花,此时正值深秋,金黄色的花朵开得正盛,给这座寂寥的小院增添了几分生气。
宋远桥上前敲了敲门:“三弟,五弟来看你了。”
门内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静室内光线昏暗,窗户被厚重的布帘遮挡着,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的桌子上跳动着一团昏黄的火苗。靠墙的床上,一个瘦削的身影半靠在枕头上,盖着一床薄被。
那就是俞岱岩。
曾经意气风发的武当三侠,如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他的脸色蜡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保留着几分当年的神采。他的双手无力地搭在被子上,手指扭曲变形,关节处有明显的畸形——那是被大力金刚指捏碎后留下的永久性损伤。
张翠山看到俞岱岩的那一刻,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他快步走到床前,单膝跪地,握住了俞岱岩那双变形的手,声音哽咽:“三哥……我回来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俞岱岩看着跪在床前的张翠山,眼中也泛起了泪光。他费力地抬起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张翠山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一直等着你回来……”
兄弟二人相对无言,千言万语都堵在喉间,化作无声的泪水。
良久,俞岱岩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他的目光越过张翠山的肩头,落在了站在门口的殷素素身上。
殷素素连忙上前一步,盈盈拜倒:“殷素素见过三哥。”
俞岱岩的目光在殷素素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张蜡黄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他死死地盯着殷素素的脸,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恐惧。
“是你……是你……”
俞岱岩的声音嘶哑而尖锐,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翠山茫然地看着俞岱岩:“三哥,你怎么了?”
俞岱岩没有回答他,而是死死地盯着殷素素,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句子:“你的声音……我记得你的声音……十年前……在临安……是你……是你用蚊须针暗算了我!”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静室中炸响。
殷素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张翠山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殷素素,目光中满是震惊和不解:“素素……三哥他说什么?什么蚊须针?什么暗算?”
殷素素的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但她没有辩解,没有否认,只是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俞岱岩继续说着,声音中充满了痛苦和悲愤:“那天晚上,我护送东西路过临安,在一个客栈落脚。有人在我的茶水里下了毒,我全身麻痹,动弹不得。然后一个女人走了进来,她用蚊须针在我身上扎了七针,问我东西在哪里……那个声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就是你!就是你!”
张翠山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
他松开俞岱岩的手,缓缓站起身来,面向殷素素,声音沙哑得可怕:“素素……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殷素素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张翠山。她的嘴唇动了动,终于说出了那句话:“是我。”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张翠山的心脏。
“十年前……我奉父亲之命,去夺取那件东西……我不知道他是武当派的人……我真的不知道……”殷素素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悔恨和痛苦,“如果我知道他是你的三哥,我绝对不会……”
“够了!”张翠山猛地一拳砸在墙壁上,石灰簌簌落下。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双目赤红,像一头被困在牢笼中的野兽。他看看床上的俞岱岩,又看看哭泣的殷素素,一个是他的三哥,一个是他的妻子,一边是手足之情,一边是夫妻之义,这两者此刻在他的心中激烈地碰撞着,撕扯着,让他痛不欲生。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张翠山的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哭腔,“三哥……素素……你们让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殷梨亭和莫声谷站在一旁,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宋远桥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张松溪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整个静室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殷素素压抑的哭声和张翠山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就在这时,俞岱岩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疲惫,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五弟……让她走吧。”
张翠山猛地抬起头,看向俞岱岩:“三哥……”
“这十年来,我每天都在想,到底是谁害了我。”俞岱岩的目光空洞地望着屋顶,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想过报仇,想过报复,想过让那个人也尝尝我受过的苦。但是……这十年来我也想明白了一件事——仇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已经废了,就算杀了她,我也站不起来了。”
“三哥……”张翠山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她是你媳妇,是无忌的娘。”俞岱岩缓缓转过头,看向张翠山,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我不能让你和孩子失去她。但是……”他的声音顿了顿,“我也没有办法把她当成亲人看待。以后……不要让她出现在我面前了。就当……我们没见过。”
这番话说完,俞岱岩像是耗尽了全部的力气,缓缓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殷素素跪在地上,泣不成声:“三哥……对不起……对不起……”
张翠山站在静室中央,像一尊石雕,一动不动。
他的内心在滴血。
三哥不追究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事情就过去了。三哥说“就当没见过”,这句话本身就是一道无形的墙,把他和殷素素隔在了墙的一边,把俞岱岩隔在了另一边。从此以后,他每次见到三哥,都会想起这件事;每次面对妻子,也会想起这件事。这道伤疤,永远不会愈合。
宋远桥走上前来,轻轻拍了拍张翠山的肩膀:“五弟,先回去吧。让三弟休息。”
张翠山木然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静室。殷素素擦干眼泪,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季伯常站在竹林外,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到了张翠山眼中的痛苦和挣扎,看到了殷素素脸上的愧疚和悔恨,也看到了俞岱岩最后那个眼神——那是一种放弃了仇恨、却也放弃了和解的眼神。
江湖就是这样。
有些错,犯了就是犯了,一辈子都无法弥补。
有些伤,留下了就是留下了,一辈子都不会愈合。
季伯常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