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翠山回来了。
那个失踪了整整十年的张五侠,回来了。
季伯常跟着人群往山门方向走去的时候,心里并没有太多波澜。他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甚至可以说,他这段时间留在武当山,等的就是这一刻。
但周围的武当弟子们显然不像他这么淡定。
有人激动得眼眶通红,有人攥着拳头浑身发抖,有人一边跑一边喊着“五师叔回来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就连一向沉稳持重的清虚道人,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手中的拂尘都差点掉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一句:“快……快去禀报太师父!”
季伯常混在人群中,不紧不慢地跟着人流往山门方向移动。他没有往前挤,而是选了一个视野较好的位置站定——山门内侧的石阶旁,一棵老松树的旁边。这个位置既不显眼,又能把山门前的景象尽收眼底。
山门前已经聚集了几十号人。正式弟子、外门弟子、管事道人,能来的几乎都来了。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望着山下那条蜿蜒的石阶,等待着那个身影的出现。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石阶拐弯处终于出现了人影。
先是两个在前引路的知客道士,然后是一个身材修长、穿着灰色旧袍的男子。那男子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几分风霜之色,但一双眼睛依然明亮有神。他的步履沉稳,一步一步走上石阶,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坚定。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身穿素白衣裙的女子。那女子容貌极美,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但此刻她的神情却有些紧张,一只手紧紧牵着身边的一个小男孩。
那男孩大约十岁左右,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脸蛋圆润,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身体不算强壮,但精神头还不错,一路上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
张翠山。
殷素素。
张无忌。
季伯常站在老松树下,目光在这三人身上一一扫过。和他记忆中的原着形象差不多——张翠山气质儒雅,更像一个书生而不是武者;殷素素美貌中带着锋芒,不愧是魔教教主的女儿;张无忌还是个孩子,怯生生的,但眼神中已经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五师弟!”
一声大喊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道士大步冲了出来。他穿着一件青色道袍,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黑色腰带,虎目含泪,几步冲到张翠山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
“五师弟!真的是你!你真的回来了!”
这是宋远桥。
武当七侠之首,张三丰的大弟子。
张翠山看到宋远桥的瞬间,一直绷着的表情终于崩溃了。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大师兄……我……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宋远桥用力拍着他的肩膀,自己的眼泪也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十年了!你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吗!师父他……师父他老人家每天都在念叨你啊!”
这时又有几个人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一个身材中等、面容敦厚的中年道士快步上前,一把抱住了张翠山,放声大哭:“五哥!你可算回来了!我们都以为你……”
这是四侠张松溪。
紧跟着他的是六侠殷梨亭和七侠莫声谷。殷梨亭年纪较轻,性情冲动,看到张翠山直接就扑了上去,抱着他不肯撒手,哭得像个孩子。莫声谷站在一旁,虽然没有像殷梨亭那样失态,但眼眶也是红的,不停地用袖子擦着眼睛。
武当七侠,除了已经残废的俞岱岩和不在山上的二侠俞莲舟,其余四人全部到齐了。
张翠山被几个师兄师弟围在中间,又是哭又是笑,情绪激动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他一会儿拍拍宋远桥的肩膀,一会儿摸摸殷梨亭的脑袋,一会儿又握住莫声谷的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弟子们看到这一幕,不少人也跟着抹起了眼泪。
季伯常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重逢的场景。
说实话,他心里是有些触动的。
这些人之间的感情是真的。十年的分离,十年的思念,十年的担忧和牵挂,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泪水和不舍。这种纯粹的兄弟情谊,无论是在现代还是在古代,都是弥足珍贵的。
但他更注意的是另一个人——殷素素。
殷素素一直站在张翠山身后,安静地看着他和师兄弟们重逢。她没有上前打扰,只是紧紧地牵着张无忌的手,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但季伯常注意到,她的眼神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她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
天鹰教教主殷天正的女儿。明教的外围势力。而在中原武林的正派人士眼中,明教是魔教,天鹰教自然也是魔教的分支。一个武当派的嫡传弟子,娶了一个魔教教主的女儿——这件事一旦传开,会在江湖上引起多大的风波,殷素素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更清楚的是,她和张翠山之间还有一个更大的秘密——谢逊的下落。
季伯常的目光在殷素素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他知道,真正的暴风雨还没有来临。
现在只是重逢的喜悦。等到这股喜悦平息下去,等到张三丰的百岁寿宴临近,等到那些觊觎屠龙刀的江湖人士闻风而动,才是真正的考验开始的时候。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望去。
紫霄宫的大门缓缓打开,一个身穿月白色道袍的老者,拄着一根木杖,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瘦,但腰背挺直,步履稳健。他的目光平和而深邃,像是能看穿世间一切的虚妄和伪装。他站在那里,明明只是一个瘦削的老人,却给人一种如山岳般巍峨的感觉。
张三丰。
武当派的创派祖师。天下武学的泰山北斗。活了一百岁的传奇人物。
张翠山看到张三丰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他的嘴唇翕动着,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师父!”
这一声“师父”,撕心裂肺。
张翠山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十年的漂泊,十年的思念,十年的愧疚和自责,在这一刻全部化作泪水,倾泻而出。
张三丰缓缓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了张翠山的头顶。
“回来就好。”
老人的声音很轻,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起来吧,地上凉。”
张翠山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面前的师父。十年不见,师父的头发更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他的眼神依然是那么的温和,那么的包容,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师父……弟子不孝……弟子让您担心了……”
“傻孩子。”张三丰微微一笑,伸手将他扶了起来,“做师父的,担心徒弟是天经地义的事。你回来了,我就放心了。”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殷素素和张无忌的身上。
殷素素连忙拉着张无忌上前一步,盈盈拜倒:“民女殷素素,拜见张真人。”
张无忌也跟着母亲跪了下来,奶声奶气地说:“无忌拜见太师父!”
张三丰看着张无忌,眼中闪过一丝慈爱的光芒。他弯下腰,伸手轻轻摸了摸张无忌的头顶:“这孩子……是你的儿子?”
“是。”张翠山擦了擦眼泪,走上前来,牵起张无忌的手,“师父,他叫张无忌。是我和素素的孩子。”
张三丰点了点头,目光在殷素素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好,好。起来吧,都起来吧。外面风大,别让孩子着了凉。进屋说话。”
他说完,转身朝紫霄宫内走去。
宋远桥连忙上前搀扶,被张三丰摆了摆手拒绝了。张翠山牵着殷素素的手,带着张无忌,跟在张三丰身后,一步一步走进了紫霄宫的大门。
季伯常站在老松树下,目送着这一家人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深处。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张翠山回来了。
接下来的剧情,就该按照原着的轨迹发展了——张翠山回归的消息传遍江湖,各大门派闻风而动,齐聚武当,名为祝寿,实则逼问谢逊下落。张翠山为保全义兄,又不忍连累师门,最终自刎而死。殷素素殉情而去,留下年幼的张无忌孤身一人。
季伯常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他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张翠山注定要死,那他能不能从这段剧情中得到什么?
或者说,他能不能改变什么?
他暂时还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不管答案是什么,他都得先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只有足够强,才有资格在即将到来的这场大戏中,扮演一个角色,而不是仅仅当一个看客。
季伯常转身,沿着石阶往回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