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山静室回来后,张翠山一直沉默不语。
他独自坐在紫霄宫西侧院落的石阶上,背靠着一根朱红色的廊柱,目光空洞地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际。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染红了天边的云霞,像一道还未愈合的伤口,触目惊心。
殷素素牵着张无忌站在不远处,不敢上前。她几次想开口说话,但看到张翠山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有用。她亲手毁了他三哥的一生,这个事实像一座大山,压在两个人的心头。
张无忌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父母之间的气氛不对劲,乖巧地依偎在母亲身边,一声不吭。
季伯常从竹林那边走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远远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迈步走向张翠山,在距离他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拱手行礼:“张五侠,在下季伯常,武当外门弟子。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翠山回过神来,抬眼看了他一眼。一个外门弟子,他并不认识,但此刻他也没什么心思应付旁人,只是淡淡地说:“有什么事改日再说吧,我今天累了。”
“我知道张五侠现在心情不好。”季伯常没有退缩,继续说道,“但我要说的话,和三侠俞岱岩有关。”
张翠山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重新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个外门弟子。这人二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相貌平平,但一双眼睛格外明亮,透着一种与普通外门弟子不太一样的气质。那是一种见过世面的沉稳,不像是一个常年待在山上打杂的杂役。
“你说。”张翠山的声音依然低沉,但至少愿意听了。
季伯常往前走了两步,在张翠山旁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他没有兜圈子,开门见山地说道:“张五侠,我刚才在竹林外听到了你和三侠的对话。我知道现在说这些话可能有些唐突,但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真正导致三侠瘫痪的凶手,并不是尊夫人。”
张翠山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季伯常:“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季伯常的语气平静而笃定,“三侠之所以瘫痪,是因为被人用大力金刚指捏碎了全身骨骼。蚊须针只是让三侠暂时失去了反抗能力,真正造成不可逆伤害的,是那套歹毒的指法。如果没有那套指法,就算中了蚊须针,三侠也只会昏迷一段时间,醒来后并无大碍。”
张翠山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事实上,当他刚才在静室里听到俞岱岩说出那段往事的时候,他的脑海中就闪过了这个念头——真正下毒手的,是那个使用大力金刚指的人。殷素素只是奉命行事,她并不知道目标是谁,也不知道后来会发生那样残忍的事。
但在当时的情绪冲击下,他根本没有办法冷静地思考这些问题。他看到的是三哥的惨状,听到的是妻子的承认,这两种情感在他的内心激烈冲突,让他几乎失去了理智。
现在被季伯常这么直白地指出来,他混乱的思绪反而渐渐清晰了起来。
“大力金刚指……”张翠山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称,眼中闪过一道寒光,“这是少林寺的武功。”
“没错。”季伯常点了点头,“大力金刚指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天下皆知。但奇怪的是,少林寺一直否认这件事是他们门下弟子所为。他们说,这套指法虽然在少林寺传承,但多年前曾有秘籍外泄,可能是被人偷学了去。”
张翠山冷笑了一声:“少林寺的说辞,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武当。大力金刚指修炼极难,若非少林嫡传弟子,根本不可能练到大成。那人能用大力金刚指将三哥的骨骼尽数捏碎,功力之深,绝非偷学秘籍能够达到的。”
“张五侠说得有理。”季伯常顺着他的话说道,“但问题在于,少林寺不承认,我们也拿不出确凿的证据。这件事就成了一个悬案,真凶至今逍遥法外。而尊夫人,不过是这个阴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张翠山沉默了。
他知道季伯常说的有道理。殷素素当年奉父命夺取那件东西,她确实不知道目标是俞岱岩,也不知道后来会发生那样的事。如果一定要追究责任,真正该千刀万剐的,是那个躲在幕后操纵这一切的人,以及那个下手狠毒的使用大力金刚指的人。
但即便如此,他心里那道坎还是过不去。毕竟,如果不是殷素素先用蚊须针制住了俞岱岩,那个使用大力金刚指的人也不可能那么轻易就得手。她虽然不是主凶,却也是帮凶。
季伯常见他神色松动,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于是趁热打铁,抛出了第二个重磅消息:“张五侠,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我知道有一种药,可以治好三侠的伤。”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张翠山。
他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抓住季伯常的肩膀,双目圆睁,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你说什么?!什么药?!在哪里可以找到?!”
季伯常被他抓得肩膀生疼,但没有挣脱,只是平静地说道:“西域金刚门有一种秘制伤药,名为黑玉断续膏。此药具有接骨续筋的神奇功效,哪怕是多年的陈旧性骨折,只要用药得当,也能重新愈合。三侠的伤虽然严重,但如果能得到黑玉断续膏的治疗,未必没有恢复的希望。”
“西域金刚门……”张翠山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燃起了希望的火光,“这个门派在哪里?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西域金刚门地处偏僻,极少在中原走动,所以中原武林知道的人不多。”季伯常解释道,“但这个门派确实存在,他们的医术和武学都自成一体,与中原各派大不相同。黑玉断续膏是他们独有的秘药,外人无从仿制。”
张翠山激动地在石阶前来回踱步,双手紧握成拳,口中念念有词:“西域金刚门……黑玉断续膏……好!好!我这就去告诉师父和师兄们,派人去西域寻找这个门派!”
“张五侠且慢。”季伯常抬手拦住了他,“此事不宜声张。”
张翠山一愣:“为什么?”
季伯常压低了声音,神色认真地说道:“黑玉断续膏是金刚门的秘宝,轻易不会外传。如果大张旗鼓地去求药,金刚门必然提高警惕,反而更难到手。再者,这件事一旦传开,那些不希望三侠康复的人必定会从中作梗。所以,此事只能暗中进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张翠山冷静了下来,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我太急躁了。那依你之见,该如何行事?”
“张五侠可以先私下向张真人禀报此事,听听他老人家的意见。”季伯常建议道,“张真人见多识广,或许知道金刚门的底细。至于如何取药,等张真人定夺之后再做打算。”
张翠山深深看了季伯常一眼,目光中带着审视和疑惑:“你一个外门弟子,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情?西域金刚门和黑玉断续膏,这些连我都从未听说过。”
季伯常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不慌不忙地答道:“我早年流浪四方时,曾遇到过一位来自西域的游方郎中,从他口中得知了金刚门和黑玉断续膏的事情。当时只是当作奇闻异事来听,没想到今日竟能派上用场。”
这个解释虽然有些牵强,但也算说得过去。张翠山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此刻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黑玉断续膏的消息吸引了,也没有深究。
“你叫季伯常?”张翠山问道。
“是。”
“好,季伯常,你今日告诉我这个消息,对我武当有大恩。”张翠山郑重其事地向他抱了抱拳,“日后若有用得着我张翠山的地方,尽管开口。”
季伯常连忙还礼:“张五侠言重了。我也是武当弟子,为武当尽一份心力,是分内之事。”
张翠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快步朝紫霄宫走去。他要去见师父,告诉他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季伯常站在暮色中,看着张翠山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俞岱岩的真正仇人确实不是殷素素,而是那个使用大力金刚指的人。这一点,原着中说得很清楚。而黑玉断续膏也确实存在于这个世界,出自西域金刚门,是治疗俞岱岩伤势的唯一希望。
他告诉张翠山这些,一方面是出于对这个角色的同情——张翠山不应该背负着那样沉重的心理负担走向悲剧的结局;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在武当派积累更多的人情和信任。在这个江湖上,人脉和信任有时候比武功更重要。
至于黑玉断续膏能不能真的治好俞岱岩,那就看后续的造化了。
季伯常抬头看了看夜空中的繁星,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能做的,已经做了。
接下来,就看命运怎么安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