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第一节,英语课代表抱着一沓答题卡往下发。
窗外的香樟被风刮得沙沙响。
温澄凝昨晚那套错题录音一直听到十一点整,一秒都没敢超。
这会儿眼睛还有点发涩。
英语老师站在讲台边,把黑板上“听力小测”四个字又描粗了一遍。
“二十道题,满分三十,全程广播播放,按正式考试来。谁都别给我交头接耳啊。”
识海里,幺幺四只来得及冒出一句【宿主加油呀】,蓝白光屏就暗了下去,进入静默。
广播里先是一阵刺啦的电流声。
随后,一个女声不紧不慢地念起了题号。
前五道单句题,温澄凝勉强跟上了。
每一道都得听到最后一个词,她才敢落笔。
第六题一开头就是长对话。
男女两个声音你一句我一句,语速一下子提了上来。
她耳朵里全是黏在一起的音节。
好不容易抓住半截,后半句早溜没影了。
数字题更要命。
广播里那个词,到底是fifteen,还是fifty?
她盯着三个选项,笔尖在两个字母之间来回挪,最后只能蒙一个。
第十一题讲车站退改票,女声连着说了一长串。
她只听出一个“ticket”,别的全糊成了一团。
改到哪天?
退多少钱?
一个都没抓住。
广播停下的时候,她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一套卷子听下来,纯纯听了个寂寞。
这比当年在朝堂上驳三个老御史还累。
英语老师当堂收卷,让课代表帮着对答案。
红笔刷刷地划,不到二十分钟,分数就出来了。
老师一口气往下报,到她这儿也没停,照样平平地念了一句。
“温澄凝,十三。”
陆青岚上回点名时给她定过线,这种小测,十八分才算过。
还差五分。
笔尖在卷面上停了一下,洇出一个小墨点。
老师没多看她一眼,可她还是觉得后排有几道视线落在自己后脑勺上,扎得慌。
温澄凝没有回头。
斜前方的陈放倒是回了头,胳膊往椅背上一搭,懒洋洋地把后排扫了一圈。
那几道视线,一下子全散了。
温澄凝把卷子对折好,翻开错题本,一道一道往下写错因。
写到最后,她在页脚添了一行小字:数字、连读、长对话记不住关键词。
旁边的周蕊扫了一眼,没吭声,只把橡皮往她那边推了推。
午休铃一响,周蕊连饭都没急着去打,伸手就把她的单词本抽了过去。
“借我看看。”
翻到第一页,她眉头皱了一下。
翻到第二页,眉头又往中间挤了挤。
翻到第三页,整张脸都绷住了。
本子上每个单词都写得端端正正,横平竖直,跟字帖似的。
可旁边一个音标都没有,连读标记也没有。
“你这……音标呢?”
温澄凝眨了下眼,觉得这问题有点奇怪。
“看字形就能记住。每个词拆成几笔,跟认篆字差不多,默写几遍就熟了。”
“那你读过吗?出声读的那种?”
温澄凝想了想,老老实实摇头。
周蕊深吸一口气,“啪”地合上本子,镜片后头的眼睛瞪得溜圆。
“难怪!你这是标准的哑巴英语啊!”
温澄凝神情认真,问得十分郑重:“哑巴英语,是何物?”
周蕊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就是认得字,张不开嘴,听不出声!你连它长什么声儿都不知道,广播一念,你当然认不出来!”
“从今天起,这种背法停了。改三步走:先听音频跟读三遍,再看拼写,最后拿这个词造个短句,读出声。”
说完,她从书包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表格。
拔开笔帽,在最右边空白处唰唰画了一栏,又写上四个字。
写完,她把表推到温澄凝面前,脸往窗外一偏。
“我顺手做的。”
表格按天分了列,一天二十个词。
最右边那栏的表头是“读错记录”,墨迹还没干透。
温澄凝指尖在那几个字边上停了停,没碰。
这哪是顺手能顺出来的?
“谢谢,我今晚就开始读。”
“读错了就老实记上,别藏!”
下午自习课,姜禾拿着那张小测卷坐到她旁边。
草稿纸上,已经画好了一个小饼图。
“你丢了十七分,我分了一下类。”
“数字题五分,连读漏词七分,长对话记不住的五分。”
姜禾拿笔挨个点过去,脸上照旧没什么表情。
“三类问题,三种练法,不能混在一起补。混着补,等于没补。”
温澄凝点点头。
这拆账的本事,放到户部,都能直接去管钱粮了。
陈放听见动静,拎着椅子就凑了过来,一脸兴奋。
“要我说,直接听篮球英文解说!语速贼快,你跟着练一段,保准开窍!”
周蕊头都没抬,一口否了。
“基础还没打牢就上快语速,只会把人听懵。你想让她下回考八分?”
陈放“啧”了一声,正要争两句,就见温澄凝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行。
他探头一看,上头写着:篮球解说,过线后再用。
“看见没,采纳了!”
陈放冲周蕊一挑眉,得意得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周蕊抬眼一瞪。
他立马把眉毛放下来,老老实实缩回了座位。
放学路上,温澄凝骑着小电驴往老宅走,风从头盔边上灌进来,凉飕飕的。
等红灯的空当,她在识海里叫了一声。
“幺幺四,连读到底是怎么回事?几个词怎么就粘成一个了?”
【替你听题是不行哒,不过讲讲原理可以哦。】
【顺便说一句,宿主你这属于认得字、不认得音。(??)】
温澄凝:“……”
光屏亮起。
左边是一行英文“pick it up”,底下标着连读后的读音。
右边,并排着一行行草。
【宿主你看,这就跟大盛公文里的行草连笔一样,笔画牵在一起,看着像一个字。】
【可拆开以后,每个字其实都还在呢。】
温澄凝盯着那行草书看了几秒,想起了当年批各州急递的日子。
那些奏报十万火急,写得龙飞凤舞。
她那时认字就靠一个笨法子:先找起笔,再断字。
原来听英文,也是这个理。
绿灯亮了。
她拧了下车把,小电驴蹿出去的速度都比平时快了一截。
回到书房,她连校服都没换,戴上耳机,把小测那段长对话调了出来。
这回她不急着听全句。
只抓每一截意群开头那个重音。
抓住了,再往后一个词一个词地断。
十分钟后,本子上多了三个词:tuesday,platform,refund。
全是上午漏掉的关键词。
温澄凝在三个词下面各画了一道线。
听不清,那就换个法子听。
晚上九点,崔羲贺的视频准时打了过来。
她早把小测卷拍给了他。
屏幕那头,他手边摊着卷子的打印件,旁边放着一个播放器。
“一句一句来。我放一句停一句,你复述你听到的。”
他放一句,她说一句。
他再拿红笔把她漏掉的部分圈出来,干脆利落,一句废话都不多给。
讲到第十四题,他按了暂停,眉头皱了起来。
“把你刚才的草稿纸举起来,给我看看。”
温澄凝把纸对准镜头。
上面密密麻麻,整句整句地记着,最后一行还没写完。
“问题在这儿。你想把整句都记下来,笔还没停,下一句已经过去了。”
“以后只写名词、数字和否定词。别的,一个字都不许记。”
她半信半疑地照着做,重听了一遍,又把两道错题追了回来。
“还真管用。”
她声音都比刚才轻快了些。
最后一题讲完,屏幕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崔羲贺低头看着卷子,没急着挂断。
“下周我飞沪城,当面给你做听力模考。”
温澄凝一时没反应过来。
“为什么要特地跑这一趟?”
他答得很快。
“看你戴耳机的状态。视频看不出来。”
话说得一本正经,眼睛却一直盯着卷子,没抬起来过。
镜头里,崔羲贺不停地摩挲着手腕上的机械表。
温澄凝抿着唇真诚地道谢后结束了通话。
视频刚挂断,家庭群里就跳出一条消息,是二舅舅单独@了她。
【澄凝,服务器托管商已经回函,第一批原始访问日志调到了,跟之前的方向基本一致。】
【但还得等银行流水补齐,才能闭环。】
温澄凝刚回了个“好”,苏铭川的私聊又跳了出来。
【另外,苏伯谦下午通过秘书联系了老宅,想明早单独来拜访老爷子,喝杯茶,把误会说开。】
她盯着屏幕,笔帽停在了指间。
认亲那天,外祖父就当着全家人的面放过话:旁支谁也不许私下找她问话。
如今找不了她,就绕到老人家跟前去了。
日志刚调出来,他就急着来喝茶。
这杯茶,喝的恐怕不是误会,是人情。
【外祖父答应了吗?】
那头隔了一会儿,才回过来四个字。
【还没回复。】
温澄凝把手机扣在桌上。
想了想,又拿起来,把明早的闹钟往前调了半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