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澄凝背着书包下楼,迎面就在玄关撞上了进门的苏伯谦。
他穿一身妥帖的深灰西装,金丝眼镜擦得锃亮,脸上挂着挑不出错的和气笑容,手里还拎着一盒包装考究的冷萃茶。
“澄凝,这么早就去学校?”
苏伯谦抢前一步迎上来,语气透着长辈特有的关切,镜片后的目光却像探针,极快地在她脸上掠了一圈。
温澄凝停下步子,微微颔首,没接话。
苏伯谦顺手把茶礼盒放在案几上,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又低又缓:
“澄凝啊,我怎么着也算你的表舅舅,我和你妈妈也是一块长大的。”
“今天表舅舅起个大早过来,就是想跟你说几句心里话。”
他顿了顿,笑意加深。
“之前底下人办事没分寸,闹出不少误会。我想着,自家人总归是自家人,当面把话说开了就好,哪用得着动不动就惊动法务和律师,你说对不对?”
温澄凝神色清淡,往后退开半步。
“表舅舅指的是风控审计的事?”
苏伯谦眼神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点头。
“就是那桩小事。铭川性子轴,非让法务全面介入。其实很多账目流程,不过是家族办公室内部的历史惯例。你刚回苏家,对大公司这套规则还不熟悉,原本简简单单的事,何必闹得这么僵?”
话音未落。
楼梯拐角处猛地传来一声沉闷的顿响。
“咚。”
硬木手杖直直点在大理石地面上。
“有话,拿到例会上说。”
外祖父苏砚山立在三级台阶上,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深色对襟唐装衬得整个人如松柏般冷峻。
他没再往下走一步,居高临下地看过来,眼神沉得压人。
苏伯谦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他转过身,喉结动了动:“老爷子,我只是关心晚辈——”
“我说例会上说。”
苏砚山再次开口,语调平平,连起伏都欠奉。
大厅里只剩下挂钟走动的滴答声。
苏伯谦在原地僵了三秒,终究没敢再辩,顺势提起那盒茶叶,朝温澄凝勉强扯了扯嘴角:
“那表舅舅不耽误你早读了,回头例会上细聊。”
他转身出门,皮鞋踩在青石台阶上的声响,比来时急促了不少。
温澄凝目送那道背影走远,这才仰头看向楼梯上的老人,从容躬身:
“外祖父,我先去上课了。”
苏砚山神色缓了些,微微点头:“去吧,注意安全按时吃饭。”
……
出了老宅院门,坐进车内,温澄凝拿出手机。
指尖轻点,她把刚才苏伯谦的言行提炼成关键信息,发给了苏铭川。
【他想探审计进度。】
不到十秒,苏铭川回了过来:
【收到。这头有我,安心备考。】
温澄凝收起手机,闭目养神。
朝堂上的软刀子她见得多了,苏伯谦这一出怀柔探虚实,不过是困兽犹斗的前兆。
……
育才高中,早读铃声拉响。
讲台上,英语老师手里捏着课本,视线沿着座次表扫下来:
“学号轮流抽读,注意发音和断句节奏。”
“三十三号,温澄凝。”
温澄凝应声站起。
她脊背挺得笔直,翻开划好的第三段,稍稍凝神,开口念道:
“She felt fortable in the new environment, and usually spent her weekends reading books……”
字正腔圆,每个音节咬得极清。
可问题偏偏就出在太清晰。
“fortable”四个音节被她平均用力地读了出来,而“usually”的重音更是不偏不倚落在了词尾。
“噗——”
后排猛地爆出两声嗤笑。
紧接着,坐在靠后排的刘哲捏着嗓子,怪模怪样地拖长了调子学舌:
“康、弗、特、宝——”
滑稽的腔调瞬间点燃了气氛,半个教室哄堂大笑。
温澄凝停了下来。
耳根微微发热,按在书脊上的指腹用了点力,却在两秒内松开。
没有羞恼,也没有窘迫。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坐下,而是抬头看向讲台上的英语老师,声音清亮而沉稳:
“老师,请您再示范一遍,可以吗?”
讲台上的老师愣了一下。
原本准备喝止哄笑的话咽了回去,老师眼里多了一丝赞许,放慢语速重新念了一遍,特意在弱读和重音处顿了顿。
温澄凝站在晨光里,屏息听完,立刻跟读。
第一遍,舌尖仍有些僵硬。
第二遍,调子顺畅了大半。
第三遍,重音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首音节上。
教室里的哄笑声不知何时没了动静,几个跟着起哄的男生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假装低头翻书。
老师点了点头,语气温和:
“纠正得很快,坐下吧。”
温澄凝落座,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脊背依旧笔直如竹。
下课铃一响,斜前方的陈放“啪”地把笔一摔,拧着眉毛就要往后排去。
温澄凝伸手拉住了他的校服衣袖。
陈放转过头,愤愤不平:“你拉我干嘛?后排那帮人嘴碎,不给点颜色瞧瞧真当咱们好欺负!”
温澄凝面色平静,摇了摇头。
“不必去。我确实读错了,大家发笑合乎常理,这不算欺凌。”
陈放还想争辩,后门处传来一阵迟疑的脚步声。
带头起哄的刘哲摸着后颈,慢吞吞挪到了温澄凝桌旁。
他脸色有点挂不住,眼神游移地看着桌角:
“那个……温澄凝,刚才早读我就是顺嘴胡诌,没别的意思。”
他顿了顿,憋出半句:“对不住啊。”
温澄凝没拿乔,也没顺着话头去接这声道歉。
她直接从书包抽出一本便签本,翻到早读那页,将笔连同本子推过去,神情端肃:
“我想请教你,‘fortable’中间那个音节,为何可以直接弱化带过?”
刘哲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想过温澄凝可能会告状、冷脸,或者让陈放找麻烦,唯独没想到对方会直接递来笔记本求教。
“啊……这个啊。”
刘哲脸上一热,尴尬消了大半。
他干脆拉过旁边的空椅子反向坐下,拿过笔在便签纸上飞快写下音标:
“你看,多音节单词如果重音落在前面,后面的非重读元音就会被弱化成轻读音。你不能把它当文言文挨个字敲,顺着气流滑过去就行……”
他一讲就是五分钟,把弱读拆得明明白白,还顺带标出了三个容易踩雷的高频连读词。
同桌的周蕊推了推圆框眼镜,神色冷淡地翻开自制表格,在“温澄凝听读纠错日志”的纠音人一栏,工整添上了“刘哲”两个字。
刘哲讲完起身,看着便签上密密麻麻的批注,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温澄凝收好本子,抬眸致谢:
“受教了,多谢。”
“害,多大点事儿,下回有拿不准的再问我。”
刘哲摆摆手,回后排的步子轻快了不少。
……
下午大课间,走廊尽头风口处。
温澄凝接起震动的手机:“二舅舅。”
苏铭川清冷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连续加班后的微哑:
“苏伯谦早上碰壁回去后,动作很快,中午已经以正式公函向家族事务委员会申请召开特别例会。”
温澄凝眸光微凝:“他用的什么由头?”
“两件事。第一,质询近期风控部越权审计的程序正当性;第二,要求重新审查‘新增家族成员的身份补充材料’。”
苏铭川顿了顿,语气转沉:
“他自知账目瞒不住,打算把水搅浑,把刀口转向你的归位程序。”
温澄凝声线平稳:
“我需要回老宅准备材料么?”
“用不着你分心。”
苏铭川答得极其干脆,“司法亲子鉴定、失踪人口比对底单,加上法务部的关联背书,每一份都具有最高法律效力。你安心读你的书。”
他话锋微转,补了一句:
“至于你昨晚给我的那袋底层数据……在正规调证完全落地前,我一页都不会拿出来。”
温澄凝唇角微扬:“我明白。来路不明的东西,不能成为定案之锚。二舅舅依法行事,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明白就好。挂了,去上课。”
……
放学回教室收拾书包,温澄凝的桌角多了一个用牛皮纸包好的方盒。
拆开封口,里面是一本硬皮精装的《考纲核心听力与高频词汇全解》。
书页侧面整齐贴满了五色分类索引条。
温澄凝翻开几页,目光微凝——
荧光笔密密麻麻标出的,全都是她昨天小测里失分的数字辨析和弱读连读,页边空白处全是用铅笔写的断句符号,笔锋瘦硬工整。
周蕊背着书包走过来,扫了一眼封面:
“门卫室代收的京城航空件,我上楼顺手给你捎上来的。”
温澄凝翻到扉页。
白底黑字,上面只落了一个干脆利落的钢笔字:
【崔】。
陈放抱着篮球凑过来,伸长脖子张望:“‘崔’是谁啊?崔学神?这么用心!!!”
周蕊面无表情地抬肘把他的脑袋怼开:“少打听,做你的立体几何去。”
姜禾也收拾好笔袋走过来,镜片反了一下光,扫了一眼那些坐标轴般的批注逻辑,给出评价:
“标注方法完全针对你的思维盲区,专业度在九十五分以上。”
温澄凝指腹轻轻抚过那个字,合上封面,妥帖地装进书包内层。
……
夜里九点,苏家老宅书房。
窗外秋雨初歇,室内暖黄的台灯将长桌照得一片宁静。
温澄凝坐在桌前,拿出手机,点开置顶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
【书收到了。】
两秒后,对面回了过来:
崔羲贺:【嗯。翻开第37页。】
温澄凝依言翻开书页。
第37页正中贴着一张极素雅的浅蓝便签,上头是用黑墨水工整写下的一行小字:
“下周五晚七点,青年活动中心二楼,线下全真听力模考。”
底下一行用括号括着:
(带专用耳机。吃过晚饭再来,不准低血糖。)
温澄凝看着那行叮嘱,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规规矩矩敲过去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