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读前,天刚亮透,历史教研室里已经飘着一股浓茶的苦味。
温澄凝推门进去,裴景澄已经站在办公桌边了。
他冲她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季闻章从抽屉里抽出两份文件,一人一份推到桌沿。
“市局下的红头文件,附件三页,自己先看。”
温澄凝双手接过。
页边被红笔圈得密密麻麻,一看就是老组长昨晚熬出来的。
初赛是书面立论,外加三分钟现场陈述。
题目这周统一公布,公布后七天内必须交稿。
复赛是单人对辩质询,按抽签预排。
她和裴景澄要是都过了初赛,头一轮就得碰上。
决赛是公开质询答辩,台下坐满评委和观众,想躲都没处躲。
季闻章拿红笔杆点了点第三页,眉头拧着。
“第九条,给我看仔细了。”
那一条被他圈了两道红圈,字不多。
凡引用史料,须当场报出作者、文献与页码,报不出者,按无效论据计。
温澄凝盯着那行字,文件页角被她捏出了一道折痕。
大盛的旧档藏在哪一格,她闭着眼都说得出,可现在一格也拿不出来。
脑子里一下过了七八个片段:盛京街巷、朝堂对答、税赋账册。
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把人驳得哑口无言。
可那又怎样。
那个朝代,早就是纸上的历史了。
她没吭声,翻开笔记本首页,把第九条一字不落地抄了上去。
裴景澄那边已经举起了手,眼睛发亮。
“季老师,质询有效性怎么打分?问得刁就算,还是得对方答不上来才算?”
季闻章手里的笔尖顿了一下,把附件二往他那边推了推。
“附件二写着,问题得跟对方论点直接相关,能逼出漏洞才算,瞎问扣分。”
裴景澄笑着在附件二上划了一道。
温澄凝瞥了他一眼。
这人一上来就盯着怎么进攻,往后怕是不好对付。
第一节下课,走廊里挤满了去打水的人,吵吵嚷嚷。
裴景澄小跑两步追了上来。
“温同学,等一下。”
他递过来一瓶常温矿泉水,还有一小包葡萄糖,笑得很爽朗。
“上回楼梯口你差点栽了,我可记着呢。拿着,等你来战。”
温澄凝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事。
她接过矿泉水,认认真真说了声谢谢。
那包葡萄糖,她推了回去,又从校服口袋摸出一板葡萄糖片,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自己备着呢,你留着吧。”
裴景澄脸上的笑停了半秒,大概没料到会被原样退回来,随即又笑开了。
“行啊。那这瓶水的人情,复赛的时候我再跟你讨。”
“咻——”
陈放倚在教室门框上吹了声长口哨,挤眉弄眼,生怕整条走廊不知道他在起哄。
温澄凝还没开口,周蕊已经冲出来拽住她胳膊,一路把人拖回座位。
“还站着干嘛?今天的单词背完了吗?”
单词本拍在面前。
温澄凝翻了两页,想起之前崔羲贺大老远送来、又被她搁在门卫室的那块蛋糕,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机,敲了一行字。
“上次你遇上的那个裴景澄,估摸是这次辩论赛复赛的首轮对手。”
发出去,那头没动静。
她又翻了一页单词,瞄一眼屏幕,还是没动静。
足足两分钟,消息才跳出来。
“嗯。赛程发我一份。我帮你看看。”
温澄凝盯着那三个句号。
一个比一个冷,像在念法条判决书。
她把手机扣回桌面,低头去背单词,笔尖在“usually”旁边多点了两下。
午休时教室空了大半,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
温澄凝趴在桌上,在识海里喊了一声。
“幺幺四,把赛程和我的学习日历叠在一起,排张表。”
【好嘞。】
蓝白光屏展开,红黄绿三种色块一格格铺满,很快标出了三处重叠。
【初赛交稿期,月底周日的剧组形体加训,下个月的听力过线考核。】
【温馨提示,宿主的听力分数还不支持同时开三个战场哦。】
温澄凝额角抽了一下。
这小东西,吐槽是越来越顺嘴了。
【我只负责列冲突,先后顺序宿主自己定呀。】
听力是陆老师当面点过名的,下个月必须过线,没得商量。
辩论题目还没公布,急也急不来。
剧组那头,方予安早就谈好了,再往上加码,就是给自己挖坑。
“听力每天固定练,雷打不动。辩论放晚自习后半段。加训照方姐谈的来,不再加了。”
【收到,已确认。】
她把表格截图发进互助小群。
姜禾回得最快,还是那股一板一眼的劲儿。
“时间分配合理,误差需实测。”
周蕊紧跟着甩来一句:“听力那栏我监督你。”
温澄凝把手机揣回兜里,翻开了下午要讲评的数学卷子。
傍晚回到老宅,天已经擦黑,书房的灯早早亮着。
苏铭川坐在书桌后,面前放着一封薄薄的信函。
见她进来,他抬了抬下巴。
“坐,给你看样东西。”
温澄凝拿起来翻了翻。
落款是一家律所,委托人一栏写着苏伯谦。
措辞客客气气,一句重话都没有。
意思却很明白:审计材料来源不明,取证程序不当,要求撤回,还要返还封存的设备。
这人反应倒快,一脚就踩在了最软的地方。
苏铭川推了推细框眼镜,说得很直接。
“澄凝,我先交个底。你给我的那袋底单,我不会拿去当证据直接递上去。”
“审计组已经按程序,向服务器托管商和合作银行申请调原始日志和流水了。”
他看着外甥女,一字一顿。
“最后怎么定,只认正式调出来的数据。”
温澄凝心里清楚。
幺幺四给的东西,她自己都说不清来路,真摆上台面,反倒成了人家的把柄。
“二舅舅做得对。来源说不清的东西,本就不该站到台前。方向对了,正式的数据自会给出答案。”
苏铭川看了她一眼,肩膀微微放松,没再多说,把函件收进蓝色文件夹,归进了审计档案。
晚饭后,温澄凝把季闻章给的那本贺文修专栏合集摊在桌上。
这位大盛史评论人,笔头向来锋利。
她在笔记本上画出三列:论点、出处、可反驳处。
贺文修写女学经费挤占军需,写地方附征加重民负,每条都引得有根有据,页码清清楚楚。
写到学捐那一条,她的笔停了。
延和九年那笔账,季老师已经拿来砸过她一回。
这一格,她空着,没硬填。
九点整,崔羲贺的视频准时打了过来。
他身后还是那排法学大部头,手边摊着打印好的赛程,边角已经写满了批注。
他连寒暄都省了。
“第九条我看了。你稿子里有不少东西,我查不到出处。野史、私着、口耳相传,在这里统统不作数。”
温澄凝喉咙一紧,没吭声。
“把现在稿子里的论据一条条列出来,每条后面标清楚,能不能报出处。”
她打开文档往下核。
第一条,能报。
第二条,报不出。
第三条,报不出。
越往下,笔越慢。
十一条论据,能落到具体文献和页码的,只有四条。
剩下七条,全是她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的事。
可亲眼见过又怎样。
这世上除了她和幺幺四,谁还见过八百多年前的盛京。
她盯着那张表,好半天没出声。
崔羲贺也不催,屏幕那头只剩翻书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一点安慰的意思都没有。
“先把这七条删了。再看剩下的,够不够立论。”
十点二十分,视频早挂了。
稿子的骨架塌了将近一半,空落落的,看着就心慌。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正琢磨剩下四条怎么重排,识海里弹出一块光屏。
【宿主,今晚听力跟读的数据出来了哦。】
关键词捕捉率:百分之四十二。
底下两排红色标注,数字类和连读类几乎全军覆没。
温澄凝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
跟读了整整半个钟头,连一半都没抓住。
还没缓过神,手机一震,班级群里跳出陆青岚的通知。
“明天第一节英语课,听力小测。”
周蕊的微信几乎前后脚砸了过来。
“今晚别碰辩论稿了。把你昨天错的那套听力再过一遍!”
“十点半已经超了,今天特批到十一点,过一秒都不行,明早不许打瞌睡。”
温澄凝盯着屏幕。
周蕊怕不是在她书房装了监控,把她想偷偷熬夜改稿的心思掐得死死的。
她默默合上专栏合集,推到桌角。
戴好耳机,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播放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