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操的集会哨声在操场上空回荡,清晨的白光斜斜切过水泥地面。
教务主任站在升旗台正中,伸手调整了麦克风的角度,扩音器里传出两声沉闷的敲击声。
全校三千多名学生整齐列队,嘈杂的脚步声随之迅速平息下来。
“早会前,教务处正式通报一起校内核查事项。”
教务主任没有讲套话,直接侧身示意身后。
主席台侧方的大型电子显示屏应声亮起蓝光。
屏幕中央清晰投映出一份带红章的来访登记底单高清扫描件。
表格最下方的承办栏里,苏铭川签下的名字骨架舒展,而在事由栏那一格,“补充递交借读生户籍档案”几个正楷字体格外分明。
“经教务处联合技术部门核查,昨日校内论坛流传关于高三一班温澄凝同学月考舞弊、花钱买分的言论,属于恶意捏造的不实信息。”
画面顺势切到了考场监控录像的调取日志。
“相关场次的考场机位记录已封存归档,并同步上传至内网公共目录,全体师生随时可以查验。”
教务主任的声音沉稳,通过扩音器传遍操场的每一个角落。
“本次造谣信息的发帖Ip,已锁定至校外某公关公司的商业服务器,校方在今早七点已正式向辖区派出所报案,追究相关法律责任。”
队列里响起了细密的低语。
“即日起,论坛涉事的造谣账号按规全部永久封禁,并在全校通报批评。如果再有捕风捉影、散布传言者,按校规一律记大过处分。”
陈放悄悄把手缩进校服衣兜里,单手飞快按动手机,把通报截图连续甩进了互助小群。
与此同时,年级大群的聊天窗口刷新得飞快。
前一天还在跟帖冷嘲热讽的校内账号,此刻顶着实名认证排队发出检讨。
【对不起,昨天是我没有核实情况乱跟风。】
【我也向温同学道歉,以后不会再听信未经证实的截图了。】
底下的回帖跟着跳了出来。
陈放边看边嘀嘀咕咕:“排队倒是挺整齐。”
周蕊伸手推了推圆框眼镜,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温澄凝端立在高三一班队伍的最前列。
她的校服拉链规矩地拉到锁骨下方,晨风卷起额前细碎的额发,晨光落在她的眉眼间,干干净净。
早操解散的哨声吹响,高三一班的学生顺着楼梯鱼贯走回三楼教室。
进门后,走廊里的喧闹声被木门隔绝在外。
班里格外安静,五十多道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讲台边缘。
温澄凝没有立刻走回靠窗的座位。
她停在黑板前方,目光缓缓掠过台下一张张年轻的脸庞。
姜禾手里的黑色中性笔在指间无声地转了个半圈。
陈放咧着嘴笑得露出一排牙齿。
温澄凝合拢双脚,双手端正垂贴在身侧。
她弯下腰,向着全班同学深深鞠了一躬。
背脊挺得笔直,停留了整整五秒。
她抬起头,神情坦然从容。
“多谢各位同学的仗义执言。”
教室里短暂地停顿了半秒。
“啪。”
陈放第一个拍响了巴掌。
紧接着,清脆的掌声连成了一片,回荡在整间教室里。
少年人之间那层因家世带来的疏离与猜测,在这阵纯粹的掌声里悄然消融干净。
午休铃声敲响后,教室里的大部分同学结伴前往食堂,只剩下风扇在天花板上轻微转动。
温澄凝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识海深处,淡蓝色的系统光屏无声展开。
【警报提示:关联的水军矩阵正在集中撤离。】
幺幺四的声音恢复了清晰平稳的机械音调。
【检测到境外中转服务器正在申请注销会话通道。】
【苏伯谦应该已经获悉了校方报案的消息,正在处理技术痕迹。】
【预计在三分钟内,其表层的数字脚印将被逐步抹除。】
温澄凝睁开眼,右手食指在平整的桌沿上轻轻点了点。
大盛朝堂的政斗教会过她,处断内患绝不可半途而废,打草惊蛇而不拔除其根,只会留下无穷隐患。
她先前看在情面上未曾深究,如今对方既然步步紧逼,便没有再放纵的道理。
她在识海中平静出声。
“幺幺四。”
【在的。】
“将寿宴至今所有的走账流水、授权密钥的使用记录,以及Ip重合度比对表全部打包,生成合规的物理文档。”
温澄凝的眼眸平静如水。
“既然他不留余地,那就彻底清算。”
【明白,底层日志抓取完毕,数据已发送至宿主绑定的安全邮箱。】
桌面的手机在这时轻微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弹出了崔羲贺的信息。
崔羲贺:【校方通报我看到了。(猫咪摸头.jpg)】
......
傍晚时分,沪城商业区华灯初上。
苏氏集团总部顶层,风控法务办公室的大门敞开着。
白炽灯将长桌照得一片通明。
苏铭川坐在办公桌后,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反射着冷硬的白光。
听见脚步声,苏铭川抬起头,目光落在走进门的温澄凝身上。
“学校的事情我听说了。”
他放下手中的钢笔。
“你特地过来,是想了解警方的立案流程?”
温澄凝走到长桌前,神色端肃。
她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未开封的厚质牛皮纸袋,平稳地摆放在办公桌的正中央。
苏铭川看了看文件袋。
“这是什么?”
“这是从寿宴风波到这次月考事件,苏伯谦名下所有关联资金的中转记录与公用密钥调用凭证。”
温澄凝直视二舅舅的眼睛,语速从容不迫。
“每一条账目都附带精确的时间戳和系统底层签名。”
苏铭川拆开封装绳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迅速翻开前两页的核心审计报表,目光扫过那一串串无法抵赖的交易哈希值。
证据链条闭合严密,毫无辩驳空间。
苏铭川推了推眼镜,抬眼审视着自己的外甥女。
“这些底单的来源是哪里?”
“二舅舅只需要确认上面的事实是否成立。”
温澄凝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作为苏氏的风控主管,您应当比我更清楚如何依规处置。”
“我提议,即刻启动针对苏伯谦的内部审计程序。”
苏铭川凝视了她片刻。
他原本以为这个侄女对现代规则很陌生还需要时间去适应,却没想到她手段果决,一旦掌握实据便能直中要害。
他合拢文件夹,伸手按下了桌面的内部对讲机。
“法务合规组全员、系统审计组全员,一分钟后在顶层会议室集合。”
苏铭川站起身,将西装纽扣扣好。
“带上设备封条和离线存储设备。”
“五分钟内出发。”
与此同时,城东分公司的独立办公室内。
苏伯谦坐在红木宽桌后,正端起紫砂杯慢条斯理地饮着新泡的大红袍。
网上的帖子已经撤除,抹黑的营销矩阵也在逐步注销。
只要校方查不到直接的资金雇佣凭证,老宅那边终究只能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罢了。
说到底他也姓苏,旁支又如何,难道真的对本家兄弟赶尽杀绝?
他颇为自得地放下茶杯,伸手拿起座机听筒,准备核实公关团队的撤离进度。
“砰。”
办公室的双开实木门被外力推开,门轴撞在墙壁上发出低沉的回响。
苏伯谦手腕微晃,茶水洒落在桌面的皮垫上。
他脸色一沉,抬头看向门口。
“铭川?”
“进办公室不知道先敲门吗?”
苏铭川面无表情地迈步走入,身后紧跟着数名身着深色西装的法务人员与技术工程师。
他并未答话,只是抬起右手打了个手势。
两名It工程师迅速上前,径直绕到实木办公桌后,利落地拔掉了主机箱后排的所有网线接口,随即在桌面上架起了一台便携式信号屏蔽器。
走在旁边的年轻助理低声嘟囔了一句。
“天天揪着自家晚辈欺负,放在圈子里也是少见。”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苏伯谦霍然起身,厉声喝问。
“这是我的私人办公场所!”
法务主管走上前,将一份盖有苏氏集团董事会与风控部鲜红印章的正式文件平摊在他面前。
“苏伯谦先生,根据集团风控应急管理条例第十二条,即日起全面接管你名下所有工作终端。”
“相关办公设备将移交内审部门进行物理封存。”
苏铭川站在桌前,目光清冷平视着他。
“四十八万公关费买热搜针对自家人,这笔账,老爷子让我亲自来查验。”
苏伯谦的下颌肌肉微微绷紧,强撑着扶了扶金丝眼镜,勉强挤出个笑。
“铭川,大家都是一家人,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分公司每月的品牌推广款项往来繁多,我经手的每一笔资金,出发点都是为了维护苏家的声誉。”
他吸了一口气,提高了音量。
“凡事都要讲凭证,你是做法律工作的,在没有确凿公证书之前,不要随意下定论!”
苏铭川没有与他争辩,只是将牛皮纸袋里的厚厚一叠数据清单甩在桌面上。
纸页散开,每一笔通过境外子账户洗钱、调用家族公用密钥的底层路径图展露无遗。
“证据材料已同步报送经侦部门协助核验。”
苏铭川语气平缓无波。
“你有充分的时间向合规组陈述。”
“但在审计结论出来之前,你名下的所有集团职务均已被系统暂停。”
苏伯谦看着桌面上那些无从抵赖的原始代码记录,有一瞬间的错愕。
他死死盯着那叠纸,牙关紧紧咬合。
“带走所有财务凭证与电子设备。”
苏铭川收拢公文包,冷声下达指令。
“封闭现场。”
落地窗外,沪城长街的霓虹连绵亮起。
苏氏内部的清算齿轮已然全面转动开来。
老宅二楼的书房内。
温澄凝在草稿纸上演算完最后一步解析几何推导,顺手扣上了中性笔的笔帽。
长时间的书写让她的指腹泛着微红,精神却依旧清明。
口袋里的手机轻微震动了两下。
她滑开屏幕,是历史教研组长季闻章发来的比赛信息。
季闻章:“‘从古论今’演讲比赛校内遴选完毕,市局下了通知,正式确定采用单人对辩质询制。”
温澄凝点开下一条信息。
季闻章:“经系统抽签,你复赛第一轮对阵的同校选手,是高三二班的裴景澄。”
季闻章:“做好辩论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