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阳斜斜穿过半开的百叶窗,在地毯上切出一道道利落的光格。
温澄凝睁开眼,指腹轻轻按了按微涩的眼角。
昨夜那场毫无仪态的痛哭,总算没留下太明显的浮肿。
床头柜上的手机“嗡”地震了一下。
她拿过来滑开屏幕,是剧组筹备处官方邮箱推过来的复试阶段反馈。
点开附件里的考评汇总表。
不出所料,她的名字被压在候选名单的最底端。
选角导演邵文澜的红笔批注分外显眼:“仪态无瑕,台词极佳,但缺乏普通人的底色。待定。”
货真价实的危机就摆在眼前。
要是换在几天前,那个在深宫里被太傅训出来的储君,脑子里早就开始拉出三套推演模型,琢磨怎么拆解考官的意图了。
但这一刻,她心里反倒出奇地稳当。
识海深处,系统幺幺四的光屏幽幽亮起来,声音带着试探:
【小澄凝……看到排位了?没事没事,咱不慌,我这就给你重新排一套高强度特训表……】
“不用排了。”
温澄凝轻声截住话头,直接退出了邮箱界面,“邵导没批错,我确实不知道怎么当个普通人。这种事,靠刷题刷不出来。”
她掀被下床。
站在穿衣镜前,她没再去把校服领口的扣子严丝合缝扣到喉结,而是从衣架上随手扯了一件宽松柔软的浅灰卫衣套上。
腰杆依旧是直的,但那股随时准备拔刀赴死的紧绷劲儿,终于散了大半。
楼下餐厅里,早饭已经备齐。
沈兰芝正盛着刚离火的干贝海鲜粥,热汽袅袅。
苏铭青坐在主位,深灰西装没有一丝褶子,手边的平板上停着集团的季报图表。
温澄凝拉开椅子坐下,捧起瓷碗抿了口热粥,胃里立刻妥帖起来。
她搁下白瓷汤匙,指尖在桌沿轻叩了一下,打破了清晨的安静:
“大舅舅,我想买辆车。”
苏铭青划屏幕的手骤然停住,抬起眼。
脑海里几乎瞬间过了一遍苏氏车库的豪车名录,他当即拍板:“看中哪款了?影视基地那片路况乱,我让老宋去提一辆新配的防弹保姆车。你往返学校和片场,再配四个外围安保,省得让那些狗仔贴上来。”
“我不要防弹车。”
温澄凝摇头。
“跑车底盘低,坐着腰累,也不实用。”
苏铭青皱眉补充。
“我更不要跑车。”
温澄凝迎着大舅舅的目光,一字一顿说得极明白:
“我要一辆小电驴。两个轮子,前面带个小车筐的那种。”
长桌上一时间只剩下吸油烟机的微响。
苏铭青端咖啡的手顿在半空,险些呛着:“……小电驴?”
这三个字,让这位习惯动辄过亿并购的苏氏掌权人,足足花了三秒钟才完成词义转译。
“对。”
温澄凝神色认真,“我算过脚程,踩共享单车去基地太耗腿力,占背单词的工夫。保姆车扎眼得很。小电驴轻巧,最寻常不过。”
“胡闹。”
苏铭青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脸色沉下来,“两个轮子肉包铁,沪城早晚高峰那路况,剐蹭一下怎么得了?”
“我这就去考电动摩托车的驾照,绝不闯红灯保证遵守交通规则。”
温澄凝半步不让,声气却软了三分,“大舅舅,我不想整天缩在贴着黑膜的防弹玻璃后头。你们不是盼着我像个普通高中生么?普通人哪有带着四个黑西装去买奶茶的。”
苏铭青张了张嘴。
肚子里准备好的那一摞风险规避预案,全被这句“普通高中生”堵在了嗓子眼。
沈兰芝在旁抿嘴笑着,把另一碗热粥端到长子手边:“行了,孩子想自己见见风雨,你就由着她。要是连条寻常马路都不敢迈,往后怎么自个儿立足?”
苏铭青揉着太阳穴,低叹了一口气。
他拉开西装内襟抽出皮夹,摸出一张纯黑的哑光金属卡,贴着桌面滑到了温澄凝手边。
“附卡,不设上限。”
他语气硬梆梆的,护短的架势半点没减,“照着最高配置挑,钱不够直接跟大舅舅说。”
温澄凝低头打量着手边那张黑卡。
用不限额度的银行卡,去全款拿下一辆三千块的小电驴?
大舅舅对现代市井物价的误解,看着比她这个古代穿过来的还要深得多。
不过她没拂开这份厚实的心意,干脆地揣进口袋,眼梢弯起:“谢谢大舅舅。”
撂下饭碗,温澄凝拿着手机回了二楼。
卡是有了,可软件怎么摆弄又成了新坎。
购物界面花哨得眼晕,各色弹窗跳来跳去,比从前文德殿堆积如山的漕运陈年旧账还要磨人。
她踩着步子,敲响了二楼拐角的书房门。
“进。”
屋里传出苏铭川平静的声音。
推门走入,苏铭川穿着浅灰居家开衫,金丝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屏幕上正滚着复杂的商业判例。
“二舅舅。”
温澄凝把手机递过去,停在刚下好的商城页面上,“这个,我弄不明白。”
苏铭川推了下镜架,视线从上百页的审查案移开,落在那台干净得连多余软件都没有的手机上。
“坐这儿。”
他随手拉开身侧的椅子。
接下来的半个钟头里,执掌苏氏整个法务风控的大律师,极其耐心地教她注册账号、绑定银行卡、定位收货地址、识别商家评分与追评真实性。
等温澄凝一项项填妥,苏铭川反手拉开抽屉,取出一叠装订严整的A4纸拍在她手边。
“拿去看。”
温澄凝低头扫了眼首页的大号黑体字:《网购个人信息泄露防范与反电信网络诈骗实操指南》。
整整齐齐码了三张。
“凡是私信要你加私人社交账号返现的,直接拉黑。凡是电话通知订单异常需要链接退款的,一秒不要听。陌生短信里的短网址,碰都别碰。”
苏铭川一条条交代,神情严肃得像在给跨国合资案把关,“真拿不准的,截图扔给我。”
“记下了。”
温澄凝忍着笑,妥帖地把指南叠好。
“去挑你的座驾吧。”
苏铭川握回鼠标,示意下课。
温澄凝却没有立刻搜电动车。
她坐在案旁,现学现卖地在搜索栏里敲进关键词,筛选出一款综合评分极高、主打深度烘焙的提神挂耳咖啡礼盒。
地址栏那一项,她在幺幺四利索的提示下敲定:
京市漾淀区,京大男生宿舍楼,崔羲贺。
滑到订单备注栏时,她的指尖停了停。
昨晚那场近乎失控的痛哭后,崔羲贺没有讲一句大道理,更没拿那四个错得离谱的红叉说事。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守在屏幕另一端,把台灯调暗,由着她把眼泪流干净。
温澄凝敲下键盘,填上一行字:
“谢谢崔老师听写的‘大方放水’。”
点击结算。
看着屏幕上弹出的绿色支付完成勾号,她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
傍晚时分,老宅厚重的铜条大门被一把推开。
“可算落地了!”
风风火火的动静混着万向轮在木地板上的摩擦声撞进玄关。
苏铭屿穿了件扎眼的复古皮夹克,微卷的头发有些凌乱,还带着片场连轴转的烟火气,把行李箱随手一甩就陷进了沙发。
“小舅舅。”
温澄凝正巧抱着题集下楼。
苏铭屿长腿往前一搭,视线直截了当打量过来:“方予安刚在群里念叨,说你在复试被邵文澜批得下不来台?”
温澄凝走下台阶,坦白承认:“邵导说我找不准人物的根基,总是端着架子,找不准人物情绪底色。”
“太正常了。”
苏铭屿拍拍身侧的空位,“你骨子里那根轴绷得太正,真去演底层边缘人,谁看都觉得违和。不过不要紧,你小舅舅好歹捧过白玉兰,今晚亲自给你开小灶。”
温澄凝眼底亮了亮:“小舅舅教我走位技巧,还是人物小传的心理动机?”
“那些虚的往后排。”
苏铭屿站起身,径直往餐厅拐,“先跟我来。”
晚饭前夕,佣人刚将几盘精致的垫饥小点搁在餐台。
靠里的一只白瓷平盘里,盛着温澄凝最合口的老字号绿豆糕,整块细腻绵软。
盘里刚好只剩最后一块。
温澄凝步子挪过去,刚要抬手去拿。
横刺里猛地伸过一只胳膊,带着一股蛮不讲理的劲头,抢在她前头一把把那块点心抄了过去。
“正合我胃口,片场盒饭淡出鸟来了。”
苏铭屿咬下一大半,还故意吧唧了一下嘴。
温澄凝的手僵在半空,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那块糕,她从下楼就盯着了。
按大盛的宫规,皇族膳桌之上,即便再心仪某道菜肴,也不得连夹三箸。
长辈先动,晚辈理当垂手退避,不可露出一丝怨怼。
喜怒不形于色,这是从八岁起就刻进骨头里的体面。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微蜷,下意识就想摆出往日那副四平八稳的大度做派。
“收起你那套假大空。”
苏铭屿把剩下的半截绿豆糕举过头顶,眼神带着明晃晃的挑衅,“在苏家,自己瞧上的吃食,就得自己动手抢。”
他晃了晃手腕,戏谑道:“怎么,连护口吃的都放不开?就你这样,我们四兄妹小时候抢零食你都吃不上嘴。”
苏铭屿那个贱兮兮的样子,猛地撞破了理智的防线。
那一瞬间,被规矩压了太久的憋闷混着真实的恼意。
“那是外祖母单给我留的!”
温澄凝整个人炸了毛。
她再没去管什么端庄体统,一脚蹬上红木椅的横档借力,整个人往前一扑,单手死死拽住苏铭屿的皮夹克前襟,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朝那半块糕抓过去。
“哎哟呵!还真敢上手扒拉啊!”
苏铭屿放声大笑,仗着一米八几的个头往后仰,手腕高高举着左右晃荡。
“你快还给我!”
温澄凝急得跺脚,本能地拽紧他的衣角不放,甚至恼火地冲着他的皮鞋鞋尖踩了一脚。
“嘶——刚拆封的限量款啊你真踩!”
苏铭屿夸张地怪叫一声,顺势借力一歪,把那半块快被捏碎的绿豆糕结结实实塞进温澄凝掌心,自己则大喇喇瘫坐回椅子上揉脚。
温澄凝手里攥着那团变了形的碎糕,胸口一下下起伏着。
她瞧着歪在椅子上笑得停不下来的小舅舅,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狼狈模样,终于没绷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什么君臣之礼,什么储君威仪。
在沪城老宅暖黄的吊灯下,餐厅里只剩下一大一小毫无形象的笑声。
那笑声极响,一点都不体面。
却热气腾腾,满是人间的烟火味。
……
入夜,京城。
京大法学院的研修自习室里,窗外竹影微动,室内落针可闻。
崔羲贺坐在靠窗的单人位,面前摊开着厚重的英美法系判例集,指间扣着那支磨砂黑钢笔。
桌沿的手机屏幕微弱一闪,一条取件短信滑了出来。
【您的快递已暂存至京大东区菜鸟驿站。】
他点进购物平台,拉出订单信息。
划到最底端时,指尖停住了。
在买家留言那一栏,极简单的一行字跳进眼帘:
“谢谢崔老师听写的‘大方放水’。”
窗外的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
崔羲贺握着钢笔的指节微微松开。
看着那行带着狡黠意味的备注,他脑海里几乎立刻浮现出小姑娘平日里恨不得把背挺成标尺、此刻却偷偷得逞的促狭模样。
向来冷峻严整的眉梢间,极轻地泛开了一层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