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被陆青岚用红粉笔用力描了两遍。
距离本月校月考,只剩最后三天。
温澄凝的课桌收拾得像个严密的阵地。
错题本摊在正中,崔羲贺列的那张冲刺表被透明胶稳稳压在桌角。
完成一项,黑笔划掉一道。
早读四十个高频词,午休一篇长阅读,晚自习清算代数错题。
三天时间,一环扣一环,谁都不能插队。
可这严丝合缝的计划,刚熬到午饭后就撞上了麻烦。
桌肚里的手机连震三下。
海选大群直接炸锅,副导演邓坤一连甩出三条加粗公告,字里行间全带着逼人的硬气:
【后天下午两点到八点,剧组加开六小时形体集训,地点在城郊影视基地三号棚。】
【本次集训由终选评委亲自核验,无故缺席者,直接按弃权处理。】
【收到请在半小时内打卡确认,逾期不候。】
周蕊咬着笔帽,眼神往她屏幕上一斜,眉头瞬间拧紧:“后天下午?那正好卡在你的错题清算时间。”
话音未落,私聊窗口直接弹了出来。
邓坤:【小温,我和你说句交心的话。】
邓坤:【初试复试综合评分下来,你在候选里排第十九,也就是倒数第二。邵导那边给的是‘待定’,这里头的轻重你该清楚。】
邓坤:【这次加训是最后在评委面前争表现的机会。你肯来,大家还能替你争取几句;要是不来,谁都捞不动你。】
邓坤:【年轻人别怕吃苦,饭碗摆在面前得自己伸手抢,明白吧?】
温澄凝盯着“倒数第二”那四个字。
对方确实没吓唬她。
复试考评表发到邮箱那晚,她的名字就死死压在名单最底下。
邵文澜批的那句“仪态无瑕、缺乏生活底色”,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去集训,下午的补习和纠错链条就会彻底断掉,崔羲贺帮她补起来的基础网,正好卡在最关键的一步。
要是月考数学再考出难堪的分数,借读生的风言风语又会卷土重来。
可要是不去,名额在人家手里攥着,这个费劲争来的角色,大概率就此止步。
识海里,幺幺四的光屏晃了两晃,老老实实缩回角落:
【检测到重大发展抉择,按安全协议,本助手不提供代投选项哦。】
“不用你选。”
温澄凝按灭屏幕,抓起外套站起身,“我自己定。”
楼梯拐角的安全通道里,只有风吹窗框的声响。
电话刚拨过去两声,方予安就接了起来,背景音里噼里啪啦全是键盘声。
“方姐。”
温澄凝开门见山,“后天下午的集训我不能去。月考复习我一步都不退,麻烦你按合同去交涉。”
对面的打字声停了。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温澄凝语气平稳,“我现在是高三生,考大学是底线,不能本末倒置。”
“行。”
方予安在听筒那头轻笑了一声,“记住你这句痛快话。先别挂,听着就行。”
呼叫等待音只响了一秒,方予安行云流水地把邓坤拉进了三方通话。
“邓副导,忙着呢?我是方予安,温澄凝的独家经纪人。有三条规矩,劳烦您一字不落带给总制片。”
“第一,试合作协议第一条就白纸黑字写着,学期内的排训只能定在周末公休日。澄凝是新人,不懂你们圈里的老规矩,但法务部盖了红章的协议,贵剧组总不能装作不识字吧?”
“第二,初试签约时制片方当面承诺避开校内课业,考前七十二小时学业保护条款写得清清楚楚。合同签了不到半个月,剧组是打算把白纸黑字当草纸撕?”
“第三,要是剧组非要扣个缺席的帽子单方面踢人,那就先把全额违约金打进共管账户,加盖公章的解约函直接发到苏氏法务部。咱们不妨挑几家严肃媒体的大版面好好聊聊,看看你们这公开海选,背地里到底是怎么违约欺负在校学生的。”
听筒那头半晌没出声。
过了好几秒,邓坤干巴巴的笑声才顺着扬声器挤出来:“方大经纪人,言重了,这绝对是个误会!”
“排期是统筹组小年轻自作主张调的,我也就是照本宣科发个提醒……行,我现在就去找制片组重新对时间。”
挂断的前半秒,温澄凝清楚听见邓坤捂着话筒冲旁边低吼:“谁没看附加协议就全员群发的?!”
不到十分钟,百人海选大群的群公告再次刷新。
还是邓坤发的,措辞却老实得多:
【经剧组统筹协调,原定加训顺延至月底最后一个周日举行,具体时段另行下发。本次调整不计入任何个人考核评分。】
方予安的私信跟着跳了出来:
【不知道哪个脑抽的在后头瞎指挥,安心备你的考。按合同办事是我的活儿,不用你替我愁,这部分不收额外佣金。】
温澄凝看着屏幕,抿唇敲下一行字:
【谢谢安姐。(猫猫抱拳.jpg)】
复习时间是抢回来了,可压在身上的分量半点没轻。
集训延期,挂在榜单上的倒数第二却不会自己爬上去。
晚自习的白炽灯晃得人眼酸。
温澄凝摊开厚厚的纠错本,刚解完一道平面向量,视线就忍不住往压在试卷底下的薄纸上飘。
那是终选要考的《殿前独白》,整整卡在第七行,怎么背都不顺。
识海里忽然跳出一道提醒:
【精力值严重透支,今日高强度用眼已满十一小时,建议闭目休息。】
“再背一段就好。”
温澄凝握紧笔,低声自语。
笔尖在草稿纸上一滑,手腕微晃,“截距”两个字被倒着写成了“距截”。
她对着那两个错字发愣,题干来回看了三遍,愣是没看懂问的是什么。
眼前的直角坐标轴甚至晃出了重影。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干脆利落地把那张台词纸抽走了。
周蕊推了推圆框眼镜,一把将装订整齐的英语试卷拍在课桌正中。
“长难句还没理明白呢,就敢偷看长台词了?”
周蕊把计时器往桌上一放:“五篇限时阅读,掐着全真模拟的标准写。写不完,今晚谁都别想回家。”
温澄凝嗓子发干:“就是看两眼,我专心做题……”
“终选排在月考后头,今晚的当务之急是补漏洞。”
周蕊直接打断她的话,语气稍微放软了一点,“我早就在走廊说过,你是凭真本事坐在这间教室里的。我说出去的话从来不收回,所以你这次绝不能考砸。”
斜对面的姜禾合上草稿本,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补充一组推演数据。”
“今晚熬夜背台词,终选翻盘概率低于百分之五;但要是放过这几道代数错题,月考数学挂科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九。”
姜禾点了点桌面:“澄凝,选期望值更高的方案。”
在后排的陈放刚想跟着搭腔,被周蕊冷冷横了一眼,脖子一缩,老老实实转回去啃函数。
温澄凝低头看了眼压在厚字典底下的台词单。
她没再犹豫,吸了口气,按下桌面计时器的开关。
第一篇阅读啃得有些慢,生词连着跳出来。
翻到第三篇中间,一个长单词直接撞入眼帘:confidential。
她认得这个词。
前几天方予安发给她的肖像授权书第三条,写的就是这个。
识海里的幺幺四悄悄打了个勾:【熟词复现,记忆加固成功。】
整整七十分钟,她连头都没抬一下。
两张卷子交换批改,周蕊手里的红笔重重勾了十六下。
“二十道对了十六道,比上次多拿了八分。”
周蕊把卷子递还给她,“错的那四道,把定语从句结构抄写订正三遍。”
低下头对答案时,周蕊心里也不得不服气。
换作她自己,被劈头盖脸按着刷了五篇超纲大阅读还能稳住心态改错的,温澄凝真是头一个。
温澄凝一句话没多争,拿过红笔逐字订正。
等最后一个字母写完,她才发觉,刚才那一个多小时里,脑子里既没有集训的麻烦,也没惦记那个倒数第二的倒霉名次。
把眼前的每个空填满,确实比坐在那儿空想未知的结果管用得多。
傍晚堵在心口的那股烦闷,不知不觉散了个干净。
夜里十点,老宅书房的挂钟敲响整点。
桌面保温垫上的牛奶冒着淡淡的热气。
支架上的手机准时亮起,屏幕里切出崔羲贺那边的画面。
京大自习室陈设极为干净,桌角放着个刚拆封的白色牛皮纸盒。
崔羲贺视线落在她微红的眼眶上:“眼睛怎么这么红?”
“刚刷完五篇英语阅读。”
温澄凝换了话头,“下午寄过去的挂耳咖啡,取到了?”
“嗯,拿到了。”
崔羲贺拆开一包,将滤纸挂在马克杯沿,提着细口壶稳稳注水。
焦褐色的水流缓缓滴落,透出微苦的浓香。
“深烘拼配,味道很正。”
温澄凝伸手去抽桌上的函数错题本:“今晚继续过解析几何?”
“今晚不算题。”
崔羲贺放下水壶,伸手翻开一本厚实的纯英文法学教材,“换个规矩,把这段判例听完就睡觉。”
暖黄的光线落在一排排密集的小字上。
“合同法,缔约过失责任。”
他先报了中文标题,随即自然切换成低沉平稳的英文。
音节咬得清晰克制,语速不疾不徐。
温澄凝靠进椅背里。
起初她还在下意识抓取句子里的主干词汇。
breach,违约;notification,通知义务。
今天下午方予安在安全通道里拿着法务条款横扫邓坤的场景,莫名其妙和耳边的英文律令重合在一处。
她闭了闭眼,声音有些轻:“这段是在讲违约责任认定?”
“这一段在理清附随注意义务。”
崔羲贺声音放低,“不准做语法分析。把眼睛闭上。”
平稳的英文念诵声在安静的书房里低低漫开,没有任何起伏波澜,却让人格外心安。
温澄凝靠着软垫,眼皮越来越沉。
单词本上好像还有两行动词变形没背,明早的闹钟似乎还没重新设……
杂乱的念头刚冒了个头,就全被那阵低缓的念诵声抚平了下去。
识海里,蓝白光屏懂事地降下了全部亮度:
【检测到宿主进入深度睡眠。】
【明早的词汇打卡顺延至七点三十分。小澄凝,晚安啦。】
屏幕另一端,英文念诵停了下来。
崔羲贺看着画面里在软椅上睡熟的侧脸。
她的眉心彻底舒展开,呼吸平缓悠长,左手腕还隐约可见浅浅的疤痕。
崔羲贺慢慢合上厚重的外文教材,手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两秒,最终关掉了桌前的台灯。
“晚安。”
他在暗下来的房间里对着麦克风极轻地说了一句:
“月考正常考就行,你没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