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静了半晌。
邵文澜盯着温澄凝,在考评夹上重重扣下一道金属搭扣。
“说得在理。”
她转头吩咐身旁的场务:“今天所有进复试的,机位边界全部拉实线。表演限时统一两分钟,掐秒表走,谁都不给延时。”
场务抓起对讲机就往门外跑。
沈初宁愣了一下。
她本意是来要个说法,倒没想到温澄凝顺水推舟,把容错的口子全堵死了。
沈初宁紧了紧外套领子,没再吭声。
温澄凝刚退回走廊的长椅坐下,身前就落下一道修长的影子。
沈初宁停在两步开外,下巴往右侧扬了扬。
“右边那台二号机转轴偏了半寸,有半个身位的死角,你的草图上没画出来。”
沈初宁压低声音,“别走出线,让人抓了把柄。”
温澄凝抬眼看她。
沈初宁迎着她的视线,甩了下头发,语气很硬:“我不需要靠别人踩坑来赢。”
扔下这句话,她踩着低跟鞋径直走开。
温澄凝垂眸看着手里的图纸,微微愣神。
在大盛的朝堂偏殿里,她见惯了落井下石的手段。
可眼前这个刚刚还言辞凌厉的对手,转头却把死角指得清清楚楚。
这种明明白白的规矩,让她感到一阵新奇。
识海里,蓝白光屏轻轻闪了闪。
【叮——检测到沈初宁的社交意图……】
“那不是客套。”
温澄凝在心里打断了幺幺四的提示,“那是她守的底线。”
【复试马上开始,本系统依规静默。宿主加油(`?w?′)ゞ】
光屏隐入识海,大厅上方的电子排号屏跳动起来。
“请017号,温澄凝进场。”
试镜室的大门滑开,场务手持提词卡念出题目。
“背景:城破之日,叛军围攻殿门。”
“身份:偏殿宫女,性格怯懦,因主仆名分不敢私逃。”
“考点:殿门被撞开瞬间的反应。时长两分钟,单机位长镜头,一遍过。”
温澄凝站到位标的红胶带内,缓缓吐出一口气,闭上眼。
商场那摊摔在地上的抹茶浮现在眼前。
地砖冰冷,珍珠滚落,那是排了一个多小时的心血毁于一旦的滋味。
对一个小宫女来说,守了一辈子的殿宇坍塌,大抵也是这般天塌地陷。
“打板。”
场记板在镜头前干脆拍下。
前四十秒,她顺着情绪自然地向下塌陷。
手指死死抠在粗糙的道具墙板上,指甲边缘泛出灰白。
殿外隐隐传来撞门声,她的肩膀猛地向内瑟缩了一下。
脚尖朝侧门挪了半寸,随即又僵硬地停在原地。
门从外头锁死了,根本无路可退。
监视器后方,邵文澜紧皱的眉峰慢慢舒展,手里的红笔在表格上利落打了个勾。
“这个缩肩带着怯劲。”
副导演低声赞许,“呼吸频率也对。”
音响里适时切入巨响,那是殿门木栓断裂的碎裂声。
温澄凝耳膜猛地一震。
那道碎裂声穿透了八百多年的光阴,与皇城沦陷那晚的火光重叠在一处。
母后倒在殿阶前,凤钗摔得粉碎,伸着满是血迹的手向前探,拼尽全力想要把她推向暗道。
那是让她逃走的示意。
可她当时跪在殿前,寸步未移。
胸口那股属于寻常人的怯弱,在这一瞬间被一股寒气冲得干干净净。
温澄凝的脊梁骨节一寸寸向上拔起。
下颌收紧,眼尾压得极平,视线直直刺向二号机黑洞洞的镜头。
那不是引颈就戮的惶恐。
那是坐在监国之位上的储君,在审视闯入宫禁的乱臣贼子。
纵然身后无一兵一卒,纵使殿宇倾颓,天子血脉也绝无俯首偷生之理。
两分钟的红灯无声熄灭,试镜室内只剩空调排风的细微动静。
“停!”
邵文澜一把拍下铃,喊声在大厅里打转。
她抓起桌上的台词夹,快步绕过长桌,直接走到监视器前。
“温澄凝,你刚才在演什么?”
邵文澜指着屏幕定格的画面,语气极度严厉。
“前四十秒我给你及格。后八十秒呢?”
“你演的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底层宫女,是个被时代碾碎、连哭都没处哭的草芥!谁准你用看贼寇的眼神看镜头的?”
“你的脊梁挺得比柱子还直,眼里全是大权在握的傲气,台下的观众还怎么去共情那个在殿角发抖的可怜人?”
温澄凝站在原处,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刚才那一瞬,不是她在揣摩角色,而是记忆在撕扯她的骨血。
她无法在听到门碎的声音时,心安理得地缩成一团装可怜。
“再来一条。”
邵文澜揉了揉眉骨,压下火气,“把你的骨气收一收,重新站位。”
第二次,门轴断裂声响起,温澄凝的肩膀再次绷得如同一杆挺直的长枪。
第三次,她默念了数遍宫女的履历,用力掐紧手心,可当红灯亮起,眼底那抹清寒的威压依然掩盖不住。
肌肉记忆里的君威,死死压住了这出戏需要的卑微。
“算了。”
邵文澜站在屏幕前看了许久,最终将考评夹递给助理,语气平复下来。
“今天先到这儿吧。”
她看向温澄凝,目光复杂,“你的仪态和台词底子是天生的,但你走不进这个人物的底色。”
“走位和视角我都能教,唯独这个,得靠你自己悟。回去等下一轮排期的通知。”
温澄凝整了整衣角,朝着考官席端正行了一礼。
“劳烦各位老师。”
她收起布包,转身步出试镜室,步履依旧沉稳平整。
沈初宁靠在走廊边的立柱旁,目光扫过温澄凝没有血色的侧脸。
她侧身让开通道,低声自语了一句。
“……刚才那个神情,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傍晚六点,苏家老宅书房。
沈兰芝端上来的山药老鸭汤早就凉透,在瓷碗表面凝起薄薄一层油皮。
书桌前,手机里传出周蕊录制的英语长句音频。
那是专门用来攻克复合句和时态的专项训练。
外放里的英语流利又无情。
第一题念完,温澄凝握着钢笔悬了半天,只在草稿纸上憋出个残缺的引导词。
第二道,把过去完成时的助动词漏掉了。
第三道,定语从句的主谓一致判断颠倒。
第四道,介词用错。
红笔落下,四个红叉整整齐齐排成一列。
幺幺四的光屏微弱地浮现出来。
【听写得分:零分。】
【滴——系统检测到宿主精神值狂掉,建议去吃个夜宵缓一缓】
“继续按进度来。”
温澄凝低声开口,顺手将错题本翻到下一页。
书房里重归寂静。
试镜室里邵文澜那句“走不进人物底色”,与眼前红笔批改的错漏,沉沉地压在心口。
八岁随帝师阅卷,十四岁御笔批复漕运,十八岁守卫京畿。
在大盛的岁月里,她不曾在一桩政务前露怯。
可在这个平和安稳的新时代,她却在短短半天内,同时被一出戏和四行英语长句难住了。
温澄凝握紧笔杆,纸页被笔尖划出一道细微的折痕。
更正。
重新听读。
再重抄一遍。
可那些陌生的语法逻辑就像一团乱麻,理顺了一处,另一处又打了结。
那个傲立朝堂的亡国公主是她的过往,她剥离不掉。
这个从字母开始补课的高三生是她的当下,她急躁不来。
两种境遇交织在一起,像两堵严丝合缝的墙,将她死死卡在正中。
【小澄凝。】
幺幺四的声音压得很低,【从算法模型来看,你的单词积累速度已经超过常人百分之八十了……】
“算法感受不到无力。”
温澄凝合上错题本。
【……抱歉,本系统确实没有实体知觉。】
楼道里传来沈兰芝轻缓的走动声,似是怕扰了她温书,又悄悄退了回去。
温澄凝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她想起跪在试镜室地上的自己。
做储君的年月里,太傅告诫过她无数次:上位者当喜怒不形于色。
所以她不知该如何卑微,更不懂怎么为自己感到委屈。
可这些现代人与生俱来的七情六欲,究竟该从何处学起?
“嗡——嗡——”
书桌边缘的手机突兀地震动了两声。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着崔羲贺的名字。
晚上八点整,每日例行的学业复盘视频,向来分秒不差。
温澄凝看着闪烁的名字,指节微微蜷起。
接通视频后,第一件事便是汇报听写的对错率。
四个显眼的红叉就摆在案头。
她几乎能料到崔羲贺平静蹙眉的神情,以及那句公事公办的盘问。
屏幕仍在闪烁。
温澄凝抿了抿干涩的唇,指尖划过接听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