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声响彻整条走廊。
育才高中的大门一敞开,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像潮水般涌了出去。
温澄凝单肩背着浅粉色帆布包步出校门。
她抬眼一瞧,老香樟树投下的浓荫里,崔羲贺正安稳立在那处。
他没让司机跟着,也没开那辆惹眼的黑车。
一件极干净平整的白衬衫,袖口利落折到小臂,站在斑驳的树影间,与周遭等候放学的家属并无两样。
温澄凝快步走上前去。
崔羲贺动作极为顺手,接过她肩头那只沉甸甸塞满三套模拟卷的帆布包,稳稳搭在自己肩上。
“走吧。”
他略微侧了下头。
两人沿着街道并肩步行,十分钟后拐入喧闹的商圈。
那家挂着蓝色小熊招牌的奶茶店门前,等候的队伍已经折了三道弯。
崔羲贺领着她走到队尾停下,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排完大概要一个小时。”
“就在这儿站着。”
他没动用苏家或崔家的关系让人提前备餐,也没去柜台交涉插队。
温澄凝打量着前头攒动的人头,眉心微微聚起。
她习惯性伸手去扯崔羲贺肩上的书包拉链,想抽周蕊整出来的英文错题集。
“啪。”
崔羲贺的手掌稳稳按在拉链头上。
“崔老师。”
温澄凝端起平日说教的规矩来堵他。
“碎片时间要抓牢,这是你前天定下的规程。”
“这堂课的卷面,不在纸上。”
崔羲贺松开手,顺势把帆布包挪到了靠墙的那侧肩膀,彻底封死了她的退路。
他微微俯下身,视线和她平齐。
“瞧前面那两个小姑娘。”
温澄凝顺着他的示意看过去。
前排两个身着别校制服的女学生正踮着脚尖往前张望。
其中一个不停揉着发酸的小腿肚,嘴里嘟囔着怎么排得这么磨蹭。
紧接着,她拿到新出的限定菜单那一瞬,又激动得拽着同伴蹦跳起来。
“看明白了?”
崔羲贺嗓音很低。
“她们在抱怨,可心里又挂着盼头。”
“好好看着这些细碎的情绪。”
“要是学不会这些毫无章法的东西,你拿不下这个角色。”
“你不是一直想光明正大地把它争过来么?”
温澄凝合上嘴,没再反驳。
她把脊梁撑得端直,暗自将眼前的人间烟火当作攻坚的行军图来仔细琢磨。
整整排了六十七分钟。
等到温澄凝脚踝骨隐隐泛酸,两人才站到了点单台前。
店员递出两只沉甸甸的阔口透明杯。
“两杯限量款雪山三重丝绒抹茶奶茉,请拿好。”
杯顶堆着厚厚一团绵密的奶油雪山,撒了一层碎坚果仁和嫩绿的抹茶粉末。
温澄凝双手接稳了其中一杯。
丝丝缕缕的凉意透进掌心,看着那颤巍巍的奶油尖,她眼底掠过几分未曾见过的专注光亮。
这种甜腻的东西在大盛宫宴里绝不会出现。
可在这一瞬,十八岁姑娘的心头当真漫开了一股真实的甜意。
她捧着那杯饮子,走得小心翼翼。
崔羲贺提着另外一杯,单肩背着她的布包,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半步。
跨出店门堪堪五六步。
斜刺里忽然窜出一个脱离家长照看的半大男孩,横冲直撞扑向她的手臂。
经年累月习得的机敏瞬间占了上风。
在大盛防备突袭的旧习惯比思绪转得更快。
温澄凝脚尖骤然踩稳地砖,侧腰拧转,整个人敏捷地向旁侧让出半步。
只是她第一时间的动作并不是保全吃食。
左手反向探出,牢牢攥住了崔羲贺臂弯上的书包带。
包里全是碰不得水的试卷和手写笔记。
这一下牵扯,右手托举的平衡立时散了。
“啪!”
一声闷响砸在地砖上。
排了足足一个钟头的奶茶跌了个粉碎。
绿莹莹的浆液溅落一地,黑亮饱满的珍珠团子四处滚散,那团雪白的奶油顶摔成了烂泥。
“怎么走路的!”
“把地弄得这么脏,摔着我家孩子怎么办!”
后头赶上来的妇人扯着男孩的胳膊倒打一耙,趁着四周行人没围紧,脚底抹油般钻入人群溜得没了影。
嘈杂的过道里顿时空出一小圈空地。
崔羲贺原本要上前拦人的步子收了回来。
他没去追那个无理取闹的妇人,也没急着摸出纸巾擦拭,更没顺口说再去排队买一杯。
他只是转过头,静静打量着温澄凝的面容。
他在等她自己破开这层壳。
温澄凝怔怔盯着脚边那一摊狼藉。
商场地砖的凉意顺着鞋底钻上来。
站了一个多钟头的小腿,这会儿泛起密密麻麻的胀痛。
店员摇晃雪克杯的声响、柜台屏幕跳动的号牌、手掌刚触到的那一丝冰凉,连带着还没尝到嘴里的甜香,全都化为乌有。
大盛的规矩在脑海里反复拉扯:身为皇室公主喜怒不形于色,身外之物不可动容。
可她如今不在偏殿监国。
一股子横冲直撞的委屈涌上喉咙。
懊恼、不甘、心疼,搅成一团撞在眼眶上。
她没再去摆那套端方威严的架势。
眼圈倏地泛起一层薄红,直勾勾盯着那妇人溜走的方向,肩膀轻轻颤动。
“……太过分了!”
温澄凝咬着后槽牙,喉咙里带出一点委屈的哑音。
“我排了那么久的……”
识海深处,幺幺四的光屏猛然跳出一圈极亮的流光。
【叮!】
【检测到宿主真实情绪波动!】
【玥玥的留言已在后台准备就绪,随时可查收哦。】
【小澄凝,你终于学会为自己难过了呢tAt!】
眼前的现实里。
崔羲贺瞧着小姑娘红透的眼角和咬得发白的嘴唇,神色渐渐松弛下来。
他没展开那些条分缕析的大道理,只抽出一张纸巾,轻轻递到她指边。
随后,他的指节抬起,在她的发顶极轻地落了一下,转瞬收回。
“摸清楚这滋味了?”
崔羲贺放缓了声气。
“这就是你这个年纪该有的委屈。”
“委屈了就能置气,能心疼,用不着随时随地拿城府把自己捆得死死的。”
温澄凝攥着那张纸巾,眼底的水汽还没散去,愣愣抬头看他。
崔羲贺将自己手里提着的那杯递至她面前。
“拿着吧。”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很稳。
“只剩这最后一杯了。”
温澄凝吸了吸鼻子,没去接塑料杯身。
心头翻涌的情绪还未平复,她顺着那股子执拗劲儿凑上前去,直接咬住他指间的吸管,用力吸了一大口。
醇厚的奶味裹着抹茶的微苦,混着甘甜在舌尖散开。
很甜。
确实好喝。
崔羲贺端着杯子的手臂微微一僵。
看着几乎贴在自己胸口的发顶,他喉咙轻轻滑动了一下。
“……甜么?”
他收紧了话头。
温澄凝退后半步,擦了擦嘴角,认真点了点头。
“这一口,值得等上一小时。”
崔羲贺垂眸扫了眼还挂着细小水珠的吸管,没接茬,把奶茶倒换到另一只手,耳后隐隐透着一点红意。
……
城郊影视基地,《大盛风云》复试现场。
经过初试的大浪淘沙,能跨进候场大厅的,全是在剧组摸爬滚打过的面孔。
温澄凝依然穿着常服,手里握着姜禾用尺子画出的焦距坐标图,坐在长椅最里侧推算步点。
学会了放开性子,不代表可以丢了方寸。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邵导。”
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劈开人声。
温澄凝闻声抬眸。
一个身穿改良旗袍裙、五官明朗的年轻女子,带着两个助理和场务,径直拦在准备迈入会议室的邵文澜身前。
那是沈初宁。
科班毕业的专业演员,手里捏着几部热播剧的重头配角,也是“无名公主”呼声最高的竞争者。
她瞥见廊道两侧亮着红灯的花絮镜头,半点没避让,反倒拔高了语调。
“邵导,我有句话想问个明白。”
沈初宁站定脚跟,视线直接越过攒动的人头,扎向坐在角落里的温澄凝。
“既然标榜的是公开竞争,考核的标准是不是该一视同仁?”
邵文澜脚步一顿,眉头拧紧。
“初宁,要讲什么进来说。”
“外头不是搭台吵架的地方。”
沈初宁扯了扯嘴角,字字见血。
“我听说初试那天,因着某些自带门第热度的新人,您特意免了古装形制,改出一道考验情绪的加试题。”
“这就为了突显素人的纯朴质感吧?”
“更有风声传出来,复试的机位划线,还要专程放宽容错范围!”
她向前踏出半步,神色不善。
“我们这些按部就班熬出来的演员,天天吊嗓子练走位。”
“就因为旁人托生得好,剧组就得量身定制规则?”
“这算什么公道?”
“我们莫非生来就是给豪门添彩头的陪衬?”
一席话砸在地上,四周霎时没了响动。
宽敞的走廊里鸦雀无声。
旁侧几个候场的科班演员抿着嘴,虽然没敢搭腔,看温澄凝的目光却多出几分审视。
几台摄像机的云台无声偏转,黑洞洞的镜头全转到了温澄凝身上。
这是公开把她架在了火上。
“这下看苏家千金怎么接话。”
“要是当场发脾气,可就坐实了跋扈的由头。”
角落里有细碎的嘀咕声散开。
只要温澄凝露出一丝依仗门第的傲慢,或者怯懦避让,今天这门槛她就迈不过去。
人群僵持了数息。
温澄凝将手中的坐标草图折得平整,收进身侧的帆布包。
她迈步站起身,腰身拔得极为挺拔。
那股在大盛朝堂上淬炼出的从容气度,让周遭氛围不自觉静了几分。
两旁围观的演员神色微动,不自觉往后撤开小半步。
她身边没跟任何助理,独身一人,一步一步走向沈初宁和邵文澜。
步点平稳如水,裙裾几乎不见慌乱的摇摆。
温澄凝在距离沈初宁三尺远的地方停住脚步。
她端端正正揖了一礼,挑不出半分毛病。
直起身后,她的目光迎上对方戒备的眼睛。
“沈老师。”
温澄凝声音极稳。
“我赞同你刚才的话。”
沈初宁面色一僵。
她预备好的所有应对全落在了空处,对方既没恼羞成怒,也没含糊其辞,干脆得让人措手不及。
“在取景器前,不论家世高低。”
温澄凝偏过头看向选角导演邵文澜,字句分明。
“邵导,既然是正经角逐,请把所有标尺摆平。”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一眼那几台正在收音的机器。
“我用不着专门设置的考题,更不需要机位迁就宽宥。”
“若是原定的取景范围里,我有一步走出了画框——请剧组按规矩直接革除我的资格。”
她挺直脊背,落下了最后一句。
“我温澄凝,绝不拿苏家的门面来多说半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