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澄凝收到了复试的电子考题。
没有深宫权谋,没有刀光剑影,更没有城破家亡的惨烈。
只有一行场景提示:放学后买奶茶的高中生。
剧组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他们要看她能不能演好一个鲜活的“人”,而不是一尊只会摆造型的古代雕塑。
试镜室内的冷气开得很足。
十字定点处,温澄凝背着浅粉色帆布包,双手交叠,捧着一个空的一次性纸杯。
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收,眼神平和却深邃。
明明穿的是现代最普通的纯棉白t恤,她却把这只劣质纸杯,端出了捧着传国玉玺的厚重感。
三台摄像机的红灯无声闪烁。
监视器后,选角导演邵文澜盯着画面,眉头拧成了死结。
她手里的红笔在桌面上烦躁地敲了两下。
旁边两个场务死死咬着内唇,肩膀一耸一耸,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叮——”
邵文澜果断拍下桌面上的红铃。
“停!”
她揉着狂跳的太阳穴,声音穿透整个试镜室,“温澄凝,你看看你现在的站姿。”
温澄凝垂眸扫了一眼。
双脚并拢,腰背成线,并无半点失仪。
“我没让你上朝!”
邵文澜无语地叹气,指着她手里的纸杯,“你这演的不是放学买奶茶的女高中生,是女帝微服私访、体察民情!你下一秒是不是就要开口问我今年的漕粮收成?”
温澄凝的手指微微蜷缩。
她飞快复盘刚才的动作,企图找出与“现代少女”相悖的逻辑漏洞。
可大盛二十四年的严苛礼教早就刻进了骨缝,那是她活命和立威的肌肉记忆。
“去。”
邵文澜大笔一挥,在考评单上画了个圈。
“这个周末,先别走位了。去做你的观察作业,去看看真正的高中生是怎么放学、怎么买东西、怎么跟同学撒娇的。做完了,下周再来录!”
傍晚放学时分,育才高中对街的商圈正值晚高峰。
为了完成这该死的“普通少女观察作业”,温澄凝拉着周蕊、陈放和姜禾,踏进了一家招牌上画着蓝色卡通小熊的网红奶茶店。
店内人声鼎沸,冷气夹着浓烈的植脂末和果糖香气扑面而来。
温澄凝站在排队的人潮中,抬头仰望墙上巨大花哨的菜单灯箱。
她的眉头蹙起,眼神冷肃。
这架势,活像当年坐在文德殿龙书案前,审视八百里加急的军务舆图。
一串串花花绿绿的现代名词跃入眼帘:“波霸”、“玛奇朵”、“少少冰”、“三分甜”、“鸭屎香”……
识海里,幺幺四的光屏上闪过一排乱码,声音透着疲惫。
【检测到陌生词汇“波霸”,疑似某种西域淀粉团子?那个“鸭屎香”……小澄凝,现代人饮食都这么硬核的吗?】
温澄凝在心里默默切断了它的无用播报。
“澄凝,你喝啥?”
陈放单肩挂着书包,大大咧咧凑过来,“我请客,别客气。但凡能用吃解决的事,在我这儿都不叫事。”
姜禾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菜单:“建议选果茶类,植脂末的饱和脂肪酸太高,容易长胖。”
“你打住。”
周蕊白了她一眼,转头看向温澄凝,“别听学霸的,甜食才是高三生的救赎。你挑你的。”
温澄凝的目光在“波霸奶茶”上停留了两秒,心里快速推演。
茶,大盛有。
加奶,外邦使臣进贡时曾有过。
糖自然是有的。
至于冰,权贵之家的冰窖也不缺。
逻辑链闭合。
这不是什么穿肠毒药,只是制法繁琐的饮子。
队伍往前挪,终于轮到他们。
年轻的收银店员手指悬在屏幕上,扬起职业微笑:“您好,点什么?糖度和冰块怎么选?”
温澄凝上前一步。
她下意识站了个标准的丁字步,语气端庄肃穆,仿佛在向太医院下达煎药懿旨。
“一份红茶加乳。武火煮沸……”
店员的笑容僵在脸上:“啊?”
温澄凝察觉到对方的困惑,立刻搜索脑海里的现代词汇打补丁:“配三分甘草……不,三分糖。去冰镇之物。”
空气凝固了两秒。
“噗——”身后的陈放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耸动,终究没忍住发出一声响亮的鹅叫,“哈哈哈哈神他妈武火煮沸!温澄凝你是来奶茶店抓药的吗!”
旁边排队的外校高中生纷纷侧目,眼神里明晃晃写着“美女怎么是个中二病”。
周蕊反应极快,一把将温澄凝拽到身后,行云流水地掏出付款码递过去:“别理她,古言小说看多了。一杯七分甜去冰波霸珍珠奶茶,扫我的。”
十分钟后,四杯饮品摆在店外的圆桌上。
温澄凝端坐在高脚塑料凳上,腰背没有丝毫松懈。
她双手捧着冰凉的塑料杯,低头盯着那一层严丝合缝的透明封膜,不说话。
“插吸管啊,愣着干嘛?”
陈放已经呼噜呼噜吸下去小半杯珍珠,口齿不清地催。
温澄凝拿起那根尖头粗吸管。
她深吸一口气,找准封膜的中心点。
手腕发力,稳、准、狠,将吸管“噗”地一声扎入杯中。
没有一滴奶茶溅出。
一套动作下来,硬是带出了一股子拔剑封喉的杀气。
隔壁桌的一个短发女生戳了戳同伴,压低声音嘀咕:“卧槽,你看那个漂亮的小姐姐,喝奶茶搞得像在试毒……那一款真的那么难喝吗?”
温澄凝没管周围的视线。
她微微低头,就着吸管吸了一小口。
软糯的木薯粉团子混着甜香滚入喉咙。
和之前在青年活动教室喝的有些微的不同。
她轻轻点头,给出客观评价:“尚可。”
手始终规规矩矩捧着杯壁,普通少女喝奶茶不过如此。
夜里九点半,苏家老宅书房。
暖黄的台灯亮着,手机立在黄铜支架上。
屏幕那头是京大法学院的独立自习室。
崔羲贺穿着素净的黑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左腕的机械表泛着冷光。
他手里的黑钢笔在指间转了半圈,目光透过屏幕,落在温澄凝桌角那杯还剩大半的奶茶上。
“所以,”崔羲贺指尖停顿,“你今天下午的观察作业,就是亲自去店里下了一道煎药的圣旨?”
温澄凝坐在椅子上,难得有些气闷。
她将整理好的《现代饮品术语对照表》推到一旁,一本正经地复盘:“我已经查明了‘波霸’的成分,也弄清了甜度分级。但我不明白,邵导为什么说我连一杯奶茶都端不好。”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些许挫败:“按照大盛的剧本背景,食不过三口,饮必正衣冠。我端得很稳,一滴未洒。”
崔羲贺手里的钢笔停住了。
他看着屏幕里这个十八岁的姑娘。
她明明是个还在念书的少女,却偏偏像个古人一样生活。
他有时真的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能培养出一个克己复礼到骨子里的十八岁少女。
“温澄凝,你把生活当成了做题。”
崔羲贺的声音放得很轻,褪去了平日讲题时的锋利,“你观察了术语,观察了成分,唯独没有观察那份情绪。”
温澄凝抬眼:“情绪?”
“我问你个问题,突击考核。”
崔羲贺身子前倾,拉近了和屏幕的距离,“如果在那个挤满人的店里,突然有人撞了你一下。你手里那杯刚买的奶茶,啪的一声,全砸在了地上。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温澄凝瞬间坐直。
危机模型在脑海中建立,她立刻给出解法:“第一时间护住书包里的试卷和作业。随后退让半步,避免弄脏鞋袜。”
视频那头静了两秒。
崔羲贺叹了口气:“你看,这是你的反应。我没有说有什么不好的意思,只是这不应该是一个快乐的,鲜活的18岁高中生的反应。”
温澄凝握紧手里的笔:“那我应该有什么反应?”
“一个普通女孩,在一家排了二十分钟队的店里,被撞翻了期待一下午的奶茶。”
崔羲贺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拆解,“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后退,不是护试卷。”
“她会心疼。”
“她会盯着那摊洒了一地的甜水,在心里喊一句:‘完了,我的零花钱没了’,或者‘我排了那么久的队,全白费了’。”
“她会委屈,会生气,会瞪那个撞她的人一眼,甚至会忍不住红眼眶。”
崔羲贺的语速很慢,“因为一杯奶茶的失去,对她来说,就是当下最真实、最大的灾难。她有权利为这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发一通无关痛痒的脾气。”
温澄凝愣住了。
发脾气?
为了一杯十几块钱的甜水?
在大盛,哪怕被刺客的刀划破手臂,她也只能咬碎牙往肚子里咽。
因为她是摄政了的公主,她没有资格露怯。
她从没想过,原来“心疼”和“委屈”,是可以光明正大摆出来的。
识海里,沉寂了一晚的幺幺四亮起微光。
【叮——】
【检测到情绪认知产生松动。】
【玥玥留言解锁前置条件更新:体验一次真实的“心疼”与“破防”。完成度:50%。】
温澄凝垂下眼眸,视线落在桌角那杯已经不冰的奶茶上。
半晌,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崔羲贺,这个我好像……真的不会。”
她不怕背最难的英文从句,不怕解复杂的函数图象。
可她不会因为一杯水而感到委屈。
“不会可以学。”
崔羲贺答得干脆。
他合上法学教材,单手抽出另一部手机,拇指在屏幕上飞快滑过航班页面。
“我明天早上的飞机去沪城,正巧要处理点事。”
他抬起眼,眸光隔着屏幕落过来,语气里没留商量的余地。
“明晚放学,去校门口那棵香樟树下等我。我带你去排一次队。”
温澄凝的呼吸微微一顿:“排队做什么?”
崔羲贺将钢笔帽“啪”地一声合上。
“教教你,怎么当一个会心疼奶茶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