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躺在地板中央，薄薄一张纸。
温澄凝看都没看一眼。
她抬手扯掉皮筋，长发瞬间散落，五指插进发丝里狠狠揉乱。
前一秒还一丝不苟的低马尾，转眼就乱得像刚从废墟里爬出来。
脊背猛地垮了下去。
肩向内抠，脖子往前伸，像是整根骨头被人凭空抽走。
她跌坐在地，膝盖毫无尊严地歪向一边。
三台摄像机的红灯无声闪烁。
温澄凝抬眼，视线越过长桌，直直落向邵文澜手边的那杯矿泉水。
“公主吃，奴婢不饿。”
那些脸跨越八百三十六年的风沙，齐刷刷撞进这间开着冷气的试镜室。
温澄凝的喉咙滚了滚。
“咕。”
干涩的吞咽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她咽了一下，又咽了一下。
双手死死攥住裙摆，用力到指骨泛白。
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膝盖在木地板上蹭出半步，却又猛地刹住车——像生怕那杯水会因为她靠得太近而消失。
那双眼睛里没有家国大义，没有亡国之痛。
只有水。
她颤着手伸出去，指尖停在离杯壁一寸的地方，抖得不成样子。
“停。”
邵文澜的声音很轻，却打破了满室的凝滞。
温澄凝的手悬在半空，几秒后才缓缓收回。
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了乱发里。
监视器后，摄像师推推拉杆的手忘了收回来。
秦岚端着手里的咖啡杯，半天一口没喝。
半晌，邵文澜深吸了一口气，手里的笔在初试单上重重画了个“S”。
“恭喜，初试过了。”
她抬眼看向地上的女孩，“但复试才是硬仗。台词、走位、镜头感，剧组一样都不会放过你。”
温澄凝撑着地板起身，捡起皮筋，把头发重新扎紧。
脊背一寸寸挺直，仪态端方，仿佛刚才地上那个狼狈的人根本不是她。
“刚才演的谁？”
邵文澜问。
“一个把最后半块饼让给别人的人。”
温澄凝语气平静，“我见过。”
邵文澜盯了她两秒，没再追问，只是低头在初试单角落补了一行小字：真实，待技术化。
推门而出，走廊的冷气扑面而来。
识海里的蓝光幽幽亮起。
【防作弊协议解除。】
幺幺四的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
【刚才静默了，没录下来。但我全都记着呢。玥玥要是能看见这一幕，肯定得揉你的头。】
温澄凝脚步一顿，没有接话。
方予安正靠在走廊尽头等她，递过来一份薄薄的文件：《有限期试合作协议》。
“初试到复试期间有效，提前七天书面通知随时解约，没违约金。”
方予安解释，“服务费等拿到片酬按比例结算，拿不到互不相欠。”
温澄凝接过笔，一页一页往下翻。
看一行，铅笔在页脚轻轻打个勾。
“第三页，肖像授权范围放得太宽。”
她用笔尖圈出那行条款，“加一句：本人肖像仅限于本剧海选试镜流程公示，严禁用于剧集之外的商业衍生宣传。”
方予安眉头一挑：“行，现在改。”
条款补齐，利落签字。
到复试结束前，主动权死死握在她自己手里。
笔墨刚干，温澄凝就低头看了眼时间：“方姐，今天能收工吗？我得去市图书馆。”
“还有三套听力和两张函数卷没写。”
方予安：“……”
入行带艺人好几年，头一遭碰上刚出试镜室就急着回去赶作业的。
影视基地门口，架了一上午长焦镜头的狗仔，最后只拍到一个蹬着共享单车绝尘而去的背影。
市图书馆四楼，周蕊早早用书包占了三个座。
温澄凝刚坐下，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直接从包里抽出一沓装订好的英文附件推了过去。
“看从句。”
她指着其中一段，“这句的从属连词，我捋了三遍都没捋明白。”
周蕊推了推圆框眼镜，熟练地拿笔圈谓语、框从句。
不到两分钟，整段长句被她大卸八块。
“主句在这，两个定语从句都修饰‘宣发物料’……”周蕊声音一顿，抬起头仔细看了看纸上的字，“等等，这是肖像授权书？”
“对，剧组发来的英文版附件。”
温澄凝答得理直气壮：“生词我全查过了，句子比模拟卷规整，而且是真事，一份材料正好练两遍。”
周蕊嘴角抽了抽：“你拿真实的百万级法务合同，来做英语阅读理解？”
“顺便核对双语条款有没有出入。”
温澄凝翻到下一页，“二舅舅教的，合同得中英对着读。”
周蕊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资本家看了你这学习态度，都得感动得直抹眼泪。”
嘴上虽然嫌弃，周蕊手里的笔却没停，认命地帮她拆下一句。
陈放凑着脑袋挤过来：“海选咋样了？”
“初试过了。”
温澄凝把剩下半沓附件拍到他面前，“别光看热闹，你也有份，帮忙查生词。”
隔壁桌，姜禾手里的笔一直在草稿纸上画坐标轴。
“复试还要考走位。”
温澄凝凑过去请教，“人动机位不动，怎么保证走不出画？”
姜禾顺手抽出一张新草稿纸，唰唰画了个直角坐标系。
“镜头是原点，你是动点。”
她画出两条斜线，“焦距决定视角，这就是边界。”
“画面里呈现的速度越靠边越快，所以在到达边界前三分之一的位置，你必须减速或者转身。”
“提前量预判。”
温澄凝眼睛亮了亮，“跟算弓箭的落点是一个道理。”
姜禾点头：“对，典型的拦截问题。”
陈放整个人瘫在桌面上，生无可恋：“求求你们理科脑，放过艺术行不行？”
“走出了取景框，”姜禾眼皮都没抬，“演成天仙也是废片。”
傍晚聚餐的去处，全票定在了对街的海底捞。
由头很简单——上周摸底考，温澄凝的数学终于艰难爬出了年级后二十名的泥潭。
“为了庆祝温神脱坑，这顿必须造！”
陈放拍板。
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温澄凝学着他们的样子涮毛肚，一整片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气也舍不得吐出来。
大盛规矩严，御宴上再喜欢的菜，连吃三口就得被端走。
可现在，没人会再管她。
她面前的小碗堆得像座山，吃得很慢，却极为痛快。
“最后一颗牛肉丸了！”
陈放眼睛一瞪，筷子飞速从左边杀过去。
“手慢无，我先盯上的。”
周蕊的木筷斜刺里截杀而出。
“啪！”
两双筷子在汤面上狠狠撞在一块。
牛肉丸被当场夹飞，在水汽中划出一道圆润的抛物线——“啪嗒。”
稳稳当当地落进了姜禾的碗里。
姜禾的视线甚至没从物理竞赛题上挪开：“初速度不够，落点正好在我的碗里。”
桌上安静了一秒，随后爆发出响亮的笑声。
温澄凝也跟着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角竟然有些发热。
试镜室里浮现的那些苍凉面孔，被这喧闹的红油热气一蒸，彻底散了个干净。
晚上八点整，桌角的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崔羲贺。
温澄凝抽了张纸巾擦干净手，接通视频。
屏幕那头是京大宿舍明亮的台灯。
崔羲贺的目光扫过沸腾的红锅，最后落在她鼻尖沁出的一层细汗上。
“吃上了？”
“嗯，陈放说庆祝我脱离倒数区。”
视频那头静了一秒。
他没过问试镜的结果，也没催促她回去做题，只是温声交代：“别吃太辣，明天早读喉咙会疼。”
“哎哟喂——”
陈八卦吃饭堵不住嘴放突然从旁边挤进镜头，“崔大学霸，这声气温柔得都能拌沙拉了！”
“擦擦你的下巴。”
崔羲贺神色不变，冷冷抛过去一句。
陈放：“……”悻悻地缩回了脑袋继续捞面。
挂断前，崔羲贺的视线在温澄凝脸上多停了半秒：“吃完到家，发个消息。”
这顿火锅吃足了两个多小时。
几个人聊体育特招的门槛，聊师范学校的志愿，聊竞赛难度，还吐槽地理老师万年不变的口头禅。
温澄凝忽然彻底懂了崔羲贺口中的“普通少女”。
不是不谙世事，而是在这平淡安稳的日常里，有资格去为一碗饭、一道题、一个朋友放肆大笑。
回抵苏宅，照例在家庭群里报了平平安安的字样。
换过棉质睡衣，盘腿坐到床沿。
【叮。】
识海里的光屏冷不丁亮起来，顶端还挂着一串扭扭捏捏的彩带动画。
【阶段事件达成：与同龄伙伴完成一次无负担的聚餐。】
【明玥遗匣解锁：第2条留声。】
温澄凝微怔。
紧接着，苏明玥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尾音上扬，带着轻快的笑意，就像坐在她床边说话。
“澄凝，如果你能听到这句，说明你已经交到了这个时代的朋友。”
“和小伙伴一起吃饭总觉得特别的香，去痛快地玩，痛快地笑吧。”
房间里很安静。
温澄凝抱着膝盖静静听完，鼻尖一阵发酸，心口那处从前世紧绷到今生的弦，缓缓松开了。
“母后……妈妈。”
她对着虚空极轻地唤了一声。
“我交到朋友了。”
“他们抢牛肉丸的架势……比文德殿里那帮争漕粮的老臣，顺眼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