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那篇排版完毕的通稿准时上线。
《起底“寿宴公主”:带资进组,海选不过是陪跑作戏?》
半小时内,十几个娱乐号整齐转载,连标点都没改。
到早晨七点,词条#苏家千金内定无名公主#直接爬上了同城榜第二。
【数据播报:转发前一百的账号,六成三属于水军矩阵。热评第一,】
幺幺四把那条评论推到光屏正中央。
“建议剧组直接把奖杯寄到苏家,何必浪费大家时间?”
温澄凝坐在餐桌前,手机立在汤碗旁边。
她咬了口豆沙包,把评论从头到尾看完,指尖一划,继续吃饭。
【宿主不生气吗?】
“生气有用的话,八百年的骂名,我生一晚上气就能骂回去了。”
不过,骂她的人里也不全是水军。
有个账号认真排了千字长文,列举各种表演门槛,反对一个没受过科班训练的素人去演亡国公主。
温澄凝看完,点了个收藏——这条骂得在理,所以她更不能走VIp通道。
话音刚落,手机震了。
是大舅舅。
“澄凝。”
苏铭青的语速比平时慢,明显压着火。
“周六的海选,我已经跟制片方打过招呼。VIp通道单独进场,资料提前送评委,候场区直接清场。”
温澄凝放下豆沙包。
“大舅舅,这条我拒绝。”
“理由。”
“他们骂我带资进组,骂海选是豪门过家家。”
她拿纸巾擦了擦手,一字一字往下说,“我要是走了VIp通道,谣言就地转正。这个角色我要拿,就堂堂正正从正门进去,跟一百多个人一起排队。”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你确定吗?”
“确定。”
“现场会有人拍你,骂你,举着镜头等你出丑。”
“我确定。”
“没有人会体谅你,评委更不会因为你是苏家的孩子高抬贵手。”
“我确定。”
连问三次,答三次,一个字不晃。
苏铭青握着电话半天没吭声。
他忽然想起妹妹当年退掉保送名额的那晚,也是这个语气。
“……行。”
他最终只吐出一个字,又补上后半句,“安排撤了。但风控部周六会在园区外围待命,不进场,不露面,出事三分钟到位。”
“好。”
“这是底线,没得商量。”
“大舅舅,”温澄凝看着窗外,笑了笑,“这才是我认识的苏氏当家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哼,径直挂了。
九点整,剧组筹备处,宣发组。
方予安踩着上班点推门进来,一卷打印稿拍在桌上,哗啦作响。
“首发通稿,第几稿了?”
宣发专员一愣:“第、第三稿……”
“第三行。”
她的指甲重重戳在纸面上,“‘疑似苏后血脉后裔出演’,谁加的?”
“这不是全网都在扒身世吗,也姓苏就顺势造个热度点……”
“顺势?”
方予安冷笑,抽出记号笔把那行字干脆利落地划掉,横线又黑又粗,“她来试镜,凭的是角色契合度。贴这种标签上去,往后历史每吵一次架,她就是活靶子,整部剧跟着陪葬。”
“现在删掉。苏家法务打上门的凶悍程度我可不想体会。”
“可秦老师那边——”
“我来说。”
办公室最里侧,秦岚端着咖啡走过来,短发利落,眉心压着长期的疲惫。
她低头扫了眼那张被划花的通稿,居然点了点头。
“改。”
她先拍了板,随即看向方予安,“但丑话说在前头。不炒身世,不炒豪门,你的艺人周六就要跟一百多个科班生抢一个名额。”
“她要是没真本事,”秦岚看了一眼腕上的旧运动表,“最好祈祷别在我面前露怯。”
“她有。”
方予安答得极干脆。
“那我就等着闭嘴。”
周六清晨六点半,苏家老宅门口。
黑色劳斯莱斯停在台阶下,司机拉开车门等了十分钟,只等来一句“您先回吧”。
温澄凝穿着简约的连衣裙,长发扎成低马尾。
浅粉色的帆布包塞得鼓鼓囊囊,里面装着周蕊整理的单词册、错题本,还有个保温杯。
手机对着车身一扫,“嘀”的一声,共享单车开锁。
她跨上去,腰背挺直,重心微微前压。
在大盛演武场骑惯了无鞍战马的人,摸索这东西的重心只用了十秒。
这种单车是温澄凝在现代除了手机之外最喜欢的装备了。
清晨的风从耳边刮过去。
等红灯时,她抬头仔细核对路牌,而不是只盯导航。
这是崔羲贺立的规矩:机器只能辅助,路口必须用眼睛亲自确认。
影视基地在城郊。
七点五十,她把单车停进规定区域,一抬头。
好家伙。
园区门口的队伍排出去两条街,满眼都是色彩——石榴红的襦裙,鎏金的步摇,缀着珍珠的披帛在晨风里乱飘。
马路对面的古装租赁摊,价目表明晃晃:公主套装八百八一天,头饰另算。
温澄凝一身连衣裙混在人群里,素净得近乎扎眼。
“那是不是……寿宴上那个?”
“就她?”
有人上下打量,窃窃私语声一点没藏着。
“我说怎么敢单报海选,”排队中段,一个化浓妆的女生嗤笑出声,音量刚好够周围人听清,“原来真是内定的,咱们都是来陪跑的呗。”
周遭的议论声明里暗里往她身上飘。
温澄凝脚步都没停。
骂声解决不了长难句。
她干脆在心里默背了半句从句结构,径直走到候场区最角落坐下。
【检测到宿主进入公开竞争区域。】
幺幺四的声音难得一板一眼。
【防作弊协议启动,本系统转入静默,仅保留安全预警。】
【剩下的路,宿主自己走。加油。】
“去吧。”
识海里的蓝光轻轻一闪,熄了。
世界忽然安静,耳边只剩叫号广播,和满园珠翠碰撞的细碎脆响。
温澄凝翻开错题本,折角那页,从句嵌套。
周围的目光、探究的镜头、酸溜溜的腹诽,全被她关在那半页纸的外面。
喧闹的候场区里,小姑娘低头写字,一笔一划,周遭的喧闹仿佛都被隔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路过的场务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么吵的地方,能坐得住的没几个。
而园区门外,几个狗仔架着长焦,正等着拍她狼狈出局的第一手素材。
“下一位,027号,温澄凝。”
推门进去,三台摄像机的红灯同时亮起。
长桌后坐着五个人,名牌、资料、矿泉水排得整整齐齐。
最中间的女人短发利落,穿着黑色套装,试镜表翻得飞快,正是选角导演,邵文澜。
她的目光从表格上抬起来,在温澄凝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停了两秒。
“你没穿个古装来么?”
“是。”
“来演大盛公主,”邵文澜往椅背上一靠,笔尖敲着桌面,嗒,嗒两声,“连最基本的古装都不穿?”
门外隐约有议论声渗进来。
红灯亮着,她说的每个字都会被记录在案。
温澄凝站定,脊背笔直。
“老师,大盛宫装自有制式。皇后翟衣十二树花钗,公主降一等;常服配色、纹样、佩玉数目皆有明文,错一处即为失仪。”
她顿了顿,语气平稳,“民间租赁的服化,形制大多错漏。今日初试看的是骨相神韵,穿一身漏洞百出的假古董,才是对角色的轻慢。”
长桌后,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坐在最边上的秦岚没说话,指节在桌面轻轻点了一下。
邵文澜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A4纸,很薄,上面只有两行字。
“既然你不屑于假装,”她把纸递过来,“那就别演公主了。”
“加试。”
她的声音不高,房间瞬间安静。
“城破前夜,偏殿。你是宫女,不是公主。断粮三天,宫门落锁,逃不出去,也没人救你。”
邵文澜抬起下巴,指了指屋子中央的十字标记点,“演给我看。”
剥夺光环、撕掉身份、把人扔进最狼狈的处境,这是选角导演逼新人现原形的惯用手段。
温澄凝走上前,接过那张纸。
“普通宫女”四个字,刺了她的眼睛。
她的脑海里忽然晃过一些真实的画面。
宣和四年,京畿水灾,十四岁的她奉旨出城巡视。
官道旁的草棚里,老妇人把最后半碗稀粥推给饿哭的孩子,自己转过身去嚼观音土。
城破前最后一夜,浑身发抖的宫女跪在殿外,把攒了半个月的半块干硬炊饼塞进她手里,磕着头说:公主吃,奴婢不饿。
那些脸。
绝望的,麻木的,却还在把最后一点活路让给别人的脸。
八百三十六年了,从来没有人替她们演过一次。
温澄凝闭上眼,睫毛微颤。
再睁开时,她没有走向屋子中央的标记点。
她只是弯下腰,把那张薄薄的剧本,轻轻放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