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千年里，诺亚的那份改革方案开始一层一层往下推进，涉及的领域从头到尾覆盖了整个联盟的运转逻辑。
启明大陆上，凡图是对此感受最深的。
在他拿到那一百万联盟币之后的第三个月。
当时他刚辞了工坊学徒的工作，拿着钱去磐心城东区一家正规的图腾刻印中心，买了全套的二阶刻印套餐。
花费了二十六万，包括术前体检、刻印材料费、术后恢复舱租赁，以及一份刻印失败的全额退款保险。
套餐里还附赠一节心理辅导课，这是圣灵院新规，所有刻印机构必须标配的，不讲都不行。
给他上课的是个退休的猿人老兵，说起话来中气十足，讲课时还坐在椅子上一边抠自己的假眼，一边跟他聊天。
“小伙子，神文这东西，往小了说是给你自己加个技能包，往大了说就是让你去干架的时候多一条命。”
“但你要是觉得自己刻了印就天下无敌，那不用等敌人动手，图腾反噬都能先把你送走。”
“所以，真要是打起仗来，谦虚点，该跑就跑，该拼就拼，别犯浑就行。”
这些话，凡图也都一一听进去了。
毕竟他也不是什么莽夫，又在联盟正规学院里学过一段时间，刚好是那种不上不下的角色。
该跑的时候能跑，该有胆气的时候也能上，说的就是他们这类人。
他的二阶刻印很顺利，术后恢复舱里躺了四十天，出来的时候，皮肤上便多了一圈淡金色的图腾纹路。
经过测试，他发现自己体能在短时间内便已经翻了三倍，感知范围更是扩大到了半径两百米。
而且，这还不是极限，在后续的日子里，这些数值还能继续涨。
只能说，一次突破，真的算是逆天改命了。
花了大约半年时间熟悉适应刻印回路后，他报名参加了磐心城图腾师学院的成人进修班。
这也是新规。
所有持有正规图腾师资质的联盟子民，每年必须享受两个月的免费进修课程，课程内容包括实战对抗、信仰理论和星际法律。
他不算天赋最好的那一批，换了在以前，他在进修班里大概就是中游水平，但他比别人多了一样东西。
他见过斗场上那些家伙最后都是怎么赢的。
所以每次实战课被揍趴下的时候，他就想，当时那个猿人腿抖成那样都能赢，我比他差啥。
然后，他便爬起来继续挨揍。
此后一千余年间，他陆陆续续看到了联盟各个层面的变化。
最先感受到的是教育的改变。
图腾师学院的课程里多了一门必修课，叫《纪元英烈实录》，由圣灵院直接编撰，不分种族不分星区，所有学院都得开。
第一堂课讲的是圣灵凯撒，曾经的猿人之王，当年在伊甸星环以一己之力击碎小行星的战例。
全息投影把那段战斗还原得极其细致，学员们戴着灵性感知头盔，能直接体验到凯撒当年的视角。
凡图上完那堂课，摘下头盔的时候，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其次是斗场的改造。
爆血斗场这类的场所倒是也没有被取缔，但被纳入了半官方管理体系。
斗场运营方必须取得圣灵院颁发的特许经营执照，挑战者的最低安全保障标准提高了三倍，刻印失败致死的赔偿金更是翻了两番。
斗场的博彩性质还在，但不再允许纯博彩性质的盘口存在。
每场比赛必须有至少百分之三十的收益投入挑战者的后续培训和医疗保障，同时新设了观赛者实名登记制度，禁止未满五百岁的子民进入博彩区。
这项改革实施后，斗场的数量先是骤减了三分之二，大量无法达标的地下黑斗场被强制关闭。
但合法斗场的观众人数反而翻了五倍，因为安全保障提高后，挑战者的平均水准也上来了，比赛的精彩程度远超从前。
在这些之后，凡图还发现，祭司这种多少万年没怎么变的职业，竟然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各星区神殿的祭司晋升不再只看图腾师等级，增设了信仰纯度考核。
考核内容由圣灵院统一制定，包括灵魂波动检测、信仰历史追溯和灵性压力测试。
第一轮考核结束后，全联盟共有超过六千名高阶祭司被判定为信仰纯度不达标，其中两千余人被直接降级或调离原职。
取而代之的是一批年纪尚轻但信仰数据优异的中低阶祭司，平均年龄不到两千岁。
这群年轻祭司上位后干劲十足，把各星区的教务整顿搞得风生水起。
因为这一批批新祭司的上位，联盟新闻和公共广播的内容结构也紧随其后被重新调整。
原本占主导地位的经济增长数据和殖民星开发进度被压缩到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全部分给了英烈事迹和历史纪实。
专门增设了联盟历史专题频道，每天滚动播出不同纪元不同种族的先烈传记，有些甚至直接采用圣灵的第一人称视角进行叙述。
年轻子民们渐渐开始讨论诺亚的过去生涯、讨论斯平德拉在魔神星的步步为营、讨论那些在开拓纪元用命给联盟铺路的老兵们。
虽然这种讨论本身并不能直接转化为信仰纯度，但至少让年轻一代知道了，联盟的今天，可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在此之后，凡图在烛火级的修为渐渐稳固，也想要探索一二处外星球。
结果发现，前线军团的改制更为彻底。
他听说，参战士兵的战斗贡献，现在竟然可以直接兑换为圣灵预备序列积分，达到标准后无论阵亡与否，都能自动获得圣灵转化资格。
同时，阵亡士兵的家属可以享受三代免税、优先定居权和免费高等教育名额。
退役军人则被优先安置到各星区的行政机构和学院系统，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样退役后无所事事只能在家祈祷。
这三条措施推出后，前线退役申请率在短短两百年内足足下降了四成。
死亡不再意味着彻底消失，而是满满当当的福利，甚至，成为圣灵的几率，也远超过去。
对很多底层出身的战士来说，这是又多了许多选择。
凡图对此其实感受不算深，毕竟他只是有这个想法，也没有真的参过军。
但他有一个在拓荒舰队服役的远房表兄，退役后被分配到了铜炉镇的行政厅做安全主管。
逢年过节回老家碰到的时候，表兄都会喝多了跟他吹，说以前在前线跟外星异兽干架的时候差点死了三次。
要不是想着死了能当圣灵，他第一次就跑了。
凡图问他，那你现在还想当圣灵吗。
表兄想了想，说想。
但不是因为怕死了，是因为觉得当圣灵挺酷的。
凡图觉得这个答案比那些天天在家祈祷的人靠谱多了。
他自己也在进步。
从拿到那一百万联盟币开始，从二阶刻印完成开始，从成人进修班毕业开始，他一步步又从烛火级爬到了灵焰级。
一两千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不笨也不顶尖的图腾师慢慢积累了。
现在，他在磐心城开了自己的小型图腾工坊，专做低阶定制刻印，客户主要是铜炉镇那种小地方出来的年轻子民。
收费也不贵，质量更是稳定，让他的口碑在这些年慢慢攒了起来。
渐渐沧桑后，他的生活肉眼可见的富裕不少，日子不算大富大贵，但比他在工坊当学徒的时候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偶尔还会去斗场看比赛。
也不赌了，就纯看。
很多年后，他才想明白，站在斗台上，腿抖不抖，不重要，重要的是腿在抖的时候，人还能不能站得住。
这个问题，他在斗场里见过最惨烈的答案，也在镜子里，见过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