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星系所处的这片星空，在联盟内部，如今被划分为三大环形区域。
最外围是联盟的边疆，往内是内环警戒圈。
最核心处，便是启明主星所在的黄金航道，联盟的政治心脏，光辉诸神曾经的居所。
此刻，内环警戒圈第三航道入口处，一艘编号mc-7719的民用运输舰正排在入港队列里缓缓减速。
这座飞舰长二十七公里，宽六公里，高四公里，荷载各族乘客共计五十一万三千人。
整艘舰的内部结构完全不下一座繁华的小城市，只是这座小城市有些别样庞大，还被分成了十数层座舱区域。
按照不同种族的体型差异，又各自划分出贵族区、贵宾区与普通区。
人类的座舱区域并不大，但人却是最多的。
毕竟，人类的繁育力确实远超联盟其他超凡种族。
在人族区域隔壁，便是狼人区。
几头毛发灰白的狼人正趴卧在加宽的座椅上打盹，尾巴无意识地拍打着地板。
再往上一层是鸟人区，翼展收拢的鸟人们挤在栖架上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母星的房价。
贵宾区则是在最顶层。
透过一整面透明的晶体舷窗，在贵宾室还能看见星海外侧无数来回航行的大小飞船。
它们拖着长长的尾迹，在航道灯塔的指引下排列成一道道流光，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梳理过的星河。
“嗬。”
一个猿人把脸凑近舷窗，鼻孔里喷出的热气在晶体表面糊了一小片白雾。
他身高控制在五十米出头，灰黑色的皮肤上隐约能看到石质纹理，穿着一件联盟民用款的深色外衣，背后还站着一个虎人和一个蛇人。
虎人体型稍矮，橙黑条纹的皮毛裹在宽松的袍子里，两只爪子抱在胸前，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蛇人则盘在最后面，墨绿色的鳞片在舷窗外透进来的星光下微微反光。
“老大，现在这些船也太多了，我记得上次来，也就几百艘排着队。”
“那都是几万年前的事了。”齐垚伸手抹掉舷窗上的白雾道，“诺亚跟我说，现在光这一个航道入口，每天进出舰船超过三万艘。”
“三万啊。”蛟蛇歪了歪脑袋，“现在都这么多啦？”
黑虎也有些吃惊，但没再说什么，而是盯向了舷窗外一艘刚从旁边超过去的快速客运舰，那艘舰通体银白，舰艏涂着蜘蛛人商团的徽记。
它的尾部引擎喷口每隔几秒就亮一次蓝光，推动舰体在航道里灵活地左右穿梭。
“那小玩意儿跑得还挺快。”他有些惊喜道。
“那是客运快舰。”齐垚扫了一眼，“短途用的，一趟也就载个几千人，不过速度快，从迈锡尼到启明星才四十分钟。”
“那咱们坐的这个呢？”
“我们这个是诺亚订的民用运输舰，荷载五十万，从迈锡尼到母星大概三个半小时。”
黑虎哦了一声，又问道：“那咱们为什么不直接飞过去？”
“因为我想坐船。”
好吧。
黑虎一阵沉默，不说话了。
蛟蛇见状嬉皮笑脸，开始美名其曰调节气氛，从后面伸出尾巴揉了揉黑虎的耳朵，黑虎甩了甩头，没甩开，也就随她去了。
很快，飞舰内的广播响了。
是那种标准的联盟公用频道女声，语速平缓，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前方到站，启明星港。”
“尊敬的乘客，我舰即将抵达母星星港，还请各位乘客做好下舰准备。”
“下舰时请注意带好随身物品，保持队列整齐。”
停顿了两秒，广播继续道：
“根据启明星系港务条例第七十二条，所有入境乘客须在星港检疫区接受源质波动检测。”
“持有灵焰级以上图腾师证件的乘客，可走快速通道。未持有证件的乘客，请自觉排队等候检测。”
“本舰预计停靠星港第三区八号泊位。下舰后需要换乘母星地面航班的乘客，请前往星港二区中转大厅购票。”
“需要租赁临时座驾的乘客，请前往星港四区租赁中心。需要用餐的乘客——本舰五层餐厅在下舰前仍正常营业。”
齐垚听着广播，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这种细节，灵性投影可感受不到。
投影降临时，他只能看到大概的轮廓，例如星港的规模、舰群的数量、子民们模糊的行动轨迹等等。
但广播里的每一条提示，舷窗外每一艘擦身而过的飞船，底层座舱里传来的孩童哭闹声和大人的呵斥声。
这些琐碎具体的东西，投影可都看不见。
他往舷窗外又看了一眼。
进入启明星系内部之后，也不是说直接就能到达启明星。
从内环警戒圈到母星的轨道外侧，中间还要经过三道安检站、两个空间缓冲带和一个引力校准航道。
如今母星轨道外侧挤满了等待入港的舰船。
它们在泊位调度塔的指引下排成数十条队列，每一条都延伸到肉眼看不见的深空尽头。
黑虎这时也把脸贴在舷窗上往下看，看见了母星表面隐约浮现的陆块轮廓。
看着看着，他突然感觉有些奇怪，回头道：“老大，诺亚是不是把启明星又改大了？”
“是改了点。”齐垚说，“我之前在天堂星那边不是见识了阿多奈的排场嘛，回来以后我就让诺亚照着那个标准来了一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毕竟，咱们的启明星可是联盟的牌面。”
这话不假。
巨神星只是齐垚和一众诸神玩乐的地方，平时睡睡觉吃吃饭也就行了。
但启明星不一样，这是行政中心，是给外来文明看的。
尤其是现在联盟也不是把所有接触文明都纳入麾下。
高层在经过多年的星际开拓后已经达成共识：一味接纳其他文明，需要扶贫的地方太多了。
建立商业贸易，互惠共赢，才是下一个时代的风口。
所以面子必须拉满。
三人又继续聊了一会，期间齐垚还分出一缕灵性感知扫过周围。
隔壁泊位是一艘从腾格里星区开来的客运舰，刚刚靠港。几个狼人乘客正扛着行李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聊天。
“这次去母星准备待多久？”
“看情况吧，如果能找到工作就不回去了，听说母星这边的重力调控技术员缺口挺大。”
“你那点灵焰级都不到的图腾修为，能应聘上？”
“试试呗，反正我现在孤家寡人一个，没什么牵挂，再说了，这可是母星，离诸神最近的地方，万一运气好，被哪位圣灵大人看中了呢？”
“做梦吧你就。”
“你管我。”
齐垚淡淡一笑，又扫向另一侧。
那边，一个龟人老妇正带着三个小龟人挤在底层座舱的过道里。小龟人趴在舷窗上，鼻尖几乎要压扁在晶体表面。
“奶奶奶奶！那是母星吗？！”
“是啊，那就是母星。”
“好大呀！”
“不大怎么能装得下咱们这么多人呢。”
“奶奶，我们以后能住在母星吗？”
龟人老妇沉默了一会儿，才摸了摸小龟人的背甲：“等你长大了，考上母星的图腾师学院，就能住了。”
“那我一定要考上！”
齐垚收回灵性感知，重新把目光投向舷窗外。
母星的轮廓正在舷窗里越来越大。
金色主恒星的光芒从侧面洒过来，给整颗星球镀上了一层暖色调的光晕。
入港队列开始减速。
第三航道入口的调度灯塔亮起绿灯，一排排泊位编号在晶体舷窗上方的投影屏上滚动刷新。
mc-7719号运输舰的舰身轻轻一震，对接机械臂扣住了舰体的一侧。
随后，星港的广播接入舰内频道，取代了原本的舰载广播：
“mc-7719，欢迎抵达启明星港第三区八号泊位。请乘客有序下舰。重复，请乘客有序下舰。”
黑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咔咔响了一串。
蛟蛇也把自己从盘着的状态解开，鳞片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走吧。”齐垚推开贵宾室的舱门，“这下真到家了。”
星港外，这里的出口通道宽阔得能并排走二十头成年巨龙。
通道两侧的透明幕墙上滚动播放着联盟的宣传画面，有启明大陆的群山、沙海大陆的绿洲、还有极地冰原的雪人聚居区。
画面右下角统一印着光辉教派的徽记：一只托举星辰的金色猿掌。
齐垚三人混在下舰的人流里，顺着通道往检测区走。
沿途能看到各族的子民。
几个雪人扛着大包小包从旁边挤过去，浑身白毛被汗水打湿了几缕，嘴里嘟囔着母星怎么这么热。
一群鲸鱼人从宽敞的深水通道里游过去，巨大的尾鳍拍打着水面，溅了通道边缘的狼人乘客一身。
一只沙虫从底层货运通道里钻出来，背上驮着几十吨货物。
它蠕动到货栈门口，往地上一摊，等装卸工过来卸货。
天空中，不，是星港顶层透明穹顶的外面，还能看到几头巨龙正扇动翅膀飞过去。
它们的背上驮着整座整座的中转货柜，翅膀每扇一下就掀起一阵肉眼可见的气浪。
更远处，悬浮在轨道外侧的星门枢纽正缓缓旋转。
几十座对接平台同时吞吐着进出星门的舰群，尾迹在深空中交织成一张流光溢彩的网。
齐垚在检测区入口停了一步。
他心里涌上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开心，当然开心。
这颗星球、这个星系、这个联盟，这一切都是他从当年一步步发展过来的。
每一座星门、每一条航道、每一个从他身边走过的子民，追溯源头都能追溯到他身上。
但开心的同时又有点恍惚。
联盟现在真是太大了，大到他自己都没法一口气把全境逛完。
大到很多边境星域的子民终其一生也见不到一个真正来自母星的主体种族，只能在新闻广播里看见图腾的旗帜。
也不知道，有生之年，他能不能让整个联盟都成为那种理想中的大同社会。
“老大，该检测了。”黑虎在后面提醒他。
齐垚回过神，抬脚走进检测区。
源质波动检测仪扫过他们三个的时候，屏幕上弹出了几行数值。
检测员是个年轻的猿人，他看了数值一眼，又看了齐垚一眼，表情明显愣了一下。
那数值他完全看不懂。
倒也不是太高了，而是检测仪的读数竟然直接跳了一串乱码。
“呃——证件？”
齐垚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联盟民用通行证。
这是诺亚提前准备好的，上面的信息经过了多层加密，普通人只能刷出基础的身份级别。
检测员把证件往读卡器上一贴，屏幕跳出一个绿色框。
“灵焰级图腾师——快速通道。”检测员松了口气，“请过关。”
齐垚收回证件，带着黑虎和希尔薇穿过检测闸门。
过关以后就是星港的中转大厅。
大厅挑高三百米，顶部是透明穹顶，能直接看到母星轨道外侧的星空。
穹顶下面挂着几十块巨型投影屏，滚动播放着各航班的到港信息和母星地面天气预报。
大厅地面铺着米白色的石砖。
几株从伊芙本体上分出来的小型灵树栽种在大厅四角的生态池里，枝叶轻轻摇曳，散发出让人安神的生命气息。
中转大厅的广播不停地重复着：
“前往启明大陆的乘客请在二区三号门登机。前往沙海大陆的乘客请在二区五号门登机。”
“前往极地冰原的乘客请在二区八号门登机。前往海渊群岛的乘客请前往三区深水码头。”
齐垚带着黑虎和蛟蛇走向二区三号门。
他们走的这条路，几万年前还是一片荒原。
那时齐垚刚从石蛋里破出来没多久，三百多米高的身躯在荒原上一步一个脚印。
黑虎还被压在火山下，谋划着怎么反攻，蛟蛇甚至还没加入联盟，还在紫渊海域里摸鱼。
现在，这片荒原上都已经建起来一座可以容纳五千万人的星港中转站了。
真是变化够大的啊。
以前他走过的那些地方，如今都发展成了什么样？
磐心城那片区域他知道，那里已经变成了启明大陆上最繁华的城市群之一。
当年的圣山被完整保留下来，山脚下的石城遗址被划为了联盟一级文化保护区。
每年有上千万子民过去朝圣，在遗址前拍照、祈祷、买纪念品。
沙海大陆现在则是变成了联盟最大的军事训练基地，流沙之主当年盘踞的地带被填平，上面建了一座专门培养图腾战士的战争学院。
极地冰原成了雪人和部分耐寒族群的聚居区，同时也是联盟最大的冰系图腾材料产地。
而刚刚播报的海渊群岛，那地方下面是紫渊海域，也是蛟蛇的老家。
现在那片海域底下建了几十座深海养殖场，专门培育高能量密度的海洋巨兽，供图腾师们制作源质材料。
齐垚想着一会儿去哪儿。
最后决定，算了，想这么多干嘛，先把曾经走过的地方都逛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新花样吧。
三人穿过中转大厅，登上了前往启明大陆的短途航班。
这是一艘地面穿梭舰，体积比刚才的运输舰小得多，荷载只有两千人。
舰舱内部的座位排列成环形，舷窗比运输舰的更大，能清晰地看到母星地表越来越近。
舰身轻轻一震，开始下降。
穿过大气层的时候，舷窗外的画面被一层淡金色的等离子光晕覆盖。
几十秒后光晕散去，启明大陆的全貌铺展在视野中。
巍峨的山脉，绵延的平原，闪烁在城市群上空的灯火。
悬浮宫殿一座又一座耸立在云端，巨大的星轨周而复始地按照既定路线环绕在不同纬度的天空。
大量装备着图腾引擎的鸟人战士不断穿梭于悬浮宫殿与巨型空陆要塞之间。
这些空陆要塞和当年的空岛要塞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单座空陆横纵超过两千公里，能够居住数亿联盟子民，而这样的空陆，在启明星上空总共悬浮着三百多座。
如今的启明星上，光是常驻人口就超过千亿，整个启明星系更是超过万亿。
这里的繁华远非往昔可比。
但即便是进入了高度发达的文明时代，建筑风格上依然保留着一种崇拜巨兽与远古神明的粗犷史诗感。
联盟在科技与神火网络的结合上进步了不少，但最底层的生存规则与子民的思想并未改变太多。
力量即是真理。
优胜劣汰。
穿梭舰降落在启明大陆中部的磐心城空港。
舱门打开，温热的空气涌进来，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矿石焦香，那是远处图腾工坊区日夜不停的冶炼炉飘过来的味道。
齐垚踏上地面。
脚下是神文加固过的石板路，上面铭刻着防震和承重双重图腾回路。
路边竖着一块指示牌，上面写着“磐心城遗址东南入口，步行十五分钟”。
他深吸了一口气。
母星的引力、空气里的能量浓度、远处传来的子民说话声，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这里就是他最初的地盘啊。
太舒服了，就是这个感觉。
黑虎跟上来，也深深吸了一口气。
三人都觉得，这味道，还是这么香，不愧是老家啊，几万年都没咋变。
放下思绪，齐垚带着两人继续迈步朝着遗址方向走去。
身后，空港的广播还在重复着：
“欢迎来到启明大陆，磐心城欢迎您。”
“本航班由启明星港务集团运营，感谢您的乘坐，祝您在母星旅途愉快。”
“愿光辉诸神永远庇佑着您。”
声音飘散在风里，三人渐渐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