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岚站到近处,没有立即问王。
她先看周砺擦破的右肘,又看柳镇将肩边那片干血,见两人都能自己起身,才朝红砂那面望过去。那条血痕比人的身体还宽,一直拖到低坡后,风已在边沿铺上一层薄砂。
在车边听人喊,都说不明白。她说,有人说死了,有人说跑了,我只敢说自己还没看见。
周砺把早上最后那一段说给她听。
他说王颈肩怎么塌下,怎样用后肢撑着退,整个身体过到另一面,后来又在黑石旁同别的兽接上。说到看不见,他便停住。江岚听着,没有再让他想一个能叫所有人立即睡好的结果。
城里会高兴。她说。
周砺点头。
她转回来,问他接下来去哪儿。周砺向岩边看,刀鞘贴在腿旁,里面的刃已经收稳,他歇过这阵,右手也不再发木。
我留在这里。再往里面去。
江岚眼神一动,像早就知道,又仍盼他先答一个回去。她没有叫他一定陪车走,向柳镇将看了一眼,柳说自己要回临沅一趟,换人也看伤,口上还得有人,不能让几个枪手不知道谁在近处。
我不陪你深走。柳镇将对周砺说。
周砺应声,没有伸手挽留。那把长刀今天已斩在王颈上,他们一同逼着它退到这里,接下来想去的地方却不必永远一样。
柳镇将将护具边带扣好,向红砂再看了一眼。
真进去,别拿我站没站在后头,决定你那一刀出不出。
周砺望着他,点头。
不会。
柳镇将没再多说,自己提刀下坡,江岚跟着走了两步,又回头叫周砺,说后方有电话,唐牧先前找过她,让他得空接一下。
周砺立即站起来。
江岚抬手,叫他别急着往坏处想,人醒着,是有事要自己跟他说。周砺喉咙动了一下,手从刀柄上收回,跟着他们往堤外走。
一路已经不用看着王的背影。
土堤旁的人见柳镇将下来,让出车边的位置。先前那个抱枪的男人不在了,换上来的枪手正坐在阴处吃东西,听见脚步便站起,柳叫他继续,自己到车旁坐下,终于将护具整个解开。
周砺看见右侧那片旧伤没有被再撞破,才把目光移开。江岚带他到接应处的小屋,里面有电话,也有几个人等着回话,她问清空出来的一线,将听筒递给他。
唐牧很快接上。
第一句问他人还在不在。周砺说在,刚把王逼过裂境,自己没添重伤。那头停了一会儿,唐牧像是在向旁边复述,随后才低声问,真是整个过去了?
整个过去了。还活着。
唐牧应了一声,没急着夸,叫他等一下。
听筒里传来衣料挪动的声音,接着是很轻的呼吸。周砺握着听筒,先叫秦昭名字,等她应声,才把肩膀慢慢放松。
你现在在哪儿?她问。
采石场外面的接应处。
秦昭听了一遍,让他说清在哪一边,周砺便说还在这里的人类一面,方才只往里走到近坡,看见王再往深处去,现在已回来了。
她没有立即接话。
周砺也等着,没有趁安静便抢着把她要问的全答完。过了一会儿,她问王颈子伤在哪里,他将那几刀的落处说了,连最后差着一截没追上,也没略过。
秦昭听完,轻声说知道了。
她没有问为什么还没死,也没有替他把尚活着说成一定活不久。周砺握着听筒,忽然很想看见她当面的神情,想知道那句知道了后面,有没有她准备拿刀去试的另一种想法。
我想回沧江。秦昭说。
周砺一时没接上。
那边的呼吸停了一息,又慢慢续回来。她说已经问过这里的医护,想等身体能转时,回沧江继续治。唐牧替她联系过那边,路怎么走、什么时候能动,要由两边医护商量,不是明早自己坐车出门。
周砺将那几个字听清,手指在听筒上松了一点。
那边有人接?
能接。我问过了。
他应了一声,想说自己可以回去一趟,又想到她还没说完,便停住。秦昭说自己不想一直留在临沅附近,等他下一次回来时,再问一句好了没有。她眼下不能上战场,继续治与恢复,却仍有自己想回的地方。
刀跟我走。唐牧不用一直替我背。
周砺低头,目光落到自己刀鞘的浅痕上。
她连那边的人都已经问过了,刀也要自己带走。周砺握着听筒,方才想说陪她回去的那句话仍留在嘴边,听到这里,才咽下去,没急着替她往下安排。
他说。
秦昭在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他,是不是以为自己还得留在原处,等他回来再一起决定。
周砺没立刻否认。
他从北侧坡下望见外廊砸落,便一直觉得她要留在能找见的地方,自己往前走也好,回头找也好,至少能知道那间病房还在。直到刚才听见沧江,他才忽然想起,那也是她来的地方。她问伤,问王,也有她自己想回去的地方。
有一点。他答。
秦昭低低地应了一声,没有因为这句实话再责他。她说转走前会告诉他,问他接下来是否真要追进去,不只站在口边看。
那你自己想明白什么时候走。别因我在这边就急着给个结局,也别因我回去了,就觉得没人会再问你去了哪里。
周砺握着听筒,过了片刻才笑了一下。
地方我会说。
秦昭也像笑了,声音很轻,跟着又咳了两声。周砺立即停住话,等那边的人提醒她歇,她才说今天不多讲,唐牧还有话,叫他接着听。
周砺答好,没再把她叫回来问一遍疼不疼。
唐牧重新接过听筒,说自己明日想回桥边一趟,把留下的枪和东西接上,再去口边找他。周砺问秦昭那边怎么办,唐牧说转诊的事已有医护接着问,自己又不是只有站在床边才算帮她。
他声音里有一点说不出的别扭。
我答应留几日,留了。以后该怎么走,也得我自己想。
周砺说知道,叫他到了接应处先找江岚,别听见王退界,就把全部东西背到红砂那边。
你也别听见我说去找你,就给我定一辈子守口。唐牧说。
周砺没再往下说守口的事,只答了声好。
电话放下时,他掌心全是汗。
江岚在门边等着,没有站近听,她看见他出来,只问回不回后方。周砺摇头,说秦昭准备往沧江转,医护还在商量时间,唐牧明日会先回桥,再过来。
江岚听完点头,向临沅那边望了一眼,说自己车仍走这一路,口边到城外、伤员到后方,该接的还得接,不会跟他进红砂里追王。
车在那一边也跑不了。她说,我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周砺应声,跟她走到车旁。车里还有几个人等着回去,她把腾出来的位置指给他们,问谁去临沅,谁要在半路下,周砺便没再站在她和车门之间。
江岚去开车,周砺沿堤旁慢慢走回去。
城北的炮声少了,远处仍偶尔响一声,守线人忙着换位与休息,没有将所有枪都一口气收好。王退了,其他兽还在,这里也没有因为一场战斗,就突然变回可以随便走过的城外空地。
周砺回到采石场,断墙后换来的人正在收那盏灯。
那人问他是不是还要留下,周砺说留,找个能睡的地方,白日里再往近口看。对方朝旧屋指了指,说有空铺,住的人轮着走,不必专门再替他腾一间。
周砺走进去。
屋顶不高,窗从里面能望见一小片岩壁,墙角几双旧鞋摆得很乱。里面睡着一个人,听见响动只翻了下身,没起。周砺轻轻走到空床边,把刀放在伸手能够到的地方,外衣搭到旁边。
他没有在床上躺下。
门外的红砂仍亮着,他站到窗前,只看见低坡的一角,王与黑石都被挡在更远处。邢峤说的旧屋也不在这个方向里,要找到它,他得真正从那一边走过去。
周砺望了一阵,回到床边,将右肘沾着的砂洗净,简单遮好。外衣血干得硬了,贴着铺面硌手,他把它挪到床脚,仍没有躺下。
傍晚,一名换下来的守口者来叫他。
那人问北面是不是还有一头小的死在坡边,邢峤方才睡前说看见新血,怕入口外又来东西,让人上来问。周砺说自己杀的,若看见兽靠近便叫人,别一个人到坡后去看。
守口者应下,提着枪走了,没要他再跟出去证明一次。
周砺在门口站住,刀鞘靠在掌中。他看见岩边有个人朝里面望,风吹起那人袖口,露出下面握着的刀柄。那人看过一会儿,转身往这边来,眼睛从周砺手里的刀掠过,朝他点头,便走向自己的铺位。
老严在天快黑时回来了。
旧雨衣卷在胳膊上,里面的衬衣换过,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他走到断墙旁,先把枪接过,问了换守的人几句话,才向屋门这边来。周砺看见他,他也看见周砺,脚步停在门前,朝右肘外面那层布望了一眼。
回去一趟,才知道这里换了天。
他说完,向岩边看。几个人跟他讲过了,血痕也还在,他却仍沿着墙走到能看见红砂的位置,站了很久,才慢慢回来。
周砺给他让开屋门,他没进去,坐到门前石沿上,长枪平放在身侧。
昨晚回去,我走到家门前,还没想好怎么说。老严低头看了看干净的袖口,家里问撤到哪儿了,我说现在能回来。她看着我,说没问能不能回来,问我站在哪儿。
周砺在旁边听,想到自己刚接过的那通电话,忍着没笑。
老严看见,自己也笑了,随后才说被人当面问住,原来比在坡上看着王还难答。他最后把守口的位置说了,也说王离自己有多近,没将整个地方都说成城后安全处。
她听完,半天没吭声。
他手掌压在枪杆上,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后来家里人叫他回来值完该值的班,也别把哪里都缺人听成自己哪里都得站,真要换下来就换,不用回去一趟还想着先躲一句。
周砺看着他换好的衣领,没有接一句都一样。
老严擦过枪身,抬头问他是不是仍想进去。周砺说想,今天已到近口那道低坡,看见王还在逃,自己又回来了。
老严没有露出早叫你别去的神色,只问是不是接着那条血痕。
周砺点头,说坡后有别的兽,王往黑石里去,不能从外边一直看清。他要再往里,得亲自找到它落脚的地方,不会只在这个口等它再回来。
老严将布收进兜里,站起。
我还是不跟你去。
我知道。
这次不是怕你叫我。我先说明白。你要在外头住,这儿有床,轮到我值,我就站我自己的地方。你进不进去,别看我点不点头。
周砺望着他,过了一阵,才轻声说好。
老严将枪重新背好,朝断墙那面走,走出几步,又回头问他认不认得邢峤。周砺说刚见过,老严便点头,说那人走过干谷,自己没去过,里面的事宁可当面问他,别听守口的人将听来的话越传越远。
周砺说记着,没再让他从风里猜那头王最后往哪边去了。
断墙后的灯亮起来。
老严把灯移了个方向,屋门前能看清来回走的人,红砂那一面却仍暗着。周砺走到他旁边,隔着岩边看了片刻,听见远处不知哪里传来一声很低的兽鸣。
老严握紧枪,没将那声鸣叫直接认作王。
周砺也没认。
他们站了一阵,见近处没有东西出来,老严便让他先去睡。周砺没再陪他一直盯,把这段岩边留给值守的人,自己转身回屋。
先前背刀回来的人还没睡,正坐在铺沿上脱鞋,倒出里面积的砂。他见周砺进来,把脚往里收了收。
明天还进?
去干谷看看。你走过那边?
男人说去过,往年住过两夜,今年还没有。他这趟本想过去,刚到坡上就听见兽吼,躲了半日,见王出来才敢回来。说到这里,他盯住周砺衣服上的血,忽然问:你要找它?
他把鞋放下,一只脚仍踩在另一只鞋面上,半晌才说自己明天也往那边走,但只到谷外。过了那里,往北的石缝他不肯去,前回同行的人就在那边没回来。
周砺在旁边那张空铺坐下,问能不能同行一段。
男人看他几眼。
我不会认王留下的血。
我认。到谷口,你走你的。
也别等我搭手。我明天要猎的东西小得多。
周砺答应,随后才问他几点动身。男人伸手指窗外,天亮就走,进前叫一声,若睡过了便各走,不用为他留。
约好之后,他终于躺下,背过去还在抖衣领里的砂。周砺把刀放在伸手能拿到的地方,没有再去门口。窗外老严与人说话的声音低下来,远一些,岩边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