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砂上的血正在被风盖住。
周砺看了一阵,起身,把刀鞘挪到身侧,向柳镇将说自己去那道低坡。话说完,他先向前走了几步,右腿尚有些沉,踏出去仍能稳住。
柳镇将撑刀站起来,走到岩边便停下。
我到这儿。再跟着跑,怕是得让你背。
周砺转头,看见那人嘴边的干血和被汗浸透的衣领,点了一下头。他不需要柳镇将再解开护具证明,方才那几刀出去,谁也没有一副用不完的身体。
我到坡上看。看不见,也回来告诉你。
柳镇将答知道,站到能看见他的地方。
周砺沿着血痕走。
脚下已经全是红褐的砂,原先夹在岩壁里的那片地展开,低处露着深黑色的石层,风从更远的坡间吹过来,带起细细的砂响。走出一段,他回头,采石场只剩岩边一截灰白的光,柳镇将的人影仍在其中。
他把目光转回前方。
血一直向低坡后拖,里面夹着被刮下的皮肉。周砺上到坡顶,先看见了一片倾斜的裸地,随后才看见更远处挪动的骨背。
王还在。
它身躯伏得很低,朝着黑石较多的那面移动,受伤的前肢拖在地上,下颌时不时擦过砂层。距离已远,周砺看不清新劈开的骨口,却能看见它每过一段,身后便留下一道暗线。
两道更小的影子正朝它逼近。
周砺眯眼望去,只辨出厚背与压低的头,没看清是什么兽。一头靠近王后侧,猛地向前一扑,王的身体骤然转过,后肢往外一蹬,将那道影子撞得滚向旁边。
另一头停住了。
王没有去追,头仍朝黑石那边拖,背上骨脊随着挣动一节节起伏。它伤成这样,也没立即在这里倒下,周砺握着刀,望了很久,看见那团庞大的身体又往前挪出一截。
它们没能立即靠回去。
王将身体挤到黑石旁,靠较高的一侧稳住伤颈,头朝着那两团影子。周砺站在坡上,只看见它每一次开口,颈侧那片肉都会跟着一抖,隔得远,听不清究竟是吼,还是已经压不住的喘。
较小的一头绕到后面,想从它身侧过去。
巨兽后肢陡然向外蹬,一块黑石随之滚动,那道影子被带得向外一翻。另一头立即向前,又被低下来的兽头逼开,几道影子在高石旁搅动,砂尘被卷起来,暂时遮住了地面。
周砺看不清最后谁受伤,只看见王仍在往前走。
它走过的地上有一排弯曲的东西,起初像一段段低矮的枯树,等风稍散,他才辨出是骨。灰白的肋弓从砂里露出,断口朝上,最高的几根比旁边伏着的灰背影还高,下面空着,王从外缘擦过,将其中一截压进了砂里。
周砺的目光停了一息。
那些骨的颜色不新,看不见血肉,有的已经断成几截,埋在红砂中。风从骨间穿过,吹起细细的尘,远处那头刚被自己重创的王,也从这一排更大的旧骨边走了过去。
它在这里仍然很大。
却不是这片地上唯一曾经长得这样大的东西。
周砺慢慢握紧刀柄。他在裂境前看过那片红地,隔着岩边,只觉眼前铺开了一段陌生坡。真正走到这里,才看见坡后仍有坡,高石后面还有宽阔的暗色裸地,风将痕迹一层层盖住,自己能望清的地方只占了很小一块。
没有房顶替他认方向。
也没有哪一排窗后,站着能叫出名字的人。
他仍向前走了一步。刀鞘碰到腿边,发出很轻的响,他才把垂着的手重新移到护手旁。方才站在采石场,他想到里面有更强的兽,真迈进来,那个想法便有了骨头、砂、气味,以及看不见尽头的石后暗处。
王就在那里面。
他想把它从那片地方找出来。
坡侧忽然有几粒砂滚下。周砺侧头,只看见一块朝外翘着的岩片,下面是更深的沟,风从中间上来,将衣摆吹得贴在腿边。他收住继续下坡的脚,将刀提到身前,重新望向王。
那副骨背已移到更远处,仍有影子跟在后面,却都没有越过它的头。它们像在等王先停,周砺只能看见这些动作,不能从远处认出谁最后会占住那片血。
他胸中的喘息渐渐缓下来,想追的那一股劲没有退。
他走到坡缘,脚尖拨开了浮砂。
低坡另一面很陡,细砂被鞋底挤下,露出里面坚硬的石头。王走过的地方正在坡下,混着另外几道来回穿过的足印,更远处又有东西从黑石旁露头,朝那片血看。
周砺停在坡上,没能立即认出哪一道是它下一次会走的方向。
王在远处转了头。
它嘴朝向这边,隔着大段裸地,周砺看不清眼睛,只看见那一侧颈肩的肉跟着垂动。它没朝他回来,侧身挤向两块高石之间,庞大的背被一点点遮去。
周砺将刀拔出。
身侧有东西在动。
他转身时,一头细长的灰褐兽已经从坡边跃起。前肢向外张着,长长的爪子直朝胸口抓,头却缩在后面,嘴沿着手臂的方向咬来。周砺向侧面避过,刀锋从下面迎上,撞开探得最近的前爪。
爪尖在刃面划出一声锐响。
它落在坡上,四肢一伏便再次蹿来,速度快得连砂都没来得及完全落下。周砺的刀转向外侧,长刃劈入颈背,兽身随着冲势从他面前擦过,血沿着一侧喷出。
它没有停,想沿坡面转回。
周砺已追到侧后,刀锋斩向后肢,截断了那一下借力。灰褐兽翻落在地,嘴还要朝他伸,长刀从肩前刺进,刃锋穿过身体,刀尖在另一侧露出一小截。
他抽刀,向外带开。
兽头伏进砂里,四肢蹬了几下,渐渐静住。周砺站在旁边,听到那阵喘息断掉,眼前才亮起两行字。
【等级:Lv53】
【经验进度:0%】
五成经验接上先前的余量,正好越过那条线。力量沉进身体,原先有些发重的腿重新稳住,握刀时也更有余地。右肘擦破的皮仍痛,血与砂黏在一起,动到那里便有刺拉拉的牵扯。
周砺没有立刻弯腰。
他先望向低坡下,王的骨背已经不见了。高石旁那两个小一些的影子也转到另一面,只有几道被风磨得不清楚的痕,留在裸地上。
他又有了更多力气。
可眼前没有因此多出一条能望到底的路。
周砺握着刀,从灰褐兽身边走过,站到能看见高石缺口的位置。那里仍不见王,石后还有更低的地,几团暗影在风里起伏,辨不出是岩石,还是伏着没动的兽。
他想追得更近,想将自己刚才没完成的一刀送到最后。
他也想杀这片地里的更强者,像方才一样,将每一分亲手得来的力量留在自己身上。
这些念头来得很快,快过胸中的那阵喘。周砺站了一会儿,终于将刀收回,转身往岩边走。
柳镇将还在那里。
看见他回来,那人先向他身后望,目光越过低坡,没有发现庞大的身影,才看向刀鞘上新沾的血。
王没停。周砺说,在更远的黑石那边,看见了,后来又让石头挡住。
他说那两头朝王逼近的东西,也说自己在低坡旁杀掉的灰褐兽,没给它们安上名字。柳镇将听完,问伤没有,周砺抬起右臂,让他看肘外那片旧擦伤,说还是刚才摔的,别处没有。
柳镇将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你回来,算是不追了?
不是。
周砺朝低坡看去,刀鞘被手掌握紧。
我还会进去。只是现在追下去,我连它转过哪一块石头都看不全。下一头来,我还得停下来杀。它不会等我。
柳镇将没说里面本来就不能去,也没有拿早前的伤叫他打消念头。他向红砂望了一阵,问周砺准备让谁跟。
周砺想到唐牧,也想到寇昶,话到嘴边又停下。
他们有各自正在做的事,右肩还不能猛挑的枪,也不会因为这一边暂时安静,就变成能从陌生坡上挑开所有兽头的枪。他没有一口答出几个熟悉的名字。
先不叫他们过来。他说,我会告诉他们我要往哪边走。
柳镇将点头,自己向外退回一步,刀背从岩边挪开,让出周砺走过的位置。
两人才回到岩边,里面又传来脚步。
那脚步踩过硬砂,一步比一步快,中间夹着人的喘息。周砺转身,手已搭到刀柄,柳镇将也站住,朝低坡那面望。
一个男人从斜面上露出头,背着普通的布包,腰边一把短刀,衣领卷得又脏又硬。他看见岩边的人,先喘了一口气,随后抬手,叫他们枪口别往这边转,是自己人。
坡顶枪手闻声赶来,认出那张脸,叫了一声邢峤。
男人答应着,走到近处,第一句话却是问王在哪里。柳镇将说已经退到里面,他脚步猛地停住,回头望向低坡,脸上那点刚松开的神色又绷紧。
我绕着黑石回来,看见那么大一条血痕,还当它死在前头。
周砺说它没死,自己刚看到它往黑石里面去。邢峤看向他,目光从刀鞘上的血移到脸,再转向柳镇将,话在嘴边顿了顿,才说自己前日回来时口外还没法近,远远听见王叫,才又绕回去等。
他没有把这两天讲成神秘地方,说完便坐到白石上,向守口人讨了一口水。水送过来,他喝得太急,呛着咳了几声,抹着嘴又笑了一下,说差点连话都说不明白。
周砺站在旁边等他缓过来。
邢峤认得柳镇将,先叫了人,随后朝周砺报了自己名字,说平常也从这个口进去,路走得不深,里面常去的几处低谷知道一些,王往哪边逃,自己没有跟着看。
你也从里面回来?他问。
周砺说到低坡,看见王,杀了一头灰褐细腿的兽便回来。邢峤听完,向他刀边看了一眼,说那一头自己回来时也见过,绕了两回,它总从矮处蹿出来,没想到让周砺留在坡旁。
他想了一会儿,又说里面的血多了,后面未必只有那几头。话说到此便停,没拿自己走过几回,替更远处的东西全下结论。
周砺问黑石后面有没有能站住人的地方。
有。干谷左边有几间旧屋,进去的人搭的。有人在,也有人走,坏了便补,没人时就空着。邢峤抬头望着他,你要往那边走?
要追那头王。
邢峤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他没有说太远不可能,也没立即答应带路,先朝自己脏硬的领口扯了一下,说自己今天得出来歇,脚还走得动,脑袋已经不大清醒,再往里跑,自己会先犯错。
周砺点头,说没叫他现在回去。
邢峤看了他片刻,像确定这句话不是客套,才向旁边一靠,问城外接应处有没有地方能躺。枪手说有,让他下去自己讲,车正要往后送换下的人。
他立刻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几间屋别当一定有人。你真进去,先自己看。
我记着。
邢峤向他点头,布包重新背好,沿着白石那面走下坡。他走得很快,过了断墙却忽然停住,仰头看了一眼人类这一面的天,才继续往接应车去。
周砺看着他的背影,手从刀上移开。
他进去时,眼里只追着王的血;这个从更远处回来的人却还记得要喝水,要睡,要先把脑袋里那一团昏沉歇过去。周砺低头,右肘的砂还黏着,衣领上也全是自己已经闻惯的腥气。
他向那道低坡望了一眼,心里已有了下一次进去要找的地方。不是只朝着一个消失的背影跑,他得亲自走到那里,看清活着的王在什么地方落脚。
风从红砂上吹来,带起地面那层薄薄的灰。周砺将那一口长气完整吐出来,退到白石旁,才低头看自己衣领。
血已经干硬,拧着脖子,低头时那股腥味便重新顶上来。他扯开最上面的扣子,手指还没放下,柳镇将就向旁边挪了一点。
原来是你。
周砺抬头,柳镇将朝他衣领指了一下,说自己一直以为是坡上风带来的,回到这边怎么还有。他看见柳镇将同样被血浸深的袖口,忍了忍,还是说了一句,你也不干净。
柳镇将低头看袖子,停了一阵,笑出了声。
两人沿白石坐下,谁也没再嫌谁。周砺用湿布擦过脖子,水一碰皮肤,他才觉得自己真从方才那场奔斩里回到地上,肘外那点擦伤还在,却不是非得再躺回床上才能往前的伤。
柳镇将坐得比他松,刀平放在身侧,望向城的方向。周砺的目光却仍朝着红砂,风从那道低坡上过去,远处已经看不见王,也看不见方才逼近它的几道影子。
他记着邢峤说的旧屋,也记着那一排高出地面的骨,心里那股想往前去的劲,歇下来以后反而更清楚了。
断墙下传来江岚的声音。她把车留在堤外,徒步上来,看见两人坐着,脚步才放慢。周砺朝她叫了一声,她走近,先看过两张脸,又望向那片红砂。
还以为你真不回来了。
周砺说回来了,将握在手里的湿布放到石边,给她让出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