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下去时,王还望着坡上。
赤黑兽的血已经不再往下流,石头间留着一片深暗。周砺站在尸身旁,刀尖朝外,没有因为它迟迟不来就退回断墙。
柳镇将走到他另一侧,朝西边看了一眼,说天一黑,下面的人只能看见轮廓,炮得先往外收,不能摸着黑等他们喊。
周砺说。
柳镇将没有马上走,目光在他与王之间停住。
你呢?
我留这边。
那颗巨大的头向南偏了偏,似乎也在看渐暗的天色。王将身体挪向一块更大的石头,受伤前肢藏在后面,只露出肩背。周砺看不见它嘴边有什么,却能听见石头被挤动的响声,粗重的喘息没有变轻。
柳镇将走近一点,低声问他是不是想整夜盯住。
周砺没有说自己不困。天亮从后方出发,接连两场战斗,再到水边与王接上,他身体里有新得的力量,眼睛却已经被风吹得干涩,灰粘在脸上,伸手擦会越擦越难受。
它刚才看见炮往后收了。他说。
柳镇将望着山下。炮车正在土堤后转向,声音隔着坡传来,那头王也朝那一边看,头颅越过石缘,完好的后肢慢慢挪动。
它要往回走,就不能等我睡醒。
周砺说完,将目光移向北路。这里离裂境前还有一段,王若走南边,他站在侧上;王若朝这边来,他也不是要先从水边追起。今日一路抢到的地方,不能到了天黑,便全部还给它。
柳镇将低头看过自己的右侧,解松外带,没有再将护具系紧。
我陪到天明。
周砺看着他。柳镇将解开外带后,将长刀提到另一侧,自己走向能看见王头的位置,伤过的右侧始终避着正面。周砺本想叫他留在坡上,见那把刀已经朝外抬起,便将话收回,向旁边站开,留出两人各自能动的地方。
坡上,老严正在交枪。
来换的人到了,他把窗沿的枪取下,带着人认过下方几处能看清的地方,没有细讲周砺刚才用了什么招,只指着坡下那颗露出来的兽头,说看人,别看着它大,就往人站的位置乱开。
交完,他将旧雨衣外面的枪带解下来。
周砺听见脚步,转身看他。老严没再问要拦王多久,走到近处,只说自己去接应处搭车,明晚回来,不会将枪背着带走。
回去睡。柳镇将说。
老严点头,向王看了一眼,手放进雨衣兜里,沿坡慢慢下去。他没有叫周砺一定得杀掉,也没再劝他年轻别拼命,走过兽尸旁时,绕了一段,没踩进那片血里。
周砺看着他的背影在坡后消失。
天色暗得更快了。
江岚没开车到坡下,通话里说自己到接应处了,炮位的人也在转,不会再往旧水边挤。周砺把今晚留在采石场侧坡的话说清,江岚答知道,停了一会儿,说唐牧已经收到先前的话,让他别只把通话机扣着,听见有人叫就应。
周砺应下,将音量稍微拧高。
山坡另一侧传来一阵碎响。
他立即转身。王从石后出来了,没有向裂境走,头仍朝着坡上。它在昏暗里比白日更像一整片移动的岩石,身形一露,下面的人影便显得很薄。
周砺向外走了一步,刀抬起来。
柳镇将从另一边离开原位,没朝他靠拢,两把刀之间留出一片空处。王的头转向他,随后转回周砺,鼻端在风里动了动,忽然向前走来。
它没有跑。
受伤的前肢落得短,巨兽一步一步往上,嘴渐渐张开,露出的牙映着最后一点天光。周砺看见它越过先前停住的地方,目光没有只盯着自己的刀,也落向旁边的尸身。
他不知道它究竟是为吃,还是不愿让人一直站在高处。
他只知道它还在往上。
周砺没有后退,把刀送到更前面,朝着那颗低下来的头。王没有像水边那样停住,继续向前,鼻端越过刀尖将要够到的位置,嘴里的热气已经压到脸上。
它在逼他让。
周砺忽然从正面移开。
那张嘴随着他转,咬向肩侧。他没有将刀横在牙间等对方合拢,右臂从外侧抬起,刃锋斜切入嘴角,沿着齿根向里送。
巨兽头颅陡然一甩。
周砺顺势向外走,刀刃从肉里退出,带出一大片血。他右手没松,脚下也没有被那一下甩到半空,等王头重新压低,刀已从另一侧迎了过去。
刃锋重重斩入下颌边缘。
这回没有碰上完整的厚甲,嘴角已被他切开,下面露着带血的肉。他将刀向外带出,齿根处传来一声很短的断响,一颗长牙连着血落到石上。
王的吼声猛地炸开。
柳镇将从另一边逼近,长刀划向它正要撑地的前肢。王抬掌,没让那一刀再落到旧伤,头却立即转回周砺,不肯将刚刚裂开的嘴角再露给他。
周砺没有去捡那颗牙。
他手里的刀还在,身上也没有被咬住的口子,只是连斩后的呼吸重了一些,手掌被热血浸湿。他抬刀向前,王的头便往后收,原本越过来的鼻端一点点退回去。
巨兽向下挪了一步。
随后是第二步。
它没有退出整片采石场,只将身体挪到坡下,嘴闭不严,血沫顺着下颌往下流。它看着周砺,前掌不再向上搭,肩背高高隆着,呼吸比刚才更急。
周砺站在原处。
脚边那块石头被王方才的重量压裂,碎屑沿着细缝往下掉,几粒落到他鞋边。他向外站开,刀转回身侧,目光仍在那颗正要抬起的头上,直到王退完那一步,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柳镇将来到他侧边,低声问手怎么样。
握得住。
周砺将刀提起,没把手递过去让人看。柳镇将看了一眼嘴边流血的巨兽,也没有再问能不能举,长刀指向下方,站到可以同他一起向前的地方。
天光终于尽了。
坡顶有人将灯转向石壁,没照着两人的眼睛。周砺向上望,交接的人还在断墙后,枪口压着,没人因吼声便乱打一串。他看不清王背后,便没有再追下坡,稍退到能站稳的平地,让柳镇将也离开那块裂石。
两人留在坡沿。
下面的兽仍在喘,偶尔挪动一只脚,却不再像方才那样径直往上。周砺将刀背抵在身侧,没有收鞘,坐到一块干石旁,眼睛仍朝着下方。
柳镇将站着,看了一阵,也在另一边坐下。
原先这一边,只要有人喊王过来了,大家就得向后看。他说。
周砺没有接一句现在不同了。山下的水声还在,王的低鸣也还在,它比自己大太多,真要转身奔走,自己仍不能在所有方向都拦住。可今夜它想从这里上来,他没有再让。
柳镇将坐了一阵,忽然说自己原先也想让王过去。
周砺转头。
老严问你的时候,我没说。柳镇将望着坡下,它若自己退,我跟到口边,看它整个过去,眼下城北便能松一阵。我原先想的就是这个。
他说得坦然,没有先摆出比年轻人多想几分的模样。周砺看着那张被风吹干的脸,问现在是不是还想。
柳镇将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长刀背。
刚才它低头,你那第二刀进去了。
他没有接着夸快,手掌仍停在刀上,说自己那时也向前了半步,真想把刀斩到它颈子上。回头想,前肢还没全让开,若不是王收头收得急,自己可能已经挤到里面去了。
周砺看向他右侧的护具。
柳镇将抬头看见,低低笑了一声,像有点不愿被他这么看,又没法立即否认。
说你别接,我也差点忘了。
周砺将刀从膝边移开,向下方看。王嘴边的血已经变成暗色,它低着头,有时会用前掌在嘴旁擦一下,随后又收回去。刚才斩下长牙那一下,他听见了骨肉断开的声音,也确实想再送得更深,直到那颗巨大的头退到自己追不上的地方。
他懂柳镇将没说完的那一截。
你不用因为我向前,就替我挤进去。周砺说。
柳镇将望着他,脸上那一点笑没了。
我想斩它的颈子,也不全为你。
风从坡上吹下来,两人之间静了一会儿。周砺没有立即接话,柳镇将也没有补一句年轻人不懂,只将长刀提起一点,刀锋朝外,熟练地避开坐着的那条腿。
过了片刻,周砺点头。
那你看自己的刀。能进就进,不用等我叫。
柳镇将朝他望来,目光在他手里停住,随后转回山下。这一次,他没有再答一句我会替你拉开头。
坡顶换守的人下来了一个。
那人没靠近王,只停在两人后侧,低声说接应处来了人,问这里要不要灯。柳镇将摇头,叫他把外路边照亮,自己站的地方能认清就行,别拿亮光一路追着兽头晃。
那人走时,向坡下看了许久,手里捏着的灯没有打开。
灯从周砺眼前晃过,那只年轻的手攥得很紧。他想起白日里有人举手机想拍清对面,此刻提灯的人低着头,只顾辨认脚下的坡。周砺往后让了半步,等人走上去,才重新看向王。断墙后仍有人接过那盏灯,换了方向照路。
远处城里有灯亮着。
隔着土堤,只看得见很少几个光点,更多的地方是黑的。周砺望过一眼,忽然想起自己从桥边离开时,常原把干粮塞回怀里的动作。那人回到枪托后,应该也会等人换,吃完了再睡,不必知道此刻这座山坡上每一颗石头的位置。
他很想把今天的事告诉人。
杀掉灰背时,那两个枪手在场;斩开赤黑肩甲时,老严也看见了。可他还是想亲口说一声,自己已经又向前走了一段,刀现在能劈开以前要绕着找的那片硬甲,面对王,也不再只有等别人替他把头拉开。
他想起秦昭,紧接着便想到她如果能站在这里,多半不会只听他说,会自己拿刀去试另一边。
周砺低头,嘴角有了一点很短的笑。
他没有给后方再叫一遍通话。今日去哪里,留在哪儿,已经说清;至于多斩出来的这些,不必隔着别人的话,一层一层传得好像自己已把王杀了。等她能亲眼看见时,他还得拿出真的一刀。
柳镇将偏头,问他笑什么。
周砺想了想,说想起一个人,大概听完会觉得自己说太多。
柳镇将没追问,抬手擦掉衣领上干硬的一点血,又将手放回刀柄。坡下的王忽然动了一下,两人的目光同时转过去,直到那只掌重新落回石面,才各自坐稳。
这一回,周砺没有再想着刚才斩掉的长牙。
他在看它还没露出来的颈。
通话机里有人叫名字。
他听清是江岚,立即应了一声。江岚问人还在不在坡边,他说在,两个人都在,没添大伤,让她不用带车进来。那头很快回了句收到,随后是接应处别人的说话声。
周砺将机器放回腰边,手指从刀柄上松开片刻,再握住。
周砺把握刀的手松开,又重新扣住,血干在指根,掌心绷着一点紧。他低头擦过护手,坡下又响起粗重的喘息,王的嘴仍在动。他将布收好,刀锋转向外面,上身微微前倾,听那阵喘息落在更北的地方。
王向北动了。
周砺立即起身。它没有走向城,也没直接扑向坡上,只沿着下方绕开原先那块大石,向采石场更靠北的一侧挪。那边地面宽些,没有两块石头夹住头颈,上面便是通向裂境前的裸地。
柳镇将也站起来。
周砺握刀,沿坡上方跟了过去。
他们走到北侧,王的身影又被一截低石挡住。周砺没再朝更陡的地方爬,停在能望见前路的位置,将刀背贴在腿旁。柳镇将立在另一侧,向后摆了一下手,让跟上来的人留在断墙边,别沿着脚步全挤过来。
过了很久,山下也没有再动。
周砺靠着石头坐下,闭了片刻眼。他以为自己还能一直盯,眼皮一合,困意却直压下来,身体里的力量仍在,手指也握得住刀,偏偏那颗头的轮廓开始在脑中晃得不真切。
柳镇将叫他睡一阵,自己看着。
周砺没有说不必。他将刀横在身前,背靠石面,听着坡下断续的喘息,短短睡过去,醒来时天仍黑,柳镇将的影子就在旁边,没有把刀放下。
他站起来,让对方也歇。
这一次两人没争。周砺重新望向北侧,王已挪到那片更宽的地上,前掌压着碎石,头朝这边,嘴角的暗血还挂着。他将刀转到右手,走出原先靠着的阴影,让那颗头看清自己又站起来了。
天边渐渐有了一线灰。
周砺没有向南望,也没有先朝裂境前退。他沿着裸地的外缘走了一段,停到王前侧,身后已不是城门,头顶也没有一层能替他藏住身体的屋檐。
柳镇将从后面跟来,长刀在身侧抬起。
王慢慢张开了嘴。缺牙的那一边,嘴角仍挂着尚未干的暗血,头却没有再向下缩。周砺看见牙后更深的地方,握紧刀柄,朝着那颗正在抬起的头,踏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