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到城北时,前面的人正在往回跑。
江岚把车停在接应处,没有跟着掉头。她探身看了一眼,将周砺那一侧的门推开,说王还在石滩,跑回来的是刚出去换枪位的人。
周砺下车,听见一阵急促的射击。
两个人沿着旧路往城门方向退,后面一头灰黑的兽越过土堤,背上厚甲向外翻着,肩侧插着半截折断的枪杆。它没有一味追人,先扑向留在路边的枪架,前掌压下,铁架向内一折,连同下面的沙袋一并翻了出去。
枪声停了。
退回来的人气急败坏,骂了一句,抬枪又要打。身旁的人扯住他胳膊,说枪架不要了,再站着就得连人一起留下。
周砺从两人身边走过。
那人看见刀,开口叫他别在正面接,话说到一半,目光便停在他脸上。江岚在后面喊了一声周砺,让他记着接应车在原处,随即转头去问跑回的人还有没有落在外面。
两个枪手退到侧边,一个还望着自己的枪架,另一个喘得说不出话。周砺看着那头兽,握住刀柄,脚步却没停。他来城北前,就想走到能杀的东西面前,此刻看着铁架被压弯,心里那股想出刀的劲已经压不住,刀柄贴进掌心,便顺着自己的脚步向前。
刀出鞘,熟悉的重量落到右手。
那头兽抬起头。
它比厂台下面那头更高,厚实的额甲向前凸出,低头时几乎将眼睛遮住。周砺看见肩上折断的枪杆,断口已经被血浸黑,兽身转动,里面的木刺便跟着颤。
它不是没有受伤。
只是眼前的人还不能让它停。
周砺向前走,刀尖垂在外侧。那头兽将枪架甩开,前掌在地上磨过,忽然向他冲来。额甲压得很低,地面碎土被踏起,半截枪杆随着冲势向后一甩。
他没有去捡那个现成的伤口。
刀从右侧抬起,迎着额甲外缘斩落,厚甲与刃锋撞在一起,闷响沿手臂传来。兽头被劈得一偏,冲势没有全停,却已从周砺身侧擦过去。
他跟着转身,刀锋横过它尚未收住的前肢。
一片血在地上泼开。
灰黑兽重重跪下,头还要扭回来,周砺已经走到它侧后,长刀从背甲交叠的缺口刺入。第一下碰硬,他没有松,右臂继续前送,刃尖穿过阻力,兽身骤然一绷。
刀被他抽了出来。
它向前挣了一下,没能起来,四肢渐渐伏平,肩上那半截枪杆最后颤了几下,便跟着停住。
周砺站在旁边,血从刀上落下。
【等级:Lv51】
【经验进度:50%】
八成经验越过原先余下的那一截,新的力量从握刀的手向身体里沉下去。他将刀从兽背旁提起,手臂更稳,方才迎斩额甲的沉重已经退了。右上臂长好的伤处仍有一点紧,他没有将那层新皮撕开,也没有给自己再换一副身体。
后面那两个枪手慢慢走近。
先前骂人的男人没去看肩上的断枪,蹲到被压弯的枪架旁,用力拽了一下。拽不动,他便将松开的枪取出来,卸下架子,抱在自己怀里。
这头昨晚就来了。他说,天黑赶走一次,天亮又在。
周砺看着他,男人才想起自己还没把话说全,站起来说是柳镇将告诉他们,周砺在城内切伤过王。他原先认的是刀,见到脸又不敢定,刚才还怕叫错。
周砺没有让他再看刀。
柳镇将在前面?
石滩南边。它又想往回走,他去看。
周砺抬头,城外一片低低的白灰,越过土堤才能看到水。他在影像里见过王从石边走,眼前却被堤挡住,只听见远处很沉的一声鸣叫。
他朝江岚说自己去前面。
江岚正在接应处说话,听见,抬手让他等一下,跑过来将一部通话机递给他。周砺看了眼旋钮,江岚说同柳镇将接上了,在这边能用,堤后不一定,别等叫不应了才发现人已走远。
他接过,报了自己正往土堤走,那头答知道。
江岚没有跟上来。
她将车头转回侧路,去接另一处换下的人。周砺走出几步,听见身后车声渐远,手里没有再多一把枪,身旁也没有人替他抬刀鞘。
前面是他自己选的地方。
他越过土堤,脚下忽然敞开。
水不宽,绕过一片灰白的石滩,远处有废弃的厂房,再往上是一道裸露的山坡。灾王站在水边,低下头,嘴在水中搅出一片深色,背上骨脊随呼吸起伏,受伤的前肢半提着,没有同另一条一起压进水里。
它在喝水。
柳镇将站在土堤外侧,听见脚步,转身看他。目光先掠过刀上未干的血,又看向堤那边,说刚才听见枪响,还以为那头灰背又追进城去了。
留在那边了。周砺说。
柳镇将点头,没有去问用了几刀,将目光重新转回水边。
它今早往南走过一趟。炮一响,又回来了。
周砺看见石滩上的脚印,有深有浅,受伤那一侧拖出一段。他向前走了两步,柳镇将没有拦,自己也跟上,长刀从身侧转到外面。
灾王抬起头。
水沿着下颌往下滴,它先望向土堤上的人影,随后将头慢慢转正。那条没有落稳的前肢向内一收,胸腹便偏过去一点,把原本朝着他们的伤侧藏住。
周砺看到了。
他拔刀,没朝同伴讲这一下意味着什么。日光照在刃面,已经干掉的血色有点暗,右手抬起时,刀锋不再总要他刻意去稳。
柳镇将问他是不是现在进。
周砺看向水边,又望了一眼王身后的斜坡。距离还远,石头之间能跑的地方不多,真冲进去,得同它在水里接上。那张巨大的嘴已经从水面抬起,受伤的那条肢并没有因此完全使不上力。
先往南边站。他说。
柳镇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里正连着王今早往回走的方向,也是它要进城最近的一段。两人走到那边,巨兽一直望着,头颈慢慢抬高,前掌在地上压出一声很轻的碎响。
周砺停住。
王没有跟过来。
它朝另一边移了一小段,仍在水边,却将受伤的前肢完全收到了后面,完好的那一条正对着他们。柳镇将的刀抬起一点,周砺却没有立即去找肢根,那片地方藏得比城内更严,不是上一回留下的伤还在,就能照着扎进去。
远处一声炮响。
巨兽头向那边抬了抬,脚下仍没动。炮弹没有落在近处,周砺看不见那边的人,也不知道他们打的是什么,只将刀放低,继续站在南向的空地上。
柳镇将低声说它在等。
那我也等。周砺说。
这句话出口,他没有将刀收回去。王早上还走过的那条路正落在他身后,它要再回来,就得先从这两把刀前面过。
堤边有人跑来,走到近处才看见他们已经站出去,脚步明显慢了。那人朝柳镇将说,后面有人想把炮往南收,怕守在这里全被拖住,柳镇将抬手让他先回,说自己亲自过去讲。
周砺看向他。
我留。
柳镇将沉默片刻,向王看去,又看他的刀。
别在水边跟它拧。它要走,先看往哪边。
周砺点头。柳镇将沿土堤往回走,长刀带着光从眼前移开,空地上只剩周砺一人。
灾王的头也跟着转了一点。
它看过柳镇将离去的方向,身躯向南缓缓挪动。周砺抬起刀,向前走了一步,没喊,目光始终落在它正要伸出的那条前肢上。
那只掌在空中停了停,落回原来的石头。
周砺站住,右手稳稳提着刀。
水边忽然起了一圈浑黄。
巨兽不再往南试探,完好的前掌猛地撑地,整个身体从石上冲起。周砺看见那颗头压下,牙缝里的水还没落完,庞大的身躯便越过了原先站着的地方,扑向他这一侧。
他没有站着接。
脚下向外一移,身体已从前掌将要落下的位置闪开。石头在身后炸碎,几块尖硬的碎片撞上裤腿,他没看,刀锋在转身时顺着掌侧划过。
刃口切进了硬皮。
王的前掌落下,侧缘多出一道又长又深的血线。周砺已经离开那只掌,右臂将刀收回,脚下尚有余力,能在巨兽扭头前看见它肩背正在向外展开。
他又向前赶了一段。
刀锋斩在完好前肢的外侧,顺着方才那道血线向里切,硬皮被翻开,血顺着刀背涌出。王的头猛地折来,他抽刀,避开张开的巨口,身体已经到了它不便直接咬住的侧边。
那张嘴合拢时,只咬碎了被前掌掀起的一块石头。
周砺没往肚子底下钻。
他沿外侧退出,刀尖仍对着那条新伤的前肢。王转头跟上,受伤较重的另一条腿勉强撑地,身体一偏,落足的位置比方才又短了一截。
它没能接上第二次扑击。
周砺的脚步停在南边,手里的刀没有被震低。他听着巨兽喘息,自己也喘了一口气,方才在堤后杀完灰背得到的力量,此刻已将他带过了那两下接连的斩击。
王慢慢收起新伤的前掌。
它没有因为流血就倒下,仍比他高大,肩骨一抬便能遮住后方的水光。可它向南看的时候,周砺就在前面,刀锋上的血还没滴完。
巨兽终于转身。
它将头朝向北边,先落较轻伤的前肢,再挪动另一侧,走过水边时,将浅水搅得一片发红。周砺没有跟到它肋下补刀,只沿外侧走,始终留在它与城之间。
他能让它退开这一次。
还不是能杀。
王走到更北的一片石堆旁,忽然停住,回头望他。周砺也停下,刀没有收。他已不在方才那一块平地上,城外土堤退远,背后能看见的只是一条浅浅的脚印,若继续追,便会将自己带到那片石堆中间。
他不进去。
巨兽又等了片刻,见他没有贴近,才慢慢挪到石堆背面。那副庞大的身体渐渐被乱石遮去,只有隆起的骨背还在日光下。
周砺将刀放低,掌心温热,出了一层汗。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他侧头,堤上那两个枪手跑了过来,抱着枪的男人看清水边的血,脚步顿在坡上,没再按原先的方向往下跑。
它往北去了?
周砺点头。
男人将枪从怀里放开,站到土堤外侧,向那团骨背看了好一会儿。另一人已转身向后叫,说南边有位置了,让车别堵在旧路口。
周砺听见,不再握着通话机重复。
柳镇将回来的时候,炮车也跟着移到堤侧。他先看到石滩上的新血,随后看见王不在原处,脚步快了一些,到周砺身边才停。
周砺说它扑过一次,又朝北走,自己没进乱石。
柳镇将看过他的刀,向北望去。那道骨背还露着,过一会儿又移了移,显然不是卧倒等死。柳镇将没有将人再叫回土堤后,反而走到他身边,将长刀也提起来。
刚才往回收的人看见了。他说,炮先留这儿,不往城里拖。
周砺回头,几名炮手正从车旁下来。他们没有奔着兽血跑,先向北望,认清那片石堆,才将炮口转过去。抱枪的男人仍站在坡侧,手里不再攥着那个压坏的架子,枪放在身前,自己已经找到了能站的地方。
一段水边,就这样留了下来。
周砺没有向他们说守住了,也没去找谁记下刚才的两刀。他把刀面上的水血甩掉,望着北边那团还在动的骨背,向柳镇将问:石堆后面是什么?
旧采石场,再上去有裂境。柳镇将说,北边留的人认得地方。它还没过去,不能说是往那儿退。
周砺向那道裸坡看去,没有把山后的东西想成已经到了眼前。
柳镇将也不催,站在他身边,等那团骨背再次从乱石后露出。
抱枪的男人从坡上下来,问他们要留多久。手指一直朝着城那边,说自己同伴已经轮了一夜,再没有人换,枪还能打,人却要站不住了,连抱起枪时都在晃。
柳镇将抬头,叫堤后的换守者过来。男人没有立刻走,仍望着周砺,像想听他说完到底还留多久。
我不在这里一直守。周砺说,它往北,我还往北。
男人手指落下,脸上有点迟疑,随即又看向那片乱石。他没有劝周砺先帮自己守到天黑,只将枪带解开,交给过来的同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
那我先睡。醒了再来。
周砺点头,看他沿土堤上去,没有再把人叫住问更多路况。换来的人已经在坡旁蹲稳,枪托贴着肩,旁边还空着一小片地方,随时能站起,不必等谁替他挡住前面。
柳镇将问周砺是不是想去采石场上面。
想去看它背后还有什么。周砺说。
王的骨背正在乱石后慢慢转动。周砺等那颗头重新露出,向北侧望了一眼,刀转回身旁,脚步没有朝城内收。
他给江岚留了话,说已到北滩,待会儿去看采石场,今晚不回。江岚应声,叫他别等着自己的车,接应处另有人看着。周砺答好,将通话机扣回腰边,跟柳镇将向那道裸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