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长觉。
第一夜,她每醒一次,周砺就从椅子上抬头。到天快亮,医护来换药,发现他眼睛还睁着,叫他出去躺一会儿。他起身时腿有点僵,秦昭的手指从被边动了一下,他立即又转回去。
她没有要留他,只叫他把挡在床尾的刀拿开。
周砺低头看,刀鞘果然横着,恰好占住人要经过的地方。他把刀收回手边,跟着医护到门外,听见里面有人叫她慢一点吸气,脚下便又停住。
你在这里站着,她也不会好得快。
说话的人没有骂他,手里还拿着用过的布,叫他真想帮忙就别把自己也守倒。他向门内看了一眼,终于走到院里,在长凳上躺下,刀抱在怀里,闭眼前仍能听见屋里推车的声音。
这一觉只睡了很短一阵。
醒来时唐牧坐在旁边,见他睁眼,先说人还醒着,情况暂时稳住,寇昶在门外等,有事会叫。周砺坐起,掌心从刀鞘上慢慢松开。
右臂的口子包好了,医护说不深,别总拉开就行。他的胸侧旧挫伤被昨日奔跑牵过,歇下来又缓了些,没有添出新的断骨。可他站在院内,仍觉得耳边总有窗框落地的那声响。
唐牧没问他是不是后悔带秦昭去。
他把一张叠起来的外衣递过来,说秦昭要的,衣兜里有她自己的东西,别让人顺手拿去洗。周砺接过,没有翻,直接带进屋,放到她能看见的位置。
秦昭看了看,眼睛闭上,像终于放心一件小事。
第二天,医护把伤情说得更明白。左侧几根肋骨伤了,肺也受了撞,胸里积的气和血已经处置,管子还不能拔,眼下留在这里观察,不能下床赶路,更不能用刀。右肩旧伤在此时都得放到后面,先把呼吸稳住。
周砺听完,问什么时候能转到后方。
对方说要看接下来的变化,不能拿几天包好。周砺没有再问一个准日子,将话带给秦昭,她听着,过了一会儿,低声问自己的刀呢。
在唐牧那里。
她点了一下头,没有叫他拿进来。
这一次,她知道自己提不了。
第三天下午,柳镇将过来。
他没有穿那副补过的护具,长刀也留在外面,进屋看了一眼,没在床前站太久。秦昭醒着,向他问了句楼上的人,他说都接走了,有人腿断了,没人还留在那栋楼里。
秦昭望着他,轻轻应了一声。
柳镇将退出门,周砺跟到廊下。院角有车正在装东西,两人站在不碍路的地方,没有找一张桌子坐下。
王呢?周砺问。
出城北了。
柳镇将说是城北接应的人传回,江岚也带了影像,自己看过。那头巨兽避开西面炮线,从厂房后绕向石滩,没有再进东街。炮位跟着推过去,近处的人撤得比先前快,尚不能说它以后不回来。
周砺看向他右侧。
柳镇将抬了抬胳膊,说自己这次没再迎着接,伤没添重。炮车都退出来了,留下的那座高台塌掉一角,墙拆了,往后也不会再叫人坐上面等王过去。
他说这些时,没有将秦昭的伤扣进一个值得的结果里。
周砺也没问是不是因为自己追那一刀,才把王逼到北边。他的刀、两面的炮、王自己想躲的方向,都在那片地方;要一把抹掉其中哪一个,让秦昭没站在那道门里,他做不到。
她原本已经在撤。柳镇将说。
我看见了。
我知道你看见了。
两人静下来。柳镇将望着廊外,等装东西的车慢慢退出,才开口说下一次自己未必还能照那天的方式靠近。那头兽已经肯舍下炮口,先盯着拿刀的人,周砺真要再进,得防它从一开始就找他。
周砺听着,将手从衣袖上拿开。
那条前腿呢?
影像里还偏着,落地短。不是一点皮伤。
柳镇将转过身,第一次朝他的右手望了很久。
那天你抽刀,我以为又要卡。它那一下收肢,比上回还快。
周砺记得刀柄的顿,也记得自己将刀带出来时喷到脸上的血。他没有说只是手稳了,把指头合拢,握了一下,又松开。
柳镇将没再追问。
还想去?
答出来没有他想的那么难。难的是门内的人正躺着,自己仍然想去,甚至听见王已出城北,胸口那点沉下去的东西又往前动。他低头看鞋边的干灰,没有将这个念头说得更好听。
柳镇将只是点头,问他打算什么时候走。
周砺回头看了一眼门。
先等她能转出去。
那边的位置我让江岚告诉唐牧。你到了再看,不必到处找我。
柳镇将走了,没有留下一句有需要就叫他,也没让周砺跟着出门证明自己已经不怕。他从院门出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显然外面仍有他要赶的地方。
周砺回到病房,秦昭正睁眼看他。
她没问柳镇将讲了多久,只问王是不是走了。周砺将听见的照实说,没有把城北石滩说成平安,也没有借一句伤了前腿,让她觉得下一次便一定能赢。
你也要去。她说。
周砺坐下,没点头也没摇头。
秦昭看着他,等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想去。这两个字说完,他下意识伸手去碰她被外的手,她却将指头收回一点,眼神仍停在他脸上。
想去就说想去。
我等你转出去。
我没问你今天走不走。
她呼吸急了一点,周砺立即停住话,等她缓过来。秦昭闭眼歇了一会儿,再看他时,声音更低,却仍说清了:别说是替我去的。
周砺手停在被边。
他确实想过。看见她嘴边的血,听见楼墙碎掉的声音,他恨不得立刻回去,将那把刀再送进王的身体,送到它再也站不起来。但在这些之前,他已经想过去,已经从东街走到了炮口前。
他不能到这时候,把想要的东西全挂到她身上。
是我自己还想杀它。他说。
秦昭看了他一阵,眼神才慢慢松一点。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自己等得起,只低声叫他给唐牧说,刀先替她放着,不必天天送到床前来。
周砺应下。
你下回也别想着我一定在楼上。
这句话让他喉咙动了一下。他望着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答自己记着,没再承诺下回不会让她受伤。秦昭如今连坐起都得别人帮,他不能拿一句不会,替她把这场疼先掀过去。
被秦昭推开的男人隔天来过一次。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周砺看见,先进去问她见不见。秦昭睁眼往外看,点了点头。男人进来时没有把手里的小袋放下,里面露着干净的布,攥得全是皱痕。
他先说自己叫陈永,昨日那位提枪的男人已经回外沿了,腿伤的也送了出去。说完便停住,目光从她脸上往下挪,碰到胸边的管子,又赶紧抬起来。
秦昭等着,没有替他把话接上。
陈永终于说对不住,自己在门内吓傻了。
我看见那个窗框,一点都动不了。你推我的时候,我还抓了你的袖子。
周砺站在门边,记起那只一直不肯松的手。男人说到这里,额头上出了汗,袋子在手里越攥越小。他想说以后有什么事叫自己,话说了一半,自己也觉得一个伤成这样的人,眼下能叫他做什么。
秦昭没有让他发誓。
她说当时灰压下来,自己也看不清,门外不能站,往里面推是近的。她说得断续,讲完便歇了一阵,陈永站着,手指死死扣住袋口,眼里那点急切没有因此退下去。
可你伤成这样。
秦昭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应一声,说自己知道。
周砺在门口没动。她没有说没关系,没有把咳血和接不上气说得轻飘飘的。陈永也没能等到一句可以立刻放下的宽慰,低下头,眼睛盯住鞋尖。
秦昭稍缓过来,问他以后是不是还回去守楼。
男人摇头,声音比刚才更低。
我怕。原先有墙隔着,好像能站着,下来以后才知道腿一直在抖。我想回后头,找个能接人的地方帮忙。
秦昭点头,没问他为什么不留,也没把自己这次的伤拿来换他的勇气。陈永攥着袋子站了一会儿,问能不能把布留在这里。她说问医护,自己不知道用不用得上。
男人转身出门时,朝周砺看了一眼,像仍怕他拦。周砺让开门,没有重新将那句你别等我说算了送过去。陈永到了桌边,低声问布放哪里,得到应声,才慢慢将攥了一路的袋子松开。
周砺回到床前,秦昭已经闭眼。
他问是不是累了,她没有立即答,过了一会儿才说伤口疼,让他先别问。周砺便退回椅子上,听着窗外有风吹过,等她自己再睁眼。
傍晚陈永走了,没有再来病床前说一次一定报答。周砺从窗里看见他跟着去后方的车,怀里抱着两个人要带的东西,过门时被撞掉一件,他停下来捡好,继续往前。
秦昭醒来问了一声,周砺将看见的说给她听。
她只应了一下,随即转过眼,看着门边自己那件外衣。衣角压在椅边,她叫周砺收好,别掉在地上。他走过去,将衣服叠回原样,回来时发现她仍睁着眼,正慢慢等那阵疼过去。
第六天,秦昭才被允许转走。
一路颠簸,秦昭大半时候闭着眼,经过坑洼时便咬住嘴唇。车停稳,她后背已经被汗浸湿,缓了很久才肯睁眼。后方的病房有完整的墙,夜里不再隔一阵便听见炮响,医护接过人,周砺将先前的处置和旧伤一并交代,随后从床边退开。
唐牧留下陪转,寇昶随接人的车回临沅外沿。他出门前告诉周砺,自己不会去接那头大的,先在外门做能做的事,不用每回都把他叫到面前叮嘱。
周砺看着他的长枪,点头。
之后又过了七天。
秦昭胸边的管子已经撤了,能靠着坐一小会儿,咳嗽仍痛,稍微动急便会喘,医护不许她自己下床,更不可能提刀走进城里。周砺右臂的皮伤长好,胸侧旧闷也渐渐退了,左肩在日常动作里已不再疼,仍不做突然的重撞,右膝走得远也没有再起热。
唐牧在附近住下,白天也会过来,医护在廊外值守,秦昭疼得厉害时便自己叫人。周砺出去见回来的武者,听北边的情况,晚上再回来。门内有时亮着灯,她正同医护说话,他便在外面等着,直到她看见门边的人,叫他进去。
江岚送来新的影像时,她也要看。
周砺把手机拿到她能看见的地方,镜头晃着,石滩在远处铺开,灾王从水边走过,前掌落下一次,身躯便偏一下。它还活着,背上的甲不再全是新鲜的血,却也没将那条腿变回完整的模样。
秦昭看完,说拍的人离得不近。
江岚在门边答,是北侧守线的人拍的,没敢贴过去。她到那儿接过人,听见王叫,但自己没有见全,不能补上一段。
周砺将手机还给她。
我明天去北边。
话说完,他先看向秦昭。她没有立即接,只伸手碰了碰枕旁叠好的外衣,等江岚问是去看还是直接打,他才将目光移回来。
先去看。沿着它走过的那段,还有别的兽。能杀的,我先杀。
他没有说等王的甲再长好,也没有说为了不冒险就永远站远处。那条被自己伤过的腿还在画面里,他要的是下一次手里的刀能更有力,脚下能更快,真面对它时,不必将未完成的一半都交给别人接。
江岚应下,说早车在外头,到时叫他。
她走后,秦昭望着周砺,说自己这次不能跟。周砺坐到床边,答知道。她又说不是以后都不去,他便应了一声,没抢着替她定哪天算以后。
门外唐牧来了,手里拿着秦昭的刀。
刀鞘已经擦过,他在门边停住,说暂且由自己带着,先让她看一眼。秦昭抬眼望过去,点了头,手没有从被里伸出来。
周砺走到他面前,没有直接接走那把刀,低声问能不能替自己在这边留几日。话说完,他才发觉唐牧早就站住,似乎一直在等他亲口来问。
唐牧说,不过北面你得告诉我去到哪儿,别又只留下城北两个字。
周砺把江岚说过的接应处讲了,又说到了以后会让接应的人带话。唐牧听完,朝他自己腰边看了一眼,没再说刀要小心,只伸手将外翻的鞘带压下去。
我不是只能替你磨刀。
我知道。
唐牧盯着他,见他没有笑着敷衍,才退回门侧,把秦昭的刀背稳。他站在那里,没有像上回那样等周砺看向罗峥,或者等另一个人点头,自己便答应了留下。
周砺站起,将自己的刀背到身侧。
他没有再说回来替她带什么。走到门口,听见秦昭叫名字,便回过头。她靠在枕上,声音仍轻,问他这回是不是把要去的地方说全了。
说全了。
她点一下头,周砺才跨出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