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北坡的石梁被移开了一尺。
井口下面露出一段旧铁梯,铁梯只剩三根横杆,最下面一根浸在湿泥里。泥面有一圈新鲜的擦痕,擦痕贴着井壁往下,最后被第一横梁挡住。
周砺站在塌口边,右膝包着木板。
邵允把两根新换的绳子递给秦昭。
旧绳有一股磨断了,昨夜只能绕在断哨杆上。今早工人把新绳从仓房里取来,绳身粗,表面却还留着潮气。
一根绑你,一根绑她。
邵允看着周砺,到第一横梁,井口会回三下,立刻收。
回四下呢?秦昭问。
也收。
下面若有人?
邵允看向黑缝。
先看脚下,再听声音。
周砺没有接话。
他将短刀插在右侧腰间,左手抓住第一根绳。绳结系在胸前,剩下的绳尾绕过井口外的一根旧桩。
秦昭把第二根绳系到腰上,又试了试左刀的出鞘角度。
右臂贴在身侧,刀柄从左腰斜向外,正好能在侧身时拔出。
刀路还在。她说。
门后未必有路。
那就先找门。
寇昶站在墙根,手里拿着那块背面画了两个黑点的木板。
他将木板递给邵允,自己走到井口北侧。
第一横梁以前,周砺判断。横梁以后,谁都不进。
周砺看了他一眼。
若门在横梁后?
看到门再说。
我会把门推开一条缝。
只一条缝。
秦昭把绳结往腰后移了一寸。
缝里有东西,我先出刀。
周砺用手背碰了一下她的左肩。
门板可能回弹。
你顶住。
我的膝盖顶不久。
那就别松。
她说完先下井。
左脚踩住第一根铁梯,右脚只落脚尖。身体侧进黑缝以后,右臂被井壁挡住,左刀仍贴着大腿外侧。
绳子在她腰后绷直,井口的工人按住绳身。
周砺跟着下去。
第一步落在铁梯上,梯杆向下弯了半寸。
右膝没有落力,他把身体压向左边井壁,肩背擦过一层干灰。
第二步下去,铁梯的横杆断了一截。
他左手抓住绳,脚掌顺着井壁滑到第一横梁上方。
第一横梁横在井道两侧,梁面压着一层新鲜灰壳。
灰壳上有三道弧形擦痕,最深的一道直向下,像有一副肩膀沿着梁底挤过去。
秦昭已经停在梁前。
她用刀背敲了敲横梁。
三下短响。
井下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一长下。
黑暗更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闷响之后,有水滴落在铁梯上。
周砺抬头看了一眼。
井口的光只剩一小块灰白,邵允和寇昶的脸隔在光里,看不清表情。
先到梁前。邵允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秦昭将身体贴到左侧井壁,给周砺让出半步。
周砺把短刀拔出,刀尖沿梁面扫了一圈。
灰壳没有粘死,底下露出一条铁槽。
铁槽往南延伸,槽底有黑泥。
黑泥的气味钻进鼻腔,湿,腥,里面混着旧木头泡烂后的味道。
周砺在旧坝井里闻过这味道。
那次他从南孔上来,鞋底粘着的泥也是这样,外面一层干裂,里面一直湿着。
他将刀尖从梁底探过去,挑出一团黑泥。
泥里没有血,只有半片灰壳。
秦昭伸手接过灰壳,用左手捏住边角。
同一只?
看不出。
像旧坝。
泥像。路还没看见。
秦昭把泥包在旧布里,没有将它塞进衣襟。
两人沿第一横梁往北挪。
横梁后方的井壁向内收,收窄到只能侧身。周砺右膝无法落地,便把木板从腿下拆开,夹在左腋和井壁之间,借着木板的硬边慢慢挪。
每挪一步,右膝都会在半空晃一下。
秦昭先到一段凹槽旁。
凹槽里有三块旧石阶,石阶表面被磨得发亮,边缘却留着干裂的黑泥。
石阶下方横着一扇铁门。
铁门没有门把,门面上有五道竖直的旧刮痕。刮痕中间夹着细碎的灰壳和湿黑膜。
秦昭把刀尖贴到门缝。
里面传来一下轻响。
她将左肩往后收。
门后有东西。
周砺伸手摸门板。
门板是凉的,靠近右下角的位置却有一圈温热。
温热很快变成轻微的跳动。
门里面有硬物贴着它走。
他用刀背敲门。
三下短响。
门后立刻回了三下。
周砺再敲一长下。
门后那一声拖得很长,尾音贴着铁板往上,像爪尖沿门面划过。
秦昭把左刀抬到胸前。
拉绳。
周砺没有抬头。
先别。
门缝底下的黑泥向外溢出一线。
泥里混着灰壳,壳片贴在门槛上,边缘有一圈浅白的旧痕。
周砺用刀尖挑开门缝,手腕刚往前送,门板突然向外撞。
秦昭用左肩顶住门边,右臂被门板挤在身后,身体被逼得向侧面折。
周砺把木板卡进门缝。
门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喘息。
一只薄壳兽兵从缝里挤出头来。
它的头顶被铁门擦破,壳下的黑膜向两侧张开。它张口咬秦昭的左肩,秦昭向后拉刀,刀尖从它下颌滑过,只划开一道浅口。
兽兵继续挤出半个身子。
周砺看见门轴在他右侧,门板只要再开一掌,回弹便会把秦昭撞到石阶上。
他没有把刀送进兽兵喉咙。
他用左肩顶住门轴,右膝悬在木板上方,把门板压住。
左边。
秦昭听见声音,身体向左偏。
兽兵的头跟着她转,颈侧露出一条窄缝。
秦昭的左刀从窄缝送入,刀柄抵住门槛。
兽兵挣扎着往后缩,门板随之回弹。
周砺的肩背被门轴顶住,右膝突然失力,身体往下坠。
他把刀鞘横在门板和石阶之间,硬生生撑住一息。
秦昭将刀口再往里推了半寸。
兽兵的前爪从门缝里伸出来,爪尖刮过周砺的左肋,衣服裂开,皮肤被划出三道浅口。
周砺没有松门。
秦昭拔刀,顺着颈侧的裂口横切。
血喷在铁门上,兽兵的头颅向外一歪,身体卡在门槛和石阶之间。
周砺将门板推回半寸,给她收刀的空隙。
秦昭抽刀,手腕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兽兵的爪子又动了动,周砺抬脚踢开它的前肢,尸体被挤回门后。
门缝重新收窄。
面板没有亮。
等级:41。
经验:75%。
秦昭看向他肋侧的衣口。
又开了。
周砺低头看了一眼。
血没有立刻流下,伤口被门板擦出的灰泥堵住。
能走。
没问你能不能走。
她把刀背上的血擦在裤腿上,转身看铁门。
门后没有再响。
周砺将木板从门轴处取出来,放到石阶上。
他用短刀挑开门槛上的黑泥。
泥下面露出一条狭窄的石槽,石槽向下延伸,另一端消失在黑暗里。
石槽边缘的石块带着旧坝井常见的青灰色,石块之间用过一种粗砂,砂子已经被湿气冲成黑色。
周砺伸手在石块上按了一下。
指腹沾上细小的砂粒。
他记得旧坝井第三个台阶旁也有这种粗砂,砂里夹着红色的小石点,外面的石层则向北倾。
这里的石层同样向北倾。
秦昭看见他停住。
你认得?
旧坝井的台阶,石头往北斜。
这儿也是。
还差一段。
她将左刀伸进门缝,挑出一块贴在门内的灰壳。
灰壳背面粘着黑泥,黑泥里有半截旧木楔。
木楔已经泡得发软,表面留着一道人工削出的斜口。
周砺把木楔拿在手里。
他在旧坝井下见过同样的斜口。那次木楔卡在南孔闸链旁边,被水冲得只剩一半,刀削留下的三道斜痕还在。
这根木楔的斜口只有两道,年代可能更久,位置却在同一类排水槽的转角。
能连上吗?秦昭问。
这一段能连。
周砺将木楔放到石阶边,指向门后向下的石槽,旧坝的水从南孔下去,北线从这里往下,两边应该在更深处交。
应该?
我还没走到底。
她看了看黑暗里的石阶。
门后第一阶往下,第二阶被碎石压住,第三阶之后只有一道带湿气的黑风。
黑风从下往上吹,吹过铁门,也吹过她手背上的血。
周砺伸出半条腿,右膝刚要碰到第一阶,便被秦昭用左手拦住。
到这里。
还没看完。
你看见门了,也看见下面往哪儿走。
第三阶被压住。
那就等绳够。
周砺抬头。
门口外的绳子已经磨出白丝,绳身从第一横梁到门槛绕了两次,每一处转角都在吸水。
秦昭低声说:今天再走,回撤线会先断。
周砺把木板重新夹回腋下。
门后黑风吹到他脸上,里面混着旧坝井的湿石味,却比旧坝井更冷。
他没有把门推得更开。
他用刀尖在门槛外刻下一道短痕,又刻了一道交叉线。
这里有人下过?秦昭问。
我下过。
你以前?
旧坝井。
周砺把手按在门面上,那边的门没有这么厚。
秦昭看着他。
你要带人下去?
先把绳路补齐。
你自己补?
我选路。
她把左刀插回鞘里,开始检查绳结。
第一处还在,第二处被门轴磨掉半圈。她用左手重新打结,结打得慢,指尖因为右臂不能帮忙而有些发僵。
周砺伸手去接绳尾。
我来。
你手还在流血。
能打结。
那你看着。
秦昭没有把绳尾交给他。
她把绳子绕过石阶外侧的铁钉,换了一处受力角度,绳身不再贴门板,回撤时能直接被井口拉走。
周砺看着她做完,伸手按住那处结。
下一次从这里进。
下一次你在后面。
我在前。
门轴不是你的敌人。
它会压人。
所以你在后面。
周砺看向门后。
铁门内侧还粘着那头兽兵的血,血沿着门板向下,落在第三阶前的黑泥里。黑泥很快把血吞掉,表面只剩一条暗红的细线。
他把短刀插回腰间,握住绳子往后退。
退到第一横梁时,右膝因为没有着力突然一软。
秦昭在后面抓住他的衣服。
周砺的肩膀撞在横梁上,灰壳碎片落进衣领。
慢一点。
我在慢。
你这叫撞墙。
墙在动。
秦昭没有笑。
她用左手把他从横梁下拉回铁梯,自己最后退出来。
两人刚到井口下方,门后便传来三下短响。
邵允在上面敲了一下绳桩。
井口的人同时往上拉绳。
周砺抬头看向黑缝,门板只留着一条窄线,门后的黑风仍从那条缝里往外涌。
最后一声长响没有来自门后。
它从更深的地方传来,经过石槽、铁门和第一横梁,一层层落到井口。
周砺的手指在绳上收紧。
秦昭听见了,也停在铁梯上。
那不是门响。
下面还有一扇。
周砺说。
他们被拉出塌口。
寇昶伸手按住周砺的肩,却没有替他站稳。周砺将重量放到左脚,自己把右膝收回木板上。
邵允看着铁门方向。
看见什么?
门后有旧阶。
通向哪里?
向下。
周砺把包着黑泥和木楔的旧布递给寇昶。
旧坝井的石槽在里面。
寇昶接过布包,没有打开。
周砺伸手取回木楔,将斜口贴在井口北侧的一块旧石上。
木楔的削痕没有完全合上,石边却正好卡住那道斜口。泥水从两者之间渗过,沿着石槽的北斜面往下流。
寇昶看着水线走完一掌的距离。
这是你亲眼见过的?
旧坝井的水也是这样走。
同一条?
石槽还没连上。
周砺把木楔包回旧布,但水和壳都在往同一个方向。
能接上?
还差一段。
需要什么?
能撑到更深处的绳。还有把第二扇门打开的地方。
邵允看了一眼周砺肋侧裂开的衣口。
你还要下?
门开了一条缝。
这就够了?
够我继续找。
寇昶把布包收进木板下的空隙。
今晚不再开。
周砺看向旧井口。
我也没说今晚。
秦昭站在他左边,左刀垂在身侧。
井下的黑风仍在吹,吹得断哨杆在墙根轻轻敲了一下。
周砺抬头看向第一横梁下的黑缝。
门后那条向下的路没有人替他走完。
他把木板往右膝下压紧。
明天把绳路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