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亮透,井口下面已经响了两次。
第一次像铁片被水冲着碰了一下。
第二次更远,声音从第一横梁下面进去,沿着昨晚那条石槽往下,碰到铁门以后才慢慢散掉。
周砺坐在塌口边,右膝垫着木板,手里的绳头被他捻得发潮。
秦昭站在他旁边,用左手把新的绳结拆开,又重新打了一遍。她的右臂仍贴着身侧,布带在肩下压出一道硬褶。
这一根够到门边。
她把绳子递给他看,再往里,结不够用。
结不够,绳就不够。
所以今天只到门边。
周砺看向井下。
黑缝里涌上来的风比昨晚冷,风里带着湿土和铁锈味。那头薄壳兽兵的血已经被黑泥吞干净,门槛外只剩一道暗红色的细线。石阶上那块被磨亮的地方还在,木楔斜口贴着石边,像有人把一段旧路硬压在这里。
邵允从北坡走来,手里多了一捆粗绳。
两根。到第一横梁就收。
今天到门边。
门边也在横梁后。
我不推门。
邵允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到他肋侧裂开的衣口。
你昨天也说只推一条缝。
缝已经有了。
里面的路没有。
周砺把短刀插回腰侧,伸手按住木板边缘。
所以要把回来的路先接上。
邵允没有立即答。
寇昶从墙门里走出来,手里仍拿着那块背面有两个黑点的木板。木板被夜露打湿,炭笔留下的点已经晕开,井口那一个朝下拖了一道黑尾,西口墙根那一个只剩半边。
你要把路画在上面?寇昶问。
先走一遍。
走完再画?
脚下能回来,再画。
寇昶把木板递给他。
周砺没有接。
你拿着。
我下去。
你下去,谁记门外?
秦昭把新的绳头绕到自己腰后,手指收紧。
我记。
寇昶看了她一眼,随后把木板压到周砺胸前。
你们两个都下。邵允留在口上。游栎守北坡。绳只认脚下,不认你们的声音。
我知道。
不,你昨天还在门后多看了一阶。
周砺抬眼看他。
寇昶没有退。
今天要多看,就先把能回来的地方留下。
周砺接过木板,炭笔在边缘轻轻划了一下。
那就别把门填了。
邵允皱眉。
门后有东西,留着就是给它留出口。
填了,它会撞墙。
墙是北线的墙。
所以更要看清它怎么走。
邵允的脸色沉下来。
看清以后呢?
回来。
你拿什么保证?
周砺把木板递回寇昶。
不拿保证。拿绳。
寇昶将木板收进怀里。
秦昭先把一根备用绳绕过井口外的旧桩。她没有把绳结交给工人,而是用左手在结头上压了两下,确认结面没有顶到右肩。
周砺看见她动作慢了一息。
能绑。
我问疼不疼。
秦昭抬眼看他。
疼也得绑。
她把绳头塞进腰侧,先下了井。
周砺跟在后面。旧铁梯的第二根横杆还留着裂口,他没有踩,左脚贴着井壁落到第一横梁上。右膝悬着,膝下木板被他挂在左腋下,边角蹭过横梁,发出一声干响。
秦昭回头看了一眼。
木板会卡。
我带着。
那就别让它替你走。
她侧过身体,把门前的窄处让出半尺。
周砺沿第一横梁挪过去。昨日被刀尖挑过的灰壳已经碎开,铁槽里的黑泥比昨晚多了一层,水从南面来,贴着槽底往北斜,流到石阶边以后停住。
水停得不自然。
周砺蹲不下去,便把刀尖伸进水边,慢慢拨开一层黑泥。
泥下露出两块青灰石。石缝里有细小的红点,和旧坝井第三个台阶旁的粗砂一样。
秦昭把左刀伸过来,刀尖在石面上轻轻一碰。
这就是你说的同一段?
不是同一段。
周砺指向石缝里的水。
水走的方向一样。
水能改道。
石头不会自己往北斜。
秦昭看了一眼井壁,又看门后的黑暗。
那就留个记号。
周砺没有在石面上乱刻。他把木板拆下一小片薄边,折成一段窄木片,插进石缝旁的泥里。木片立不住,他便用木楔的斜口压住底部,把木片推到石面与门槛之间。
第一处。
他说。
秦昭用左刀背敲了敲门槛。
三下短响。
门后没有回声。
水线却向前动了一寸。
那股黑水从石槽里退出来,贴着门槛往两边散。门板下方传来一声轻微的摩擦,像里面有什么东西用硬面碰了一下地。
周砺把备用绳放在第一横梁上,沿石阶向下送。
绳身刚过第一阶,便在第二阶边缘蹭出一小撮白丝。
秦昭伸手按住绳子。
这里磨绳。
绕外侧。
外侧是门轴。
那就从门槛上过。
她用左手把绳子往上提,绳身在门板外侧绕过半圈,再从石阶边落下。这样一来,绳子不再贴着第二阶,回撤时却要经过门轴旁的一块尖铁。
秦昭用刀尖把尖铁拨开。
铁片没有动。
周砺伸手摸过去。
右掌才压到铁片,伤口便被锈边扯开一线,血顺着指根落进门槛。
他没有松手,左肩往下压,铁片在石灰里发出细响。
秦昭看着他。
用刀。
刀口会滑。
手也会滑。
周砺把短刀拔出来,刀尖抵住铁片根部。他没有硬撬,而是先沿着石缝划出一条窄线,等铁片旁边的灰壳松开,才用刀背敲了三下。
铁片翻倒在门槛外。
门内的水立刻往前涌了一指宽。
黑泥里露出第二道斜口。
这道斜口比木楔上的浅,边缘却有两道并行刀痕,方向从北向南。周砺把木楔拿下来,贴着那道斜口比了一下。
木楔没有完全合上,中间还差一线。
秦昭盯着那一线。
旧的。
有人削过。
不是同一个人?
看不出。
你什么都看不出。
周砺把木楔收回掌心。
看得出路还在。
他把备用绳往下送到第二处转角,绳头碰到石阶底部,那里传来一声闷响。
秦昭立即按住他的手腕。
别往下。
还没到门。
声音在门里。
我只送绳。
绳也会被它拖走。
话音刚落,绳身猛地一紧。
力量不是从井口来的。
那股力沿绳子从第二阶下方传上来,先绷直了绳纤,随后把秦昭的左手往门内带。她肩膀被扯得向前,右臂贴着身体没有办法借力,脚下石阶又湿,鞋底立刻滑开。
周砺一把抓住她腰侧的绳结。
右膝在这一抓里落到石阶上,疼痛像被铁钉扎穿。他没有喊,左手扣住第一横梁,身体贴到门框边,硬把秦昭往回拖。
松手。
松了绳就进门。
先松我的。
你会被带进去。
秦昭没有回头。
她把左刀反握,刀柄朝下,刀尖沿门槛插进绳圈与铁钉之间。
我能割。
等一下。
绳子又往里拖了一寸。
门板下方的黑泥被绳身带出一道长痕,痕迹一直朝第二道门内延伸。周砺看见绳尾上挂着一小撮白灰,白灰落在门槛外以后,没有被水冲走,反而粘在一块青灰石上。
那块石头的斜面朝北。
石面下面有一线红砂。
与旧坝井第三阶旁一样。
他伸出刀尖,勾住备用绳上方的一处绳股。
秦昭,往后。
你要割哪一段?
外圈。
主绳不能动。
我知道。
她没有立刻退。
周砺抬头看她。
秦昭盯了他一息,终于向后退半步。她没有放开绳结,只把身体贴到门外的石壁上,给他让出刀路。
周砺把刀尖压进被暗处拖紧的外圈。
刀刃第一下没有割断,绳股勒住刀身,手腕被拉得向前。右肩旧伤在门框上撞了一下,左肋也被绳结勒得发热。
他换了角度,把刀身贴平。
第二下,绳纤断了几股。
暗处突然加力。
周砺的身体往前一沉,右膝彻底失去支撑。秦昭抓住他后领,左刀同时往下压。
刀刃切入外圈。
绳子断开。
被拖住的那一截立刻缩进第二道门里,门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响。剩下的主绳弹回门槛,擦过周砺的手背,留下一道红痕。
秦昭把他往外拉。
起来。
我能走。
先起来。
周砺用左脚蹬住石阶,肩背贴着门框慢慢站直。右膝没有恢复,木板卡在腋下,绳结压在肋侧,呼吸每一下都短。
门内的水声停了。
被割掉的外圈绳没有继续被拖,只有最后一小截从门缝里退回半寸,又被什么东西按住。
秦昭看着那截绳尾。
它在留。
它留的是绳。
你确定?
不确定。
周砺把木楔重新压进第二处斜口,木片立在旁边。三处位置连起来以后,水线从第一道门边流到石槽,再在第二道门前停住,像一条没有画在纸上的折线。
他伸手拿过寇昶给的木板,炭笔在两个黑点之间画出第一条斜线。
井口点向下,墙根点向北。
秦昭用刀尖在木板上按住第三处。
这里不是直路。
我知道。
你画直了。
周砺看向她。
秦昭抬起刀尖,在直线中间划出一个向北的折角。
水在这里停过。绳也在这里磨。
周砺接过炭笔,把折角加深,又在折角旁点了一个小黑点。
第二道门。
门里还有一段。
今天不画。
秦昭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两人沿原路退回。周砺没有把木片和木楔取走,三处标记留在石槽旁,主绳从门槛外绕回第一横梁。走到门口时,右膝又软了一次,秦昭没有扶他的肩,只抓住他腰后的绳结,等他自己把脚放稳。
井口的光落下来。
寇昶先伸手接木板,没有问绳断了多少,只低头看那条折线。
邵允站在他后面。
这就是旧坝井?
这是从北线到门前的路。
周砺把沾着红砂的手指在木板边缘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湿印。
旧坝井的水和这里的水走同一个斜面。门后的路还没看完。
邵允指着断掉的绳圈。
你为了多画一道线,断了一根绳。
为了保主绳。
下次门里再拖呢?
带够。
寇昶把木板翻过来,看着背面的两个黑点和刚添上的折线。
这条路能回来?
走过的能。
门里呢?
门里还没有人走回来。
寇昶抬头看他。
周砺没有看邵允,只把木楔收进布里。
下一次我先下。门后的第一脚,必须踩在能回头的地方。
秦昭站到他左侧。
我也下。
你的右臂。
我的左刀还在。
里面不只一条路。
所以我看左边。
她把左刀拍回腰侧,动作比平时慢,眼神却没有移开。
寇昶将木板交给邵允。
明天把两根新绳都换上。
邵允没有再说填井。
他蹲到井口边,把木板上的折线对着北坡铺开。两个黑点之间不过一掌宽,落到地上却要绕过墙根、斜石和那口已经塌掉一角的旧盖板。
邵允抓起一截备用绳,沿着周砺说过的方向摆过去。绳身刚碰到西口墙根,便被一块凸砖顶住,折出一个生硬的角。
周砺伸手拨开那块砖上的灰。
砖后有一条旧缝,缝里同样压着红砂。
这里也有。
邵允看着那点红砂,手指停在绳上。
这算路线?
算它走过。
能让人走?
我走过的那段能。
邵允把绳子收回,没再拿整条地面去比木板。
秦昭走到周砺身后,把干布递给他。
肋侧。
还没裂开。
衣服已经裂了。
周砺接过布,自己把布角压在伤口上。伤口被绳结磨出一片热,左手绕不过背,只能把布带从胸前斜压到腋下。
秦昭看着他打了两次都没有打紧。
你手在抖。
膝盖在抖。
那就坐下。
周砺没有坐。他把左脚往后挪,借井口外的旧桩撑住身体,第三次才把结压牢。
秦昭没替他重打,只把结尾往旁边拨开一点,免得卡住呼吸。
下一次别把主绳绕腰。
不绕腰,门里拖到你怎么办?
我会自己割。
你割慢。
你也慢。
周砺看了她一眼。
秦昭转过脸,去看寇昶手里的木板。
这一次,周砺没有接话。
周砺回头看向黑缝。
门后的长响又传来一次。
这一次,声音没有沿石槽传远。
它在门内撞了一下,停在刚才被割断的绳尾旁边。
周砺按住右膝上的木板。
它知道绳断了。
秦昭看着他。
那明天带什么?
周砺把沾着黑泥的路线木片压在木板折角上。
带一条它拖不走的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