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石梁已经运到了北坡。
五名工人把石梁放在塌掉的井口外侧,没有人敢直接踩上盖板。昨夜灾兽留下的黑泥还在铁肋之间,风一吹,泥面便露出几条细长的裂口。
周砺靠着西口墙根坐着。
右膝下的木板被血浸出一道浅色,左前臂重新缠的布条也松了。
秦昭站在第三条线外,手里拎着左刀。
邵允走到石梁旁,先看西口墙根,再看那半块旧盖板。
这里填上。
工人抬起石梁。
周砺按着木板站起来。
右膝只承住一息,身体便往下坠。秦昭伸手托住他的左肘,等他把重量换回左脚,才松开。
我还没说完。邵允看着他,井口再留,墙根会空。
下方有东西。
昨晚已经看见了。
它从下面出来。
所以要填。
邵允指向西口墙根,它沿着旧井走到这里,下一次会把墙根当出口。西口门洞没有第二道墙给你换。
周砺把手掌贴在最近的一块墙砖上。
砖缝里有湿气,细细的震动从里面传来,像远处有东西用硬壳碰了一下墙底。
填了,它没有出口。
它会撞开一个。
留着,它会先找井口。
你能保证?
周砺收回手。
我只能看见它已经走过的地方。
他拖着木板沿墙根往北挪了三步。
墙砖下方的空响跟着他往前移,刚才贴在掌心的震动变得更重。最外侧一块砖的缝里有水珠渗出来,水珠沿灰泥向下,最后落在那条弧形裂缝的西端。
他用刀尖在墙根划出一条短线,又把井口与短线之间的距离数了一遍。
它撞过这里。
邵允看向那道线。
你凭水?
凭水和泥。昨晚井口的泥还在外面,今天墙缝里先湿。
周砺把刀尖插入砖缝,刀身碰到一块被磨亮的硬边。硬边的方向与旧铁肋相同,贴着墙基向西延伸。
它沿着墙根走。
也许只是水道。
水道不会把黑膜挂在铁肋上。
邵允盯着那条硬边,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把话说死。
石梁旁的工人互相看了一眼。
最先松手的那人说:若还要抬,我能再来。
秦昭指了指他破掉的裤腿。
你先离开。
没伤到。
刚才没伤到,下一下未必。
那人看向邵允。
邵允点了点头,把石梁放下,先把人和工具移到第三条线外。
他没有让工人留下看热闹。
五人一起把石梁落到硬土上,梁底离井口还有半掌,既能挡住塌土,也没有压进旧铁肋。
邵允等他们把石梁放稳,没有让工人离开得太远。
石梁被抬到盖板上方。
就在梁底快要落下时,井口里传来三下短响。
所有人的手同时顿住。
第四声没有跟上。
墙根下面先响了一声闷撞。
石梁边缘的灰土向西口鼓起,鼓包很快越过第三条线,直朝两名离墙最近的工人拱来。
周砺看见其中一人脚底打滑。
那人松开石梁,伸手去抓同伴的袖口。
石梁失去一边支撑,猛地向西倾。
周砺拖着右腿冲过去。
他没有去扶石梁,先把最靠墙的工人往外推。
那人的后背撞在游栎身上,游栎用半截长矛挡住他,另一只手抓住第二名工人的衣领,将两人一起扯到扁石后面。
石梁砸下去一半,碎石从井口边飞开。
周砺已经踩进塌口。
右膝落空,身体向下沉了半尺。
他用左掌撑住铁肋,手臂的伤口被锈屑划开,血一下子浸透布条。
塌土后面露出一张灰白的兽脸。
那头兽兵的壳很薄,头顶有几条新裂口,眼睛贴着石梁下方往外看。
它的前爪从缝里伸出来,爪尖正对着一名工人的腿。
秦昭抢到侧面,左刀切向爪根。
兽兵向后一缩,刀刃只削掉一角薄甲。
它的肩膀顶住石梁,石梁又往西压了半寸。
周砺抬起短刀,刀身卡在铁肋和兽兵前爪之间。
游栎,别让梁落墙根。
游栎将半截长矛横在石梁下,矛杆压出一道弯。
你出来!
周砺没有退。
兽兵被刀锋卡住,张口咬向他的手。
他把刀柄往下一压,刀尖沿爪根的缝隙滑进去,硬壳刮过刀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秦昭从旁边补了一刀,刀尖刺入兽兵眼下,兽兵头颅向后仰开。
周砺顺着这一下将刀口往里送,直到刀尖碰到里面的硬骨。
兽兵的尾部撞向井壁。
井壁上的灰泥落下,周砺的右膝被震得完全失力,身体几乎贴到铁肋上。
他没有把刀拔出。
他用左肩顶住石梁,让出秦昭退刀的空间。
秦昭抽刀,向外侧退开。
游栎把矛杆往北一拨,石梁微微抬起。
兽兵的头从刀口旁边歪下去,爪尖在泥里抓了一下,随后停住。
周砺抽回短刀,手指压在铁肋上,慢慢把身体挪出塌口。
面板没有亮。
他看了一眼,视线里只有等级:41,经验:75%。
秦昭将左刀在石头上擦过。
你留了手。
刀路在你那边。
你可以补。
你已经补了。
游栎把长矛从石梁下抽出来,梁身向西沉了一下。
两名工人立刻退到第三条线外。
邵允走到井口,目光越过兽尸,落到周砺撑过的铁肋上。
你若晚一步,石梁会压进墙根。
所以先移人。
壳片和铁肋都坏了。
周砺用刀尖拨开兽尸头侧的泥。
它们还在。
他指向石梁下面。
旧铁肋没有断,只有一股被压弯。黑膜粘在弯曲处,像被兽兵的肩背蹭过。更深处的泥面被压出一条细长的弧线,弧线直指西口墙根。
邵允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你要说什么?
它从这里出来,先顶墙根,再找外面的硬地。
昨晚它已经走过一次。
昨晚它从北坡走。
周砺用刀尖把黑膜拨开一点,露出下面的灰壳碎片。
这头兽兵走的是墙下。
邵允看向鼓起的土包。
墙下还有路?
这条缝是它撞出来的。
也可能是旧井塌的。
周砺将刀尖插入裂缝。
裂缝里面没有石块,只有湿泥和一段被磨亮的硬边。
他把刀尖转了一圈,刀刃上粘出一层黑色的细膜。
旧井塌不留这种痕。
邵允接过刀看了一眼,随后把刀还给他。
你看见一层黑膜,就要把井口留给它?
我看见它已经从里面撞过来。
周砺把刀收回鞘里,填上,它会换一个更近墙根的地方。
工人站在石梁旁,没有再抬。
其中一人低头看自己刚才被抓破的裤腿,布口下面没有伤到皮肤。他摸了摸小腿,往后退了一步。
秦昭把他拉到扁石后。
先离井口。
我的腿没事。
你的腿没事,梁有事。
她将他推得更远,自己站回第二条线内侧。
寇昶从西口门洞里走来。
他带着一块木板,板上的旧线被风吹掉了一半。看见周砺的膝盖,他没有问伤,只看井口和墙根之间那条弧形裂缝。
邵允要填?
你要留?
要下去。
寇昶抬眼看周砺。
现在?
先到第一根横梁。
里面是什么?
还没看见。
那你凭什么下?
周砺把昨夜包着黑膜的旧布取出来,摊在石梁旁。
黑膜已经收紧,边缘卷成一条硬线;上面有一道被铁肋擦过的弧形旧痕。
它用这里换壳。
寇昶没有伸手碰。
我看见了。
墙下还有它走过的痕。
周砺把旧布收回。
我要到第一根横梁,看它从哪边进,哪边出。
寇昶看向邵允。
邵允摇头。
北线旧井已经封闭,下面的梁不稳。两个人下去,连回撤都做不成。
那就一个人。
秦昭把左刀插入地面。
两个人。
周砺看向她。
你右臂抬不起来。
左手能握刀。
井下转不开。
你膝盖也转不开。
她拔出刀,刀尖朝向塌口。
我在你后面。你要停,我会先拉绳。
寇昶没有劝她退。
他走到墙根,抬脚踩了踩最外侧的砖。
砖面没有动,脚底却传来一阵空响。
寇昶抬脚,又踩了一次。
这次墙根下方传来三下短响。
邵允的脸色变了。
下面有通道。
下面有硬面。周砺说。
通道会把墙掏空。
所以要看清。
寇昶把木板翻到背面。
背面没有线,只有几道旧刀痕。他用炭笔在上面点了两个黑点,分别落在井口和西口墙根。
到哪儿?
周砺用刀尖点了点第二个黑点旁边。
第一横梁。
超过呢?
回来。
遇到兽?
看见了再定。
寇昶看向秦昭。
你守回撤?
我下。
寇昶又看周砺。
她下,你在前。
我在前。
那就两个人。两根绳,一根绑你,一根绑她。入口留三个人,石梁不再往下压。第一横梁以前,能看就看,不能走就退。
邵允皱眉。
这是放人进封闭段。
是我放。
寇昶用炭笔在木板背面划出一道短线,出了事我担入口,周砺担井里。你负责把工人带远。
邵允看着木板上的两个黑点,没有争下去。
他转身指向石梁。
先把梁移开一尺,绳子从南侧绕,不许压铁肋。
工人立刻行动。
秦昭走到周砺身边,将左刀递给他看了一眼。
刀还在。
你用你的。
我的右手用不了。
左手够。
她把刀收回鞘里,伸手抓住一根旧绳。绳子表面起了毛,里面有几股已经发白。
这绳能撑多久?
到第一横梁够了。
周砺摸了一把绳身,转向游栎。
你守北坡。
游栎将半截长矛横在胸前。
我守墙根。
北坡也要看。
我两边都看。
他说完把一块石头踢到井口北侧,石头滚到第三条线边停住。
它再从北来,我先把头拨开。
寇昶让人把石梁挪开,露出盖板下方的黑缝。
黑缝里没有光,湿冷的气流却一直往上涌。
周砺扶住西侧铁肋,慢慢把右脚伸到塌口边。
右膝没有落力,他将木板留在地面,左脚先探进黑缝。
秦昭把绳子系在自己的腰侧,另一端绕过石梁外的木桩。
她看着周砺。
第一横梁以前。
听见三短一长,先停。
你听见了就拉。
我拉之前会告诉你。
周砺把旧布塞进衣襟,黑膜压在胸口。
邵允将第二根绳递给他。
别把这当成追兽。
周砺接过绳子,绕过手腕。
我下去看墙。
秦昭把自己的绳结重新摸了一遍,确认结头没有压在右臂的伤处。
你看墙,我看你脚下。
井里没有脚下。
所以我要看。
周砺看向她右臂贴着的布带。
要是门后转不开,你先退。
你先退。
我在前。
前面塌了,你比我更难回头。
秦昭把左刀往腰侧压紧,你负责选哪块石头能踩,我负责把你从那块石头上拖回来。
周砺看了她一息,随后把绳尾交给入口的工人。
听她的。
工人点头,双手压住绳身。
他将身体侧进塌口。
第一步落下时,右膝立刻软了。
秦昭抓住绳子,给他留出下降的半寸。
周砺的左肩擦过旧铁肋,灰泥从肩背落下。
铁肋深处传来一声拖响。
他停在井口下方,抬头看秦昭。
听见了吗?
秦昭的左手已经握住刀柄。
听见了。
周砺低头看向黑暗。
第一根横梁就在脚下两步的位置,梁面压着一层新鲜的灰壳。
他把刀尖伸过去,刚碰到壳边,下面便回了三下短响。
灰壳边缘还没有干,刀尖一碰,便从梁面滑下一小片。
周砺用刀背接住那片壳,壳底粘着黑泥,黑泥里有一道细白的裂痕,方向朝向更深处。
秦昭从上方俯身看了一眼。
它刚走?
或者刚回来。
你要跟下去?
周砺把刀尖压在横梁上,没有向下伸。
这里的绳受不住第二个人。
秦昭抬手拉了一下绳身,绳子的震动沿铁梯传到他腕上。
所以只到这里。
她的声音落下后,黑暗里传来一下闷响,横梁轻轻颤了一下。
第四声还没来,黑暗里先有东西撞了一下梁底。
周砺将绳子在掌心收紧。
到这里。
他抬头对秦昭说,明天从这儿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