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以后,北坡的风转向了东边。
盖板上的灰土被吹到西口墙根,露出一圈新鲜的黑泥。
周砺坐在盖板旁,右膝套着重新扎紧的布条。木板横在腿下,左前臂也换了一圈干布,布角压在手腕内侧,血没有再往外渗。
秦昭站在旧铁肋旁。
她用左刀在硬土上划出三条短线,第一条靠盖板,第二条离盖板五步,第三条贴着西口墙根。
人站第二条。
周砺看了看那三条线。
第一条看壳,第三条看墙。
你站哪条?
第一条外面。
秦昭把刀收回左侧。
你站第二条。
我膝盖这样,退不过去。
那就别往前。
她说完,从地上捡起一块扁石,压在第二条线旁。
石头的尖角朝外,正好能给他的木板抵住。
周砺没有把石头踢开。
墙门里的年轻哨兵敲了三下。
周砺用刀背在铁盖上回了三下。
东侧的旧井下没有声音。
哨兵又敲一长下。
这次盖板下的回应很快,只有一下,随后是贴着铁面滑过去的细响。
秦昭朝第二条线看了一眼。
它在动。
周砺把手按在旧铁肋上。
铁肋是冷的,最下面那一截却有一点温度,温度很快散掉。
还没到上面。
他把三块扁石分别压在三条线旁,石尖都朝向盖板。石头之间没有绳,也没有灯号,谁被逼退,只能踩到下一块石头,旁边的人看见石尖改变,就能给出让路的位置。
秦昭看了看石头。
你怕有人听不见?
井下的声音会变。
那就别靠声音。
所以留脚下。
她用左脚试了试第一块石头旁的硬地,鞋底会向北滑。她把石头往南挪了半掌,脚跟落下时刚好能抵住石尖。
游栎从北侧看过来。
我那边留一条直路。
给兽留?
给人退。
周砺朝他点了一下头。
游栎便把半截长矛横到低石旁,矛尖指向北坡,矛尾留在第三条线外。
年轻哨兵在墙门处又敲了一下。
他没有按先前的节拍回,因为这一下落在断哨杆裂口上,声音短得几乎听不见。
周砺仍然听见了。
他抬起刀背,敲铁肋一长下。
秦昭看向他。
回错了。
他脚麻。
你听得出来?
他敲墙的力道变轻了。
秦昭转身朝墙门喊:坐下敲!
哨兵没回话,只把身体靠到墙砖上。下一次敲击落下来,声音确实稳定了许多。
周砺把右膝往木板里压紧。
有人在下面,不能靠近;有人在墙里,不能让他出来找声音。夜里每一步都要给自己留回头的地。
脚步声从西口方向过来。
游栎拖着半截长矛走到第三条线外,矛尖已经换过,木杆上缠着两圈新布。他看了看盖板,又看周砺的膝盖。
寇昶让我守墙根。
你自己选的?秦昭问。
我选北侧。它要往墙里钻,我能把头拨回去。
他把矛尾在地上敲了一下,走到北侧一块低石后面。
位置离周砺不远,却没有挡住秦昭退向墙门的路。
周砺看着他放矛的角度。
别压旧井盖。
我看见了。
游栎用靴尖把矛尾往外拨了半寸,矛杆避开盖板边缘。
风又吹过一遍。
北坡的草同时向西倒下,只有盖板旁边的一小圈草尖向东。
周砺抬头看了片刻,伸手敲铁盖。
三下短响。
下面没有立刻回声。
秦昭的左刀抬起。
盖板西侧的灰土向上鼓了一下。
鼓包没有破,第二下又鼓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用背顶住了土。
游栎矛尖前压。
退两步。
周砺把木板往后推。
土包突然塌开,一头薄壳兽兵从里面钻出来。它的外壳比昨夜那头浅,甲片上挂着湿泥,头顶有一条被铁肋刮开的长口。
它没有朝周砺扑。
它先咬向秦昭。
秦昭的左刀贴着肋侧切出,刀刃切入它下颌,兽兵把头甩开,尾部撞向西口墙根。
游栎的半截长矛从北侧伸过来,矛杆压住它的腰。
往盖板外推。
秦昭没有等第二遍。
她向后收刀,刀背砸在兽兵颈侧。兽兵被矛杆拨得偏了方向,前爪从她肩口擦过,抓下两根衣线。
周砺看到它的后腿踩在第二条线里。
他没有起身。
他用刀鞘敲了一下盖板。
金属声从脚下传出。
薄壳兽兵猛地转头,游栎的矛尖顺着它的转身方向压住胸口。
秦昭从侧面送刀,刀尖穿过颈下,兽兵的身体撞在硬土上,爪尖刮出三道短痕。
游栎收矛,秦昭拔刀。
兽兵倒在盖板外侧。
周砺仍然看着铁肋。
秦昭把血甩到旁边。
这头不算你的。
它也不该算我的。
游栎把矛尾重新放好。
你这次没有抢。
你们都在。
上次你也看见我们在。
周砺没有接这句话。
旧铁肋深处传来一道沉响。
比刚才更重。
盖板中央的铁环被向上顶起,锈屑落在周砺手背上。
秦昭把左刀转成反握。
游栎从低石后站起来,半截矛尖对准盖板边缘。
周砺用刀背敲出三短一长。
这一回,下面回了三短一长。
最后一声拖得很久,拖到铁盖发颤。
铁环猛地抬起。
盖板没有被掀开,靠近西侧的土先裂开一道缝。
缝里挤出黑色的湿膜,随后是一只被灰壳包住的前爪。
那只前爪压上铁肋,硬土在它下面碎成细粉。
灾兽的头从裂缝后方露出来。
它比第三夜更瘦了一圈,左肩的灰壳少了半片,露出的黑膜紧贴在旧伤上。那道旧伤已经合拢,却沿着肩胛往下拉出一道僵硬的白线。
它没有急着冲。
它把左肩贴到第三根铁肋上。
金属发出一声长响。
灰壳的边缘开始裂。
周砺握紧短刀。
秦昭朝他侧过半步,左肩挡住盖板外缘。
现在?
周砺看着那道裂口。
裂口里露出湿黑的硬膜,硬膜下面又有深灰色的旧层。旧层的边缘压着一条细白的疤,疤痕位置与201章剖开的壳片相同。
等它转。
灾兽的头往东偏了一下。
游栎的矛尖往前递。
它要出来。
它要把肩转过去。
周砺说完,用刀柄在第一根铁肋上敲了一下。
灾兽的左眼朝他转来。
它的肩膀猛地发力,灰壳被铁肋扯开一大块。黑膜拉成细长的丝,旧层在里面露出半掌宽。
这个瞬间,周砺看见了它的软处。
黑膜下面有一条正在跳动的暗线,刀尖只要送进去,便能从肩下切到胸腔。
他的右膝在木板上往下一沉。
石台边缘离他只有三步。
只要他往前,左脚踩进那道湿泥,刀就能到。
秦昭看见他的刀尖动了一下。
周砺。
他没有回答。
灾兽的后爪已经压住盖板西侧。
它一旦倒下,井口会往墙根塌。
周砺抬起刀背,敲在第二根铁肋上。
金属声改变了方向。
灾兽的头向西一偏,左肩随之拧过来,肩下那条暗线被它自己压回了铁肋。
周砺收刀,转身用刀鞘去顶盖板边缘。
游栎同时把矛杆横过来,顶住灾兽的前爪。
秦昭向南移半步,给他让出墙根的退路。
灾兽怒吼,左肩再次撞上铁肋。
铁肋从中间弯下去,旧井盖的一角突然朝西口墙根折落。
周砺用左肩顶住落下来的石土。
右膝失去力气,木板往后滑。
他的左前臂被碎石划开,血沿着手背淌到刀柄上。
把人带走!
秦昭没有离开。
她抓住年轻哨兵留下的断哨杆,插进石土与盖板之间,将落下来的土撑开一条缝。
先把你带出去。
我能顶。
你顶不了。
她把杆尾压到地上,用左肩抵住。
游栎把矛尖沿灾兽前爪的外侧往下压,逼它把身体向北挪。
灾兽退了半步。
它的左肩从铁肋上抽出,黑膜被撕下一条,挂在铁肋尖端。
周砺伸手把那条黑膜按住。
膜片还有温度,手指下能感觉到细微的收缩。
灾兽忽然抬头,朝他咬来。
秦昭松开断哨杆,用左刀从旁边撞开兽头。
刀身与牙齿相碰,她的右臂被震得向后抽了一下,脸色立刻白了一瞬。
游栎抓住这一息,把矛杆横在兽颈前,压住它往北坡推。
周砺将黑膜缠到刀鞘上,按住木板起身。
灾兽已经退到沟边。
它没有继续冲。
左肩的灰壳掉了一片,新的黑膜还没有完全收紧,深灰旧层在裂口里露着。它看了周砺一眼,低头将头颅抵在地面上,随后转向北坡更高处。
游栎没有追。
秦昭也没有追。
周砺抬起刀鞘,敲了敲断哨杆。
年轻哨兵在墙门处回了两下。
灾兽的脚步声压过土坡,旧铁肋被它最后一次擦过,发出一声长而沉的响。
它消失在北坡背面。
北坡没有立刻安静。
灰壳碎片从铁肋上落下来,一片贴在泥里,一片滚到第二条石线旁。周砺伸手去够,右膝还没有恢复,手指只碰到石屑。
秦昭先把壳片挑起,放在他掌心。
壳片背面挂着一层深灰旧层,旧层中间有一道已经合拢的裂口。裂口旁边粘着新鲜黑膜,黑膜的边缘正在收紧。
它在伤上面再长一层。
游栎把矛尖从土里拔出,矛头上沾着一点黑血。
这样它还能往前冲?
它在冲之前先转了两次。
周砺将壳片贴近铁肋。
壳片的弧度正好贴住最低那道擦痕,却比外面留的那块薄了一半。
它不想碰旧伤。
刚才它自己撞了三次。
秦昭说。
它想从这里过去。
周砺看向西口墙根,旧伤挡着。
游栎把半截长矛换到左手。
你若刚才刺进去,能杀吗?
能进一寸。
一寸够不够?
不够。
周砺将壳片递回秦昭,它倒下来,墙就塌。
秦昭没有接壳片,只用左手把他的手推回去。
你留着。
我会弄碎。
那就别握紧。
她转过身,将断哨杆重新插进石土。杆身已裂成两半,她把较长的一截斜着插在第三条线外,让裂口朝向墙门。
年轻哨兵在远处敲了两下。
秦昭回了两下。
游栎看向墙根,他在问这里塌没塌。
他在报自己还在。周砺说。
秦昭回头看他。
你怎么分得出来?
刚才他问的时候敲得重。现在敲得轻。
她没有再问,走到墙门边比了一个坐下的手势。
年轻哨兵靠墙坐稳,自己把断哨杆放在膝前。
周砺看着他的脚踝。
那只脚还肿着,脚尖却朝着北坡,显然他一直在听那边的响动。
这时秦昭才走回来。
她右肩被兽头撞过,布带松开了一角。她用左手重新压紧,右臂从头到尾没有抬过。
周砺想伸手帮她,却在抬臂前停住。
秦昭看见了。
你自己的布也松了。
周砺低头看向左前臂。
血已经沿着掌根往下,滴在木板边缘。
等它再响。
响之前也能缠。
她从腰侧扯下一截干布,丢到他腿上。
自己来。
周砺接住布,右膝压住一头,左手把布条绕过伤口。
秦昭背对着他看北坡,没有替他拉紧。
游栎把剩下的兽兵尸体拖到硬地,拖到一半停了一下。
这条井路要守多久?
到天亮。
天亮以后呢?
周砺看向塌掉的盖板,看它从墙里走出来,还是从北坡回来。
游栎点头,将尸体往硬地拖远。
周砺靠回盖板边缘,右膝迟迟没有恢复。
秦昭把断哨杆从石土里抽出来,杆身已经裂成两半。
你刚才有杀口。
为什么收刀?
它倒在这里,墙根会塌。
你可以让它往北。
那条路它还会回来。
游栎用矛尖挑了挑铁肋上的黑膜。
你留这东西做什么?
周砺把黑膜从刀鞘上取下来,包进旧布里。
看它下次怎么收。
秦昭低头看着井口。
盖板西侧已经塌掉半边,裂缝从旧铁肋一直伸到西口墙根。墙砖没有掉,但最外层的灰泥被顶出一圈细碎的白线。
邵允带着两名守门武者从墙内赶来。
他先看地上的兽尸,再看北坡,最后看那条伸向墙根的裂缝。
谁让你们动北线封闭段?
周砺把包着黑膜的旧布塞回衣襟。
它自己动的。
邵允蹲下,把手掌贴在墙根。
墙砖里面传来很轻的震动。
他立刻站起来。
把井口填了。
秦昭抬起左刀。
它刚从里面出来。
所以更要填。
邵允指着西口墙根,声音压得很低,这条缝再往里走半尺,门洞下面会空。下次它从这里撞,墙先断。
周砺扶着刀柄站直。
右膝刚落下一点,疼痛便把他的脚往回扯。
他把重量换到左脚,看向塌掉的井口。
铁肋下面的湿气还在往外涌。
地面没有风,黑膜却在旧布里轻轻收缩。
今晚不能填。
邵允看着他。
你拿什么担?
周砺把手按在裂缝上方的墙砖。
先看它下一次从哪边撞。
这就能保住墙?
填了,它会撞墙根。留着,至少还有一个口。
邵允没有立即答复。
秦昭走到第三条线外,把那块扁石重新摆正。
人站这里。墙根有人看。
游栎将半截长矛插进北侧硬土,矛杆斜向盖板,正好挡住塌口朝墙门的直线。
我守到天亮。
邵允看着两人的位置,手指在墙根停了一会儿。
墙里面又传来三下短响。
所有人都听见了。
第四下还没有来,北坡深处先响起一声闷重的撞击。
邵允收回手。
天亮前不填。天亮后再说。
周砺低头看那道裂缝。
明天也别填。
邵允没有应他。
他转身叫人取石梁,却把石梁放在离井口三步外,没有让人靠近盖板。
秦昭重新走到周砺身边,左刀压在膝侧。
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周砺摸了摸旧布里的黑膜。
它用旧伤磨壳。
每次都这样?
只看见它这样。
会变硬吗?
它的外面掉了。
秦昭朝北坡看去。
那它在换什么?
周砺没有给出答案。
他看着铁肋上的三道新旧擦痕,最深的一道仍在最下面,黑泥从那道缝里往外渗。
井口下方传来一声拖响。
这一次,声音从西口墙根下面传来。
周砺把木板往右膝下压紧。
它不只走北坡。
他抬起头,看向邵允放下的石梁。
它在墙后换过一次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