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西口外的风停了。
停风让北坡留下的痕迹变得清楚,深沟从旧沟边一直向北,途中撞断三根枯树,最后消失在一片硬土后。
周砺坐在墙门外的石台上,右膝搭着木板。
那截黑色肢骨放在他脚边,断口朝上。
旁边是一片灰白硬壳,壳边被树干撞裂,里面露出一层发暗的黑。
秦昭站在石台下,左手拎着刀。
她的右臂已经重新绑紧,肋侧的布带被血染成一块深色。
寇昶说先把它们移回去。她说。
移回去以后呢?
等人看。
谁看?
会看的人。
周砺伸手按住那片灰白硬壳。
壳底还留着温度,温度沿着指腹往上走,像石头在太阳下晒过,又像里面仍有一口没散的气。
我先看。
秦昭把刀往石台上一放。
你的左臂刚裂。
我知道。
膝盖也跪过碎石。
我知道。
那就别把第三处伤也割出来。
周砺没有回答。
他用刀尖碰了碰肢骨断口。黑色硬骨比兽兵的甲片厚,边缘却不像被刀砍断,里面有一圈被拉开的纤维。
它是灾兽自己撞断的。
断口附近还有一片灰壳,灰壳和里面的黑层没有完全贴合。
周砺沿着翘起的边缘划了一刀。
刀尖刚进去,右膝便传来一阵牵扯。
他将木板往膝下推深一点,身体靠在墙脚,继续沿着裂口往前。
秦昭从石台下伸手按住肢骨。
我压着。
你右手不能用。
我还有左手。
压住就好。
我知道。
她没有再说。
刀尖沿裂口走了半尺,灰壳终于翻起。
壳下压着一层湿黑的硬膜。
硬膜上有三道旧痕。
最上面一道浅,像被钝物拖过。
中间一道宽,边缘已经长平。
最下面一道直接穿进膜里,留下细长的白色疤。
周砺把刀停住。
这不是昨晚的裂口。他说。
秦昭低头看那三道痕。
昨晚它被你们撞开的是外面这一层。
外层下面还有一层。
周砺用刀背敲了敲黑膜。
声音沉,没有空响。
他把刀尖从灰壳边缘往下送,切开一条比刚才更窄的口子。
黑膜下面露出一块偏白的硬质。
偏白硬质靠近断口,已经与新长出的黑膜粘在一起。粘合处留着一圈不规则的凸起,像一道被硬生生推开的门缝。
寇昶从墙门里走出来,看见石台上的东西。
你要把它剖开?
只剖到旧伤。
剖到以后呢?
知道它怎么转身。
寇昶蹲下看了一眼,随后站起来。
门外还有四具兽兵尸体,南坡也有血迹。
先不用清。
味道会引兽回来。
已经回来了。
周砺抬头看向北侧深沟。
沟尽头的硬土后,一片草叶正在慢慢抖动。
秦昭先拔刀。
石台下那名守门的年轻哨兵扶着墙站起来,短哨杆还在手里。
是风吗?
风停了。周砺说。
草叶后传出一声湿重的喘息。
一头受伤的兽兵从深沟旁爬出来。
它的右前腿拖着,肩甲上有第三夜留下的刀痕,腹侧还沾着旧沟的黑泥。
它没有直冲周砺。
它先朝石台下的哨兵低头。
年轻哨兵抬起短矛,脚踝却没能支住,身体向后撞上墙。
秦昭从侧面切下,左刀挡住兽兵的头。
兽兵的爪尖擦着刀背落下,把石台边缘削掉一块。
秦昭没有硬接,身体往左退。
她右臂不能抬,退得比昨夜更快,却把哨兵让到了身后。
兽兵转头咬向她的肩。
周砺已经拿起短刀。
右膝从木板上落下,疼痛立刻把他的腿往下扯。
他没有站直,反而沿石台边缘滑下半步。
兽兵的头被秦昭的刀引偏,腹侧朝着他。
周砺把刀尖从腹甲下方送进。
刀刃只入半寸便卡住。
兽兵身体一扭,硬甲将刀身往外带。
周砺没有松手。
他用左脚踩住石台边缘,右膝悬在半空,刀柄压低。
秦昭松开刀背,让出兽兵的转身处。
兽兵以为缺口打开,身体向外一拧。
周砺顺着这一拧把刀口拉长,随后用肩膀压住刀柄。
刀尖从腹甲下方切向颈根。
兽兵前爪砸在石台上,石屑飞到他的脸旁。
周砺抬起左臂挡了一下,裂开的伤口又渗出血。
他没有收刀。
刀身贴着腹腔继续往上,穿过颈侧软处。
兽兵的头颅在他面前停住。
周砺抽刀,往后退了一步。
那头兽兵倒进深沟,爪子还在泥里抓了两下。
面板亮在视线底部。
等级:41。
经验:55%。
右膝仍然疼,左前臂的血顺着布条往下滴。
周砺把短刀在石台边擦过,才转身看秦昭。
你刚才可以让它撞到我。秦昭说。
你先让开了。
我是在给你刀路。
我知道。
那你还站这么近?
它不近,我送不进去。
秦昭看了一眼倒在沟里的兽兵。
这头算你的。
她没有问那两个数字从哪里来。
年轻哨兵蹲在墙边,盯着周砺膝下的木板。
你们刚才换了三次。
你记住了?秦昭问。
我记住了谁先退。
那就别学我。
我脚坏了。
你先学会不把脚放在兽爪前。
哨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没有反驳。
周砺重新坐回石台。
秦昭把刀尖指向那片灰白硬壳。
继续?
继续。
这次我不压肢骨。
你站远一点。
我会自己站。
她把刀插回鞘里,走到深沟外侧,站在能看见北坡和石台的位置。
周砺把刚才剖开的灰壳往外翻。
黑膜上的三道旧痕在日光里更清楚。
他沿着最宽的一道横切。
刀尖很快遇到阻力。
那道疤不是表面留下的,硬膜下面仍有一道已经合拢的裂缝,裂缝周围长着新的粗糙组织。
周砺把刀收回一寸。
这不是一次受伤。
它曾经在别的地方被打穿过,随后用更厚的壳把那道伤盖住。
他继续往里剥。
偏白的硬质被带出一小片,下面露出深灰色的旧层。
深灰层的边缘整齐,像一圈已经脱离身体、又被新壳推到里面的旧甲。
秦昭从沟边问:又一层?
第三层。
外面灰,里面黑,再下面是灰。
颜色不是重点。
那重点是什么?
周砺把深灰层上的一道缺口抹掉泥。
缺口里有细小的血痕,血痕已经干了很久,边缘却还留着被撕开的纹路。
每一层都有旧伤。
寇昶站在石台另一侧,目光落在那片被剥开的硬壳上。
你能看出它什么时候受的?
看不出。
能看出它为什么回来?
周砺转头看向北坡。
灾兽离开时拖过的深沟还在,沟里的泥被它的重量压出层层硬边。
它不是回来。
它往北去了。
会再往南试。
因为西口?
因为它要找能让左肩转开的地方。
周砺把灰壳扣回断骨边。
昨晚它撞断了外层肢骨,露出下一层。今天这头兽兵沿着它的血味回来,灾兽也会沿着同一处伤判断路。
寇昶看了看北坡。
你觉得它在长?
它在换壳。
换一次就更硬?
不一定。
周砺指向黑膜上第三道旧伤。
这道伤合过,里面留下了空。它每次长出一层,也会把以前的伤埋进去。
秦昭走回石台旁。
那它有几层?
至少三层。
还有更多?
北坡那边才知道。
她用左手抓住一块碎石,沿着深沟边缘走了十几步。
碎石在硬土上留下浅白的擦痕,擦痕忽然被一条更深的黑沟截断。
秦昭蹲不下去,便把刀尖伸进沟里,挑出一小片干裂的灰壳。
灰壳比石台上那片薄,边缘却有同样的黑膜。
她把灰壳递给周砺。
它在这里也掉过。
周砺接过来,指腹从壳边摸到一条弧形缺口。
缺口的方向与灾兽左肩旧伤一致。
不是掉的。他说。
撞掉的?
它在转身。
寇昶没有让人过来拿。
他只在北坡硬土上看了一会儿,随后把倒着的小旗重新插好。
要跟吗?
今天不进北坡。
为什么?
这边的血还没干。
周砺指向深沟旁的兽兵尸体。
它的尸体会把别的东西引回来。
那就清掉。
先把壳留下。
留在门外?
留在硬地。别碰旧沟。
寇昶点头,让人把四具兽兵尸体拖到墙门外侧的硬地上。
周砺没有再剖。
他把刀尖在灰壳的三层边缘一一碰过,记住每层的硬度和断口方向。
最外层的灰壳一碰就碎,碎口里还带着昨夜的湿泥。
中间的黑膜能被刀尖压出一道浅痕,松手以后,浅痕慢慢合拢。
最里面的深灰旧层没有回弹,刀尖压进去,周砺能感觉到里面留着一条硬直的裂缝。
那条裂缝与灾兽左肩的转向一致。
它每次要把身体拧过来,力量都会先落在这道旧伤上。
周砺把刀收回,握住自己的右膝。
膝盖也曾经被撞裂过,疼痛不会因为还能走就消失。
秦昭在沟边看着他。
你在拿自己的伤比?
我在看它会怎么动。
它不是人。
所以更不会记得该躲哪。
秦昭抬眼看向北坡。
它会记住疼。
疼会让它换方向。
也会让它撞得更狠。
周砺点头。
所以第三层不能当弱处。
他指了指包里的灰壳。
只能当它转身时会经过的地方。
秦昭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到西口残缺的外沿,把一块被灾兽撞松的石头往里拖。
石头底部压着旧沟的泥,拖动时留下一条弧线。
她把石头拖到折角内半尺,右臂全程贴着身体,只用左肩和腰带发力。
周砺走过去,用刀鞘把石头底下的硬土敲平。
石头落稳后,门洞前的转身地窄了一些,却没有堵住回路。
寇昶看着这条新弧线,抬脚试了两次。
你要把它的左肩引到这里?
它进门以后,只有这里能转。
它要是不转?
就会撞上墙。
墙会塌。
所以墙边要留人。
寇昶看向秦昭。
你守哪一边?
我守能看见旧伤的地方。秦昭说。
周砺没有替她改。
他把包着灰壳的旧布塞进衣襟,正好压在那条黑色腕带下。
秦昭看见他的手停在最里面那层。
你在记什么?
它受过哪种力。
以后用得上?
下一次它转身时,用得上。
你要刺它旧伤?
先让它把肩转过来。
它不一定会给你。
所以要看它走哪条路。
周砺把灰壳收进一块旧布里。
布不是为了保存什么,只是防止壳边刮伤搬运的人。
年轻哨兵站在墙门旁,看着那块布。
要送到里面吗?
不用你送。秦昭说。
我能走。
你走两步给我看。
哨兵扶墙迈出一步,脚踝立刻抖起来。
秦昭伸手挡住他。
先坐着。
他坐到门槛边,手里的断哨杆滚到周砺脚下。
周砺捡起来,递回去。
晚上别吹。
那留着做什么?
听见以后,敲墙。
敲几下?
你能敲几下就敲几下。
年轻哨兵接过断哨杆,手指攥得很紧。
寇昶从北坡收回目光。
西口外沿暂时不能再站人。
那就让墙内的人看见外面。周砺说。
墙内隔着一段暗坡。
把折角往里缩。
门会变窄。
门窄,灾兽转不开。
寇昶看着周砺。
你要把它引到门前?
不是引。
周砺把右脚从木板上放下来。
膝盖撑住一息,他便把重量换回左腿。
它会自己找最短的路。我们只把最短的路留在能转身的地方。
秦昭说:那块旧壳呢?
带在身上。
你要一直带着?
到它下一次换壳。
她没有说重,也没有说他该交给谁。
她用左手把石台边的碎屑扫开,给那块包着灰壳的旧布留出位置。
周砺把布包放在刀旁。
北坡的风重新吹起来,深沟里的灰泥被吹开一层。
沟底露出两道并行的擦痕。
一道旧,一道新。
新的那道通向北面更高的坡。
旧的那道在半途转回西口,尽头压着一圈已经发白的硬壳。
周砺看了很久。
秦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它以前来过?
至少走过这一段。
什么时候?
不知道。
周砺把刀柄重新勒进掌心。
但它知道这里能转身。
寇昶拿起那面小旗,往北坡方向挪了一步。
那明天看北坡。
周砺没有立即答应。
他看向西口内的门洞,又看向石台旁的断骨和壳。
明天先看它留下的第一层。
你要从尸体看?
从它撞过的地方看。
周砺把包着灰壳的旧布系紧,右膝在这一刻又疼了一下。
他把痛压在木板边缘,慢慢站起。
秦昭站到他左边,却没有伸手。
两个人一起看着北坡。
更远处的草丛里,传来一声短促的金属响。
像有东西碰了一下空壳。
周砺没有追过去。
他把断哨杆放回年轻哨兵手里。
这次听见了,先敲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