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夜,西口没有点第一盏灯。
外哨点已经放弃,南侧那段墙根只留了一面倒着的小旗。风从旗背穿过去,旗杆在泥里轻轻发颤。
周砺站在第二道石堆前,右膝用布带缠住,左前臂的伤口被重新压了一圈。
两夜之间,膝盖没有给他恢复的时间。
他把刀鞘插进石缝,试着将右脚向前送。
脚底落稳,膝盖却像被里面的钝钉顶住。
秦昭站在折角内侧,左手刀已经磨掉一小块刃口。她把右臂贴得更紧,目光越过第一道半矮石堆,落向北坡。
游栎在南侧旧沟旁,长矛没有插地。
队官带着人留在门洞内,没再按公开牌位分三排。
邵允把一根短桩插进地里。
今晚谁守哪?他问。
队官看了周砺一眼。
周砺说:先守自己看得见的。
换手呢?
谁先退,谁就喊。
游栎把矛尖转向南坡。
我先退了,秦昭接?
你自己选。秦昭说。
你站哪?
站它能撞到的地方。
周砺看她。
右臂不能抬。
左手能挡。
挡一下就会被顶开。
顶开以后我退。
周砺没有再劝。
寇昶从墙门里走出来,手里没有图纸,只带着一根削短的木杆。
北坡那条沟已经踩实了。
它会走回来。周砺说。
你昨晚让它走的。
今晚它会选最短的路。
寇昶把木杆递给他。
最短的路是西口。
周砺接过木杆,摸到杆身上新削出的倒刺。
那就让它先撞一次。
夜色压下来以后,西口外只剩草根被风压住的细响。
秦昭低头看地面。
她脚边一块碎石向北滚了半寸。
周砺伸手按住木杆。
来了。
荒草没有倒向低洼。
它们从南坡一路伏到西口,像被一块重东西压过。
这股压力先落在外沿,随后沿着墙脚往门洞推。
第一道半矮石堆的影子被压得发黑,碎石缝里慢慢渗出湿泥。
周砺把右脚收回一寸,让膝盖避开最深的石缝。
秦昭看见了他的动作,左脚也跟着换了位置。
她把身后的退路留给自己,刀尖落在能回身的硬土上。
游栎抬头看了一眼两人,没有问谁先退。
他把长矛的后端往北挪了半掌,给下一次换位留下空处。
门洞里的人听见石头细碎的滚动声,陆续把身体贴到墙边。
他们没有挤到第一道线前,手里都握着短矛,等着队官抬手。
周砺看见这点空处,才把视线重新落回灰线。
第一头兽兵冲出灰线时,身体正对门洞。
后面跟着的兽群不再分路。
更高的黑影走在最后,三层硬壳把它的背压得像一段移动的石壁。
周砺看见它左肩那道旧裂口。
裂口里没有昨夜那么多湿黑的血,最外层的灰壳却已经翘起一边。
它的伤没有好。
它把最短的路留给了自己。
第一头兽兵撞上半矮石堆。
石堆向后塌了一片,碎石滚到秦昭脚边。
秦昭没有迎上去。
她侧身让开兽兵的头,把左刀拍在它胸口。
兽兵被刀光逼向折角。
周砺站在折角外,没有立即接。
游栎从南侧往前一步,长矛压住兽兵的后腿。
兽兵回头咬他。
游栎松矛退开。
第一换手。他说。
队官从门洞里出来,刀口从兽兵肩甲和腹甲的缝里穿过。
这一刀没有杀死它,只让它的身子向西一偏。
第二头兽兵撞到第一头,整个兽群的前端挤在石堆外。
周砺看见了那条被挤出来的窄线。
他用木杆敲了敲北侧的断桩。
往北让。
没有人问为什么。
秦昭先退,游栎接过她留下的半步,队官从后面压住第三头。
兽群被三个人的退让牵向北侧,第一头兽兵的前爪踏进半干的旧沟。
沟底没有昨夜那么软,兽兵只陷了半掌。
它挣脱出来,朝秦昭回扑。
秦昭左手刀横在身前,爪尖撞上刀背。
她的身体被撞得向后滑,右臂从肋侧弹开了一点,随即又垂回去。
她没有硬撑,松刀让出正面。
游栎的矛尾从旁边顶进来,替她接住兽兵。
队官从游栎身后换入,刀刃沿兽兵腹侧划过。
三个人在一头兽兵前各退半步。
它没有咬到同一个人。
周砺看着这条线形成,自己却没有加入。
他把目光越过兽群,盯住后面那道高影。
灾兽没有马上跟。
它站在灰线边,低头闻着被踩碎的草根。
前面一头兽兵忽然转身,朝周砺扑来。
这头兽兵肩甲上有昨夜留下的刀口,右前爪少了一片硬甲。
周砺退了半步。
右膝在落地前先失了力。
他把木杆横在胸前,兽兵撞上来,杆身立刻弯成一张弓。
木杆的倒刺扎进兽兵颈侧,却没有穿入硬壳。
周砺身体被推着向后,后腰撞到断桩。
他没有把兽兵往外顶。
他将木杆向下压,让兽兵的头朝着自己的右侧偏。
刀鞘从腰间滑下来,短刀在地面磕了一下。
周砺松开木杆的一只手,捡起短刀。
兽兵的爪尖已经压到他的肩口。
他没有抬左臂去挡,而是把刀尖送向兽兵前肢与胸甲之间那道旧口。
刀刃刺入半寸。
兽兵的身体猛地一抖。
周砺借着木杆被压弯的力道,把刀向上挑。
刀尖穿过旧伤里的软处,扎进颈根。
兽兵往后退,前爪带着刀身把他的左臂划开一道口子。
周砺没有松刀。
右膝向下沉,他用左脚蹬住断桩,把身体的重量压到刀柄上。
兽兵的头颅撞在石地上。
周砺的刀穿过颈根,刀尖从另一侧硬壳下露出来。
兽兵停了。
面板在他视线底部亮了一下。
等级:41。
经验:40%。
周砺把刀拔出来,血从刀口落进旧沟。
周砺没有停下来争这一下。
灾兽已经动了。
它越过第一头兽兵的尸体,前肢落在半矮石堆上。
石头如同被锤子砸过,向两边飞开。
周砺抓住身边的旗杆,朝北坡一指。
全线退到折角!
队官第一个退。
他没有让门洞里的人顶出来,而是把石堆后的两名武者往北侧推。
游栎收矛,退到旧沟另一边。
秦昭用左刀拖住一头试图回冲的兽兵,等它偏头后立刻松刀退走。
灾兽从石堆缺口撞进来。
它的前肢踩过那根松弧绳,绳子被压进泥里,旧桩向外倾斜。
周砺站在缺口外,左脚踩住桩根,右膝没有落地。
灾兽的头朝他撞来。
他没有正面接。
他把木杆插进灾兽左肩的旧裂口,杆身从翘起的灰壳下方卡进去。
木杆立刻断成两截。
灾兽的头颅擦过他的胸口,硬壳把衣服扯开。
周砺身体向后撞上墙基,后肩一阵发麻。
灾兽回头。
左肩的外壳被断杆掀起一块,里面那层湿黑的硬膜露出半掌宽。
周砺看见了它的关节。
那是能让它转向的地方,也是最不能让它在门洞里转开的地方。
他用短刀在湿黑硬膜上划了一刀。
刀尖只切入一寸。
灾兽的身体立刻偏向他。
它没有因为疼痛乱撞,反而把右肩收回,前肢沿墙根横扫。
周砺退得慢了一步。
爪尖撞上他的右膝外侧,布带瞬间被撕开。
他的腿向下跪去。
秦昭从折角赶来,左刀劈在灾兽前爪上。
刀刃崩出一个缺口,秦昭整个人被反力推开。
她没有摔倒,先用左脚踩住石缝,把身体稳住。
灾兽的前肢收回,左肩那片翘壳被刀锋和断杆一起撬松。
一截黑色的外层肢骨从关节旁断裂,落在周砺脚边。
灾兽发出一声低沉的震响。
它没有停下。
它要进门。
周砺抓住那截断骨,扔向北坡。
断骨落地,滚过旧沟,撞在一根枯树上。
灾兽的头跟着响声转过去。
游栎看见了,立即用矛尾在北侧地面敲了三下。
队官带人往北退。
秦昭站在灾兽和周砺之间,左刀指向地面。
它要追响声。
不是响声。周砺说。
那是什么?
它的左肩。
周砺扶着墙基站起来。
右膝刚离地,疼痛便让他的腰向下折。
他没有等这股痛过去,直接把身体转向北坡。
他拿起那截断骨,再往北扔了一次。
灾兽的目光跟着断骨移动。
周砺自己先走。
他沿着旧沟外缘退,左脚踩硬地,右脚只用脚尖点地。
灾兽追了两步。
第一步踩碎石板。
第二步压塌沟沿。
它的左肩被自己的身体带得向下沉,露出更大的旧伤。
周砺停住,转身把短刀扎进地面。
灾兽扑向他。
距离太近,秦昭想从侧面切入,周砺抬起左手。
别进来。
你的腿撑不住。
我知道。
灾兽前肢抬起,阴影压过周砺的脸。
他没有后退。
他盯着那道旧伤,在爪尖落下前把身体向右偏。
右膝没有承重,左脚却在硬土上撑住。
灾兽的爪尖擦过他的肩膀,砸进身后的石板。
周砺短刀一转,刀刃沿着它左肩翘起的外壳切进去。
他没有指望刺穿。
刀尖卡住外壳,灾兽收爪时把刀身带得弯曲。
周砺松开刀柄。
灾兽的左肩被刀卡住,身体被迫向北偏了一步。
游栎的长矛从侧面递来,矛尖不刺灾兽,只压在它右侧前肢前方。
队官带人把北侧的枯树推倒。
树干横在西口和北坡之间,留下北向的一人宽空口。
灾兽看见那道空口。
它先抬右肢,随后左肩发力。
身体没有朝门洞转回,而是顺着受伤一侧朝北坡拐去。
它撞断枯树,树干的断口扎进左肩翘壳。
翘壳又裂开一层。
灾兽带着那截树干往北冲。
后面的兽群被它的身体切开,也跟着转向。
周砺站在旧沟边,没有追。
他看见灾兽的尾部扫过西口外沿,却没有越过那面倒着的小旗。
它已经转身北上。
秦昭退回他身边,左刀刃上只剩半截。
还追吗?
不追。
它受伤了。
它还在选路。
周砺看着北坡。
灾兽走得很快,却没有完全放开左肩。每走三步,它就用右侧身体碰一下地面,像在把那块松掉的外壳压回去。
游栎走到断骨旁,把长矛探过去。
这东西是它身上的?
从关节断的。周砺说。
还能长回去?
不知道。
队官从门洞里走出来,低头看被灾兽撞碎的石堆。
西口还在。
外沿没了。周砺说。
那面倒着的小旗被踩进泥里,旗杆没有断,只剩半截露在外面。
寇昶把旗杆拔出来,朝北坡看了一眼。
第三夜守住了门,却把外沿让给它。
门没破。
你右膝呢?
周砺低头看了一眼。
布带裂开,血从膝侧往下流,左前臂也被旧伤重新撑开。
还在。
寇昶没有再问。
墙门里的年轻哨兵拄着短矛走出来,脚踝仍不能落地。
他看见被踩进泥里的小旗,脸色一下变了。
那是我们原来的线。
现在是空地。周砺说。
明晚还要回去吗?
回不去。
年轻哨兵低头看自己的断哨杆。
那三个人的东西还在里面。
秦昭从他身边经过,左手把一截被撞断的木牌捡起来。
木牌背后的浅刻线已经被泥磨平,只剩下半个转角。
她把木牌递给周砺。
带回去?
给他们。
周砺接住木牌,没有塞进自己的衣襟。
他把木牌放到墙门边的石台上,让那三名外哨兵醒来就能看见。
队官从门洞里带出两个人,先清点伤口,再把短矛一根根收回。
没人把断掉的外沿补成原来的样子。
邵允把一块新石头拖到门洞侧面,留出能让人转身的空处。
周砺看见那块石头,朝南侧旧沟指了指。
再往里半尺。
邵允没有问理由,直接把石头挪开。
秦昭站在旁边,右臂垂着,却用左脚把石缝里的碎骨踢到一旁。
游栎拿着那截断骨回来时,矛杆上还沾着灾兽的黑泥。
它北边停过一次。他说。
多久?
两次呼吸。
它在看什么?
看我们有没有追。
周砺抬头看向北坡。
它知道我们不会追。
游栎把断骨递给他。
你怎么知道?
它才会把那条路留给我们。
周砺没有接断骨,只让游栎先放在硬地上。
那截骨头落地时,里面传出一声轻响。
像有一片薄壳在里面错了一下位置。
天快亮时,北坡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灾兽没有回来。
西口外留下三具兽兵尸体,一具周砺亲手完成最后一击的兽兵尸体,还有一截灾兽断下的黑色肢骨。
那截肢骨旁边,压着一片灰白硬壳。
灰壳下面还有更深的一层黑。
秦昭蹲不下去,便用刀尖把硬壳挑到一旁。
它身上不止一层。
周砺伸手按住那片灰壳。
壳边仍有温度。
明天再看。
现在不能看?
现在要把活人扶回去。
他把断骨交给游栎,自己用刀鞘撑住右腿。
秦昭没有扶他。
她走到他左边,替他把一面倒下的短桩踢开。
你自己走。
我知道。
他们沿着西口残缺的外沿往回走。
寇昶留在北坡,望着那条深沟和灾兽离开的方向。
风把灰白硬壳上的黑泥吹开,露出一道比新裂口更早的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