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风的石窝藏在旧水沟上方。
两块高石向中间倾着,下头只容得下三四个人坐。风从石顶擦过,刮得枯草一直响,窝里却能护住一点热气。
韩重先把背后的窄板卸下来。板角一路擦过石头,左边绳结又松了一圈。他将短枪横在膝上,自己重新结好,然后走到背风口守着低沟。
季岑把原包中剩下的干饼分开。最大的一块递给韩重,韩重接过去又掀掉一角,放到高处能看见的石沿上。秦昭没下来,那一角饼也没人去拿。
周砺用左手拿住自己那块,咬了一口,饼边干得掉渣。细渣落在他右腿上,他的右手习惯地去拍,中指一弯,动作就停了。他改用手背将饼渣拨到石窝外,免得留下味。
季岑将水壶先递给季衡。季衡喝了一口,又将壶口擦干净。那点水已经不热,从嗓子里过去时,还能尝到塔里铁锅留下的锈味。
季衡还想往前走。
季岑将腰间的水壶取下来,放到石窝中间。
“先停。”
“再走一段是第二个岔口。”
“我知道。”季岑说,“你脚后跟流血了。”
季衡低头才看见。他回塔时裹在脚上的布已经磨偏,后跟蹭开一块皮,血渗进鞋帮。他弯腰去拉布边,指头才碰到鞋口,便因为这个动作整个人晃了一下。
周砺已经在另一边坐下。
他的右膝曲不到底,只能将右腿伸出石窝,脚跟抵在沟边。裤腿下那片青肿比离塔时又深了些,腿一落地,膝外便连着跳了几下。
左前臂的药布更湿。幼兽牙印挨着旧伤,走路时手臂不停摆动,血从布边浸出来,已经沿着腕骨深进旧护腕里。
周砺用牙咬住布头,左手往外抽。结粘住了,抽不动。他换右手去捏,拇指和食指刚夹住,中指就不受控制地跟着弯了一下。
疼意顺着指根顶到手背。他松开布头。
“解不开。”
季岑走过来,先从白布包里抽出一块干布。
“手抬高一点。”
“后肩抬不高。”
季岑没再往上托。他蹲到更低的地方,让周砺的左臂只抬到腰高,用小刀背将结一点点挑开。
旧药布离开皮肤时,两处牙印又冒出血。季岑将半壶水分出一点,先沾湿布角,沿着伤口外围擦。水已经凉了,碰到旧伤边缘,周砺的手臂往回缩了一下。
“疼。”他说。
“看出来了。”
季岑把湿布放到石头上,又抽干净药布。季衡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将自己脚上磨偏的布拆下来,没问季岑要白布包。
他从窄板上捡了一小截干绳,在鞋后绕了两圈。绳子磨皮,却能将鞋帮拉回原位。
季岑给周砺绕好第一圈新药布,忽然说:“你知道我这三个月怎么过的吗?”
季衡手里的干绳停了一下。
“我想过。”
“你想的是我会难过。”季岑拉平药布,避开牙印正中,“我问的是每天怎么过。”
季衡没接上。
季岑把布卷换到另一只手里。
“头几天,旧站出来的每辆车都要看。车上躺了人,先看鞋。裹得严实,就看裤脚。一路看完,没有你,回家还要说今天没看见。第二天再去。”
季衡的鞋帮上粘着一块干血。他用手指去抠,血块掉下来,落在绳圈内。
“你看过尸体?”
“看过。”
季衡的手指不再动。
“看得出脸的先看脸。看不出的,我认你右肩的旧疤,认你工裤上补过的口子。”季岑将药布绕过周砺手臂内侧,“每次都得认清,否则回去以后,又会想会不会漏了你。”
“你失联头一个月,只要旧站回来人,家里就要去问。问回来一句没见过,晚上铁门响了,还是有人起来。”
石窝外有小石子被风卷过沟底。先碰一下铁索,又拖着响了一段。
季岑等那点声音过去,才继续绕布。
“后来有人说看见红布,我就去看红布。有人说拿回一只录音盒,我去听里头的声音。听见三短一长,我得先分它是你敲的,还是兽学的。拿到你的手写片,我不敢让它替你说死,也不敢让它替你说活。”
季衡低头看着鞋后那截绳。
“我知道你在找。”
“你不知道哪一次能不去。”季岑说,“家里的灯不敢太早熄。你那件工衣在门后挂久了,领口落灰,还是没人收。我出门要把去哪儿写下来,不然家里会多等一个。”
那件工衣季衡记得。右肩被煤袋磨破过,季岑拿蓝线补的,针脚歪,穿起来却比别的地方结实。
“还挂着?”
“挂着。”
“天热了。”
“是。”
季岑没说为什么不收。石窝外的风将那一角干饼吹得往外挪,韩重用枪托拦住,再往里推了推。
“有一回送煤的人夜里来,煤袋撞了三下铁门。屋里的人全起来了。”季岑说,“门打开,地上只有一袋湿煤。那天后来没人睡。”
季衡用拇指抹过眼角,手上的石灰擦在脸侧,留下一道白印。
“我干活时敲门的声音被兽学会了。”季岑说,“我隔着两条水道听见,还是得站着听第二遍。因为你失联的时候,我不能拿一声敲门当你回来,又不能假装没听见。”
季衡抬头看他。
“兄弟之间没有失联这种事。你不说话,那些日子也得由别人一天一天过。”
季衡的手摸向衣袋。这件衣服在塔里湿过又干,袋口被木刺勾出一条线。他将手指伸进去,取出那半枚弯曲的铁扣。
季岑在塔里将它放进他手里时,他一直握着。后来埋血布、拆绳、背窄板,铁扣在掌心磨出红印,他才把它收进袋里。
他将铁扣递回去。
“你拿着。”
季岑的手没有离开药布。
“是你的。”
“你找回来的。”
“我找它,是因为你不在。”
季衡的手停在两人中间。铁扣断口有水锈,边上还粘着一小截蓝线。他认出是自己录音盒的里扣,却认不出它在水里滚过多久。
“盒子呢?”
“涵洞里。”季岑说,“有只兽拖走了铁壳,这半枚扣崩回来。我那时只要再往下走几步,就能继续找。”
季衡的手指在铁扣下面收紧。
“你下去了?”
“没下。水里有兽,梁也在掉。我将它包回白布,继续走了。”
季岑将最后一圈药布压好,又用手指摸了摸周砺的指尖,确认没有发凉。
“这三个月,我手里一会儿是红布,一会儿是录音盒,后来又是你写过的铁片。每拿到一样,都要先想它会不会是你剩下的。”他看向季衡手里的铁扣,“你现在自己拿。它不用再由我带着找你。”
季衡将铁扣放回衣袋,又摸了摸那道被木刺勾开的线。袋口太松,往前走还会掉。他从干绳上分出一根细线,用短木尖代针,缝了两下。针脚比季岑补工衣时还歪,至少能将铁扣留在里面。
新药布绕到最后一圈。季岑没有拉得很紧,将布头压进上一圈下面,伸手问周砺麻不麻。
周砺将左手张开又合上。
“不麻。”
他把手臂收回膝上,没回头看季衡要怎么答。
韩重在石窝口蹲着,短枪一直朝外。高处偶尔传来秦昭踩碎小石的声音,人没下来。这个石窝足够背风,却没有将四周的路都关起来。
季衡解开鞋后的干绳,又重新系了一次。
“头一段我真的回不来。”他说,“旧站水口塌了,身后有人,我走了他们会留在里面。后面离开旧站,又有人要过坝。我总觉得再送完这一段,就能往回走。”
“你送过了几段?”
季衡将绳头系紧。
“记不清。”
“那就别拿它当后三个月的话。”
季衡的手按在鞋帮上。过了一会儿,他把窄板旁的两根短木并到一起,又用多出的绳绕住。
“后半段有路回。”
季岑抬眼。
季衡还在系绳,第一道结系错了,他拆掉再来。
“我在塔里也听到过几次往回城走的车。有一次只隔着两道坡。”他说,“我那时已经知道外面有人在找。我想过跟车回去。”
那天他甚至将要带的东西装好了。两块干饼,一件没湿透的工衣,还有在塔里捡到的一张硬纸。他本想在纸上写几个字,让途中遇到的人先带回去。
“写了吗?”季岑问。
“写了一行。”
“写的什么?”
“平安。”
季岑的嘴角紧了一下。
“纸呢?”
“撕了。”季衡说,“我觉得只写平安,等于让你们继续等。我再写什么时候回,又不敢定。后来车从塔下过,我站在背坡,没出声。”
季岑说:“至少平安是真的。”
“我那时连这句真话也不敢送回去。”
季衡第二次听见回城车时,北坡已经有小兽往南走。他告诉塔里的人外头只有小群,自己心里却清楚,回去以后还要多解释这一件。
“每多瞒一件,我就更不敢往回走。”他说,“到后来,我已经不是走不开。我是不敢回来。”
季岑看着他脸侧那道石灰。
“你在塔下看见我,第一件事为什么是数人?”
季衡将窄板旁的两根短木捧起来,又放回去。
“我先叫了你。”
“叫完呢?”
“不知道说什么。”季衡说,“塔里人数不对,我知道怎么数。我要是先跟你说话,就得说我去了哪儿,留了谁,还瞒了什么。”
“所以你又挑了一件自己会做的。”
“是。”
季岑用拇指摩挲水壶塞口的布条,没再追问他那时有多难。
“人该数。”他说,“数完也要说话。你不能每回怕开口,就去找一件更急的事做。”
季衡把那两根短木放平,这次没再翻动。
季岑等他往下说。
“我怕回去以后,你先问我为什么把人留在水口,又问我后面为什么说北坡只有小群。一件一件说,我没有一件能说得干净。我就想,先再救一个,回去时也许能好说一点。”
季岑拿起水壶喝了一口。壶中的水只剩小半,他不再喝,将塞子压回去。
“救的人活着,他们谢你。这件事不用从你身上拿走。”
季衡等着后一句。
“你不回家,让别人日日猜你在哪儿,也留在你身上。两件事都在,谁也抵不掉谁。”
季衡低声说:“我知道。”
“你今天才知道我不信。”
季衡将系好的短木放回窄板,手指在绳结上压了很久。
“我不要你在这里把三个月一次说完。”季岑说,“断脊口还有人等着自己的路。等见到他们,你先说你要走哪儿,别让我再从空地上找你。”
季衡点了一下头。
“话先留着。”季岑说,“我看你怎么走。”
季岑也没催他。他把白布包收好,起身去看石窝外的低沟。韩重往旁边让了一点,让他自己看。
沟里暂时没有兽,只有从北坡滚下来的枯草。秦昭在高线上移了一次位置,留下的白石仍在窄缝外沿。
周砺撑着石面起身。右膝一承重,青肿处便顶得他停了一下。他等腿站稳,将白布包里多出的一小卷绷带取出来,递给季衡。
“脚后跟别再用干绳。”
季衡伸手接过。
“多谢。”
周砺已经去扶石窝口的刀。他没问兄弟两个谁说得对,也没替季岑要一句原谅。
韩重从窝口回来,将窄板提起来试了试。左边新结的绳没再滑动。他告诉季衡,旧水沟前还有一段可以由他背,到石坡下就会放地上,季衡要自己接。
“行。”季衡说。
高处的秦昭也在这时落到石沿。她拿起那一角留给自己的干饼,三两口吃完,又把掉在石缝里的渣抹出来,用鞋底碾进湿土。她没问石窝里刚才说了什么,只说高线前面的石脊还能走,说完便先爬了上去。
季衡将干绳从鞋后解下,换上周砺递来的绷带。系到最后,他抬头看向季岑。
他起身踩了两步,绷带没再将鞋帮磨向伤口。窄板已经由韩重背好,下一段路也已经摆在面前。
“以后我要走,先说。”
季岑把水壶挂回腰侧。
“先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