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背风石窝,三条路很快又拉开。
秦昭从高脊往北走,人影时而被枯木挡住。周砺走中坡,右腿每过一段斜石都要多停一步。韩重背着窄板在低沟最前头,季衡和季岑在他后面。
高线已经没有能连着走的平路。秦昭遇到空缝,先用刀鞘探一下对面的石头,再自己跨过去。她每过一处,便在能落脚的一边留颗白石,只管把自己眼前的高处走清。
低沟更窄。韩重背后的板子走几步就会擦一下沟壁,季衡几次想上前替他抬起板角,看到韩重反手能扶稳,又将手收回去。季岑与他留着半步,鞋底踩过湿泥时,两个人各自找自己的落点。
周砺的中坡反而最宽,也最藏不住人。他离开石窝后试着快走了一次,右膝的青肿马上顶紧裤腿。他便恢复原来的步子,用左手压了压刚换好的药布。布还算干,牙印那里已经开始发热。
第一声石响从低沟北侧传来。
韩重马上停步,将背后的窄板向下一沉,腾出肩窝去托枪。
一头成年裂背兽从断石后面跃下来。
它比周砺在风塔下杀的幼体高出一大截,背部的灰黑硬皮向两边分开,中间露着一道深色肉沟。前爪落在低路正中,泥和碎草一起向韩重身前飞。
韩重离它最近。
只要往前再扑一次,它就能将人和窄板一起压倒。
它却在沟中横过身体,用肩部撞向低路外沿。那里堆着一排死树根,被它撞得滚下斜坡,正好封在韩重身前。
韩重背着板过不去,只能向后退。
成年兽没追他。它从树根上踏过,斜向上冲,直奔高线。
季衡已经从韩重身后抽出刀。成年兽跃过树根时,它的后腿从他前方不到两步处扫过。季衡只要上前,就能向它腿上砍一刀。
季岑在后面按住了他的刀背。
“别追它的后腿。”
季衡顺着季岑的目光看过去。成年兽越过他们以后,对近在身后的刀没有任何反应。它往上冲时,脸已经对准了秦昭所在的石缝。
韩重向后再退一步,将窄板下缘支在地上。
“它连看都没看我。”
“它看了。”季岑说,“你退了,它才走。”
秦昭原本已经翻过一道石脊,看见它上来,提刀站住。高线只有一条一脚宽的石缝,她往前一步,刀锋便能落在兽的脸上。
成年兽在石缝下方停住,仰头对着她张开嘴。它没往刀上撞,只用前爪不停扒动斜坡上的松石。石头一层层往下滚,秦昭脚下的外沿很快就掉了一块。
她后脚向回收,换到更稳的落点。
成年兽听见石头滚远,立刻转身离开高线。它又一次没有追最近的人,直接从秦昭下方横过中坡。
秦昭站稳以后,并没有继续往后退。她用刀尖将脚边一块松石拨下去,石头正落在成年兽前爪旁。
成年兽不去咬石头,也不回头咬她。它已经看见她从原来的窄缝退到上一块高脊,下一个要动的是中坡。
秦昭不再丢石。她将刀横在自己能跨出去的石缝上,等它下一次回高线。
周砺站在它下一道斜线上,看得比低沟里更清楚。
韩重被树根逼得向南退了六七步,秦昭也因为脚下掉石退回上一块高脊。两条路的人一高一低,离背后的风塔和石窝都更近了。
成年兽横过中坡时,没朝周砺扑。它在他前方撞断一棵枯木,将树干顺坡推下来,它自己则踩住北侧能继续向前的空地。
断树没有直接撞到周砺。它在中坡横了下来,枝杈占掉大半路面。周砺要继续向北,就得从成年兽爪下剩下的空处过;如果不过,他背后就是刚才休息的石窝。
成年兽低下头,下颌的黑皮贴近树干。它并不藏身体,背脊全部暴露在中坡上,眼睛却一直在周砺和石窝之间来回转。
周砺往左试了半步。成年兽也往左移。
他又将左脚收回,站着不动。成年兽便守在那片北向空地上,没有为了靠近他再往前。
三条路各自有一处被它占住的前口。
三个最近的人都曾进过它一跃能到的距离。它每次都在人退开以后转身,把下一条路也向南压短一段。
“它在赶人。”周砺说。
秦昭在高处往下看:“往塔下赶。”
低沟里,季衡已经抽出刀。他回头看了一眼背风石窝,又看向更南的风塔。
“先退到石窝,三条线合一处。”
季岑站在他后面,右手已经摸到白布包上的短刀。
“它就在逼我们合一处。”
“分着会被它一个个堵。”
“它刚才能扑韩重,没扑。秦昭退了,它也没追。”季岑指了一下石窝口,“你把人都叫回那里,它就不用再跑三条路。”
季衡的刀还横在身前。他看见成年兽再次将脸转向低沟,脚尖终于停了下来。
韩重将窄板放到沟边,用石头压住绳。窄板暂时不再占他的背,他将短枪握在两手中,枪口对着树根上方。
“低路我守。”他说,“它真下来,我会开枪。”
秦昭将刀从石缝上方探出去。
“高线它上不来。”
成年兽听见高处的声音,又往石缝下方绕了一次。秦昭没往后收刀,刀尖就悬在它抬头能撞上的位置。它用前爪扒了两下斜坡,新滚下的石头从秦昭脚边擦过,她的鞋底仍然没离开原地。
它转回低沟。
这一次,韩重已经绕过树根。他将短枪架在一块石沿上,枪口与成年兽的前肩对齐,手指却还放在扣机外。季衡拿刀站在他后方,季岑已经踩进沟壁边一处能容一人侧身的凹口,让两个拿武器的人各有地方落手。
成年兽沿树根走了两步。韩重的枪口跟着它移。它看见这一次低路上的人没有后退,张嘴咬断了沟边一根枯枝,将断枝甩到韩重脚下。
韩重只将枪托往石沿上多压了一寸。
成年兽没在枪口前继续往前。它再次抬头,目光越过低沟,落向中坡。
季衡抬头问:“周砺,中坡能不能退?”
周砺没有回答中坡能不能退。
他的目光一直跟着成年兽。它在三条线之间跑得很快,却每次只撞路、占位,等人退了就换另一条。
这一次,它从低沟转回中坡。
周砺往北迈了一步。
右膝的青肿在落脚时顶了一下。他的身体往右偏,左手已经按住刀柄。
“我追它。”
季衡的声音从低沟传上来:“它在三条路上跑,你的腿追不上。”
“那就让它来追我。”
周砺的右腿追不上它在三条线之间来回。他也不打算跟着它每次换线。成年兽从低沟上高坡,中间必须经过断树上方那片平石;从高坡回低沟,也得经过那里。
他开始朝那片平石走。
第一步下去,右膝就向外晃了一下。周砺换由左脚先落,右腿只负责跟过去。他走得比成年兽慢得多,方向却一直不变。
成年兽再次从高线冲下时,看见他已经站到平石边。它前爪在斜坡上刨出两道深痕,忽然改向,又绕到低沟的另一侧。
周砺不追那一次。他站在平石边等。
秦昭在高线将刀往石缝中间多送出一尺。韩重也已经绕过那排树根,没有往石窝退。成年兽在低沟无处落爪,只能再次回到中坡。
周砺将左前臂折到身前。新换的药布已经从两处牙印上渗出血,石窝里洗过的药味和血味都还在。
他往断树的另一侧绕,没去扶低路的窄板,也没往高处靠。他只把自己与成年兽之间的距离缩短。
成年兽果然停了。
它在风里抬起鼻端,脖子转向周砺的左臂。下一刻,它不再理会高低两条人线,前爪踏碎断木,直接扑向中坡上的血味。
周砺抽刀,左脚向外撤。
他的右膝跟不上这个动作,兽头撞到他身前时,他只来得及用刀面隔住下颌。成年兽的力量顶着刀往前走,周砺右脚被逼得连退两步。
周砺第二步刚站稳,成年兽的前爪就停了。它的头仍然顶着刀面,眼睛却越过他的肩头,朝背风石窝的方向看。
它已经将中坡的人再向南推了两步。
周砺拿左脚向前踏回去。右腿跟不上,左脚的鞋底便在泥上擦出一道深痕。他让这一步稳稳落在向北的方向,又将成年兽的头顶回原处。
成年兽这才将视线收回他身上。
每退一步,青肿都被再压一次。
左前臂上的新药布也被兽呼出的热气吹得发湿。成年兽闻到更近的血,一偏头,上下齿就向他左臂合去。
周砺没有将手臂往后抽。
他让左肘继续贴着刀背,人往下沉。成年兽的嘴追着血味向左转,身体却还在向前顶。裂开的背皮被拉向两边,下颌后方露出一道没有硬皮的颈侧。
周砺的右膝已经无法再弯。
他就让右腿拖在后面,左脚踩住一块平石,刀锋从兽的下颌下方向上走。
基础斩切进颈侧。
成年兽的头还在向左臂咬,颈口便顺着这个动作往刀锋上送。刀没有停在硬皮上,一直走到背脊下方。
兽的前爪从地上抬起,想将周砺拍开。周砺没抽刀,只将左肩顶在刀柄后面,让锋口继续向内。后肩的旧伤在这一顶之下猛地抽疼,他的手却没松。
成年兽的爪子落到他脚边,将平石拍裂。
它自己先失去了力气。
巨大的身体向中坡下方滑了半丈,裂背卡在一根断木上。周砺跟着向前走了一步,等它颈侧不再鼓动,才将刀拔出来。
他亲手杀了这头成年裂背兽。
低沟里的季衡往前抢了半步,季岑却已经踏过树根继续向北。韩重的枪口还指着沟口,他只从枪托旁边看了一眼中坡的尸体。
“死了吗?”韩重问。
周砺没用嘴回答。他用刀尖碰了碰成年兽的眼角,它的头顺着断木向下沉,爪子没再抓地。
他这才点头。
秦昭在高线上向北多走了两步。她脚下的窄缝还在掉小石,所以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她越过新留的那颗白石后,高线便重新向北长出一段。
周砺将刀上的血甩在断木旁。刀柄还被左手握着,掌心很稳,右膝却无法立刻离开刚才的位置。他扶着刀站了一会儿,才把右脚从裂开的平石边挪出来。
经验向前越过八十五个百分点。
力量从胸背深处涨起来,被兽头顶得发麻的左臂很快稳住,耳边的风声也又分出高低。
右膝的青肿仍然硬胀,刚才退的两步让膝后连着小腿一起抽疼。左前臂的牙印渗出新血,新药布又红了一小片。后肩在他拔刀时一紧,右手中指也仍然弯不到底。
【等级:Lv.26】
【经验:0%】
两行字在他眼前停了一会儿。字没有浮到青肿的膝上,也没有压住药布下面的牙印。成年兽的血仍在他脚边向低处流。
季衡在低沟里看见他移动右脚时停了两次,隔着斜坡问:“腿还能走?”
周砺将刀换回左手,用右脚在地上试着踩稳。青肿被力量压住时,疼得他的小腿绷紧,却还能承住身体。
“能走,跑不起来。”
季衡的脚尖朝中坡转了半圈。
周砺指了指他身后还被树根堵着的低路。季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将脚收了回去。
周砺看完那两行字,先抬头看三条路。
秦昭仍站在高线的窄缝上方,她没为了追这头兽离开自己的位置。韩重的枪口也仍对着低路,六发子弹一发都没打。
成年兽死后,树根上方的口子空了。季衡提刀往前走,脚已经踏到韩重身前,又自己停下。
韩重用枪托点了点左边的沟口。
“前面那段我走过。右边看着平,下面是空沟。”
季衡看了一眼两条路。他将自己原本占着的前位让开,侧身站到季岑旁边。
“你在前。”
韩重收起枪,跨过树根。
他背后的窄板已经贴稳,季衡让出来的前位仍留在他脚下。
远处的北坡在这时传来一声更沉的吼叫。
不在死去的成年兽这一边。
那声音隔着整道高脊,正将什么东西往南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