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的手车先离开风塔。
路婶坐在车头,烫伤的右腿横在木把中间,老人靠着枕头坐在后面。车轮过第一道碎石时向左一歪,周砺扶住轮框,将它送回平处。第二次歪在旧桩旁,他又扶了一把。到了第三块松石,药布底下的牙印开始发热,他按先前说好的松手,换前面的轻伤者垫石。
没有人叫他继续。
门板担架跟在手车后,胸伤者每走十步便喊停。包脸年轻人把板尾放到地上,蹲着揉腿,换手的人从旁边接过。每一段都比季衡回来时慢,队伍却没有因为慢便乱掉。
秦昭从高处看完出塔这段,踢下两颗白石。南坡暂时没有兽。
路婶回头朝风塔喊:“关门。”
留下的矮个子站在门内,手已经抓住粗绳。
“你们还没全走。”
“南边不用等北边,北边也不用等我们。关。”
门板合到只剩观察缝。腿伤者坐在炉边,从缝里向外挥了一下手,随后粗绳绕上铁钉。路婶看到门关稳,拍了拍前车木沿。
“走。”
推车的人抬起车把。左轮歪着转过旧桩,慢慢向南坡下去。门板担架也跟着越过拐口,很快只剩包脸年轻人换手时压着的咳声。
周砺看着那两道影子一高一低地下坡。手车走得比担架快些,到了第二道弯,路婶便让人把车停在背风处等。她没让担架上的人追,也没让车后的老人下来走。轮子还在慢慢晃,她的手一直压着车沿。
包脸年轻人抬到车边,将板尾落地。南行的人喘了一会儿,才重新把车和门板接成一前一后的两段。路婶朝岔口抬了一下手,这回没再回头。
周砺也没追。他还在风塔能看到的地方,可南行那条线已经不用他占着车轮边的位置。
周砺站在岔口,直到南坡的咳声听不见,才转过身。
季衡背起空下来的窄板,将板上的短木和两个包重新捆紧。他看南行的人走远,转头对周砺说:“你送他们到硬路口。”
周砺问:“你在安排我?”
季衡的手停在绳结上。
昨天以前,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大概就是安排。他看一眼已经关上的风塔门,又看南坡那辆没有等他的车。
“我问你要不要送。”
“不送。”
“你的腿伤了,南边路平。”
“我知道。”
“北边有大群。”
“也知道。”
季衡皱起眉,视线落到周砺左臂。药布上有四处淡红的圆印,右膝那块青紫隔着破裤腿也看得见。
“那你往哪走?”
“断脊口。”
“接人?”
周砺将刀鞘从右腰解下来,重新系到左侧。右手中指帮不上忙,细带总从指间滑走。他试了两次,季岑走过来替他压住带尾,等结扣好便松开,没有替他再多绕一圈。
周砺抬头看北坡。
“接人是一段。我还想找那头赶兽的。”
季衡没出声。
韩重正把短枪背好,听见这句也转过来。
周砺将刀抽出半尺,又送回鞘里。左手的位置顺了,出刀不会碰右膝。
“小兽会沿人走过的线留味。大的在后面咬它,把它往塔这边赶。你看见北梁上的大家伙也在赶小的。”他说,“我想找到领头的那只,亲手杀掉。”
季衡看了他很久。
“你以为杀一只,兽群就会散?”
“不确定。”
“那为什么去?”
“我想杀。”
这句话说得很直,连守门、护送和接人的理由都没借。
韩重把短枪从背后取下来,枪托抵在地上。
“你以前见过领头的?”
“没见过。”
“知道它能挨几刀?”
“不知道。”
韩重用拇指顶开弹仓,又数了一遍里面的子弹。六发,一发都没多。
“我这把枪帮不了你杀那么大的。”
“留给你护住低路。”
“真到低路上,我会开枪。你要是正好挡在枪口前面,我不会等你让开。”
周砺点头。
“那就不挡。”
他没说自己一定找得到,也没让韩重把六发子弹留给他。刀在左腰,人走中坡,想杀的东西得由他自己靠近。
周砺右脚在碎石上换了一次位置,膝后立刻抽紧。他等那阵疼过去,才继续说:“它强,懂得赶别的兽,也会找人线。我想跟它打。右腿可能跟不上,左臂也可能再开,这是我自己要去碰的。”
韩重问:“真遇上大群,你会不会为了那一只,把我们引过去?”
“不会。”
“怎么分?”
“你们去断脊口,我走中坡。我看见能杀的兽,就自己追。它往人线去,我先拦;它往无人坡退,我想追多远,自己承担。”
季衡说:“断脊口高低路窄,你追进去会把兽带回车边。”
“所以我不进你们的低路。”
“中坡右边有断石,你这条腿过不快。”
“过不快就停。真停不住,我会喊,你们别回头接我。”
季衡脸色沉下去。
“你把话说得轻。后面真有人回头怎么办?”
周砺看向韩重和季岑。
“那是他们选。我只先告诉他们,我不是押着所有人平安回去。”
他说完,胸口反倒松了一点。
从旧坝到返城桥,他已经走过太多次担架旁、车轮边和最后一块板。那些路都是真的,他救过的人也是真的。眼下北梁后的大家伙同样是真的。周砺不想再把看见强敌时那股往前走的劲,全部改名成护送需要。
秦昭从碎石脊上下来,落到几人旁边。她显然听见了最后几句,刀仍拎在右手。
“中坡归你。”她说。
周砺看她。
“你呢?”
“高线。”
“北边高线可能有那只灰背。”
“我封过它一次。”秦昭用刀尖点了点上方窄缝,“它认得那里。我先去看看它有没有换口。”
季衡说:“高线再往北有塌坡,单人过不去。”
秦昭将一根短绳从腰后解下来,丢给他。
“我从哪儿过,我自己看。你只告诉我塌坡在哪边。”
“第二座风塔前,右高左低。”
“还有?”
“靠北那块石头底下是空的,踩外沿。”
“这就够。”
秦昭把短绳重新缠回手腕,抬脚便上高坡。走出三步,她又回头看周砺。
“我已经封住的坡,你别从下面硬撞。那是我的线。”
周砺笑了一下。
“你别把兽都赶没了。”
“有本事你在中坡先找到。”
秦昭转身继续往上。到第一道石脊前,她先低头看自己脚边的窄缝,没回头等周砺跟上。
韩重将短枪的枪带拉紧。
“我走低侧。离断脊口近,枪要找平处。”
季衡问:“要我带路?”
“前半段你带。看见岔口,你把两条路都说出来,我自己挑。”
“好。”
韩重又看向季岑。
“你呢?”
季岑手里还握着那只小水壶。壶中留了一半热水,塞口缠着从白布包上剪下来的布条。他将水壶挂到腰侧,走到季衡旁边。
季衡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想让他去南边,话到嘴边又停住。
“你走哪条?”他问。
“跟你去断脊口。”
“那边有大群。”
“我听见了。”
“你不该跟。”
季岑看着他。
“你又在替我说?”
季衡把后半句咽回去。
季岑抬手指向低侧。
“我走你左边,离你半步。到第二座风塔前,如果高路已经塌进低路,我们退到旧桩,不跟着你钻石缝。你要离开能看见的位置,先说。”
季衡问:“兽堵住退路呢?”
“那时再改。你先别把没发生的事全替我选完。”
季衡低头看自己的左肩,又看季岑腰间那壶水。
“好。离开视线先说。”
季岑没有因为这一句便靠近。他在季衡左侧站下,两个人之间仍隔着半步,正好能各自抬手,也不会碰到对方的刀鞘和水壶。
周砺把旧腕带勒紧一格。
右手中指弯不到底,拉带时使不上力。他用牙咬住带尾,左手收紧,直到腕带稳稳贴住皮肤。后肩在低头时发疼,左前臂的牙印也跟着跳,他没有把这些疼从要去北坡的理由里删掉。
季衡背起窄板。
“前面有两个岔口。第一处左边低、右边高,第二处反过来。我们先走低侧,到旧水沟再看。”
韩重问:“你走哪儿?”
季衡停住。
他原本又说成了“我们”。
“我走低侧,去断脊口。”他改口,“你们各走自己的。”
窄板上的绳在这时松了一道,两根短木从边上滑下来,撞在季衡小腿上。他俯身去捡,板子又从肩后向一边滑。
季岑没伸手替他扶。
“你到断脊口之前就会把它丢了。”
“那边有伤员。”
“所以要带板。”季岑蹲下,将短木挪到窄板中间,“可你不能一边认路,一边让板子挂住每块石头。”
韩重把枪带往右肩挪了挪。
“低沟前半段我背板,到旧水沟还你。”
季衡下意识地说:“你要留手拿枪。”
“我自己知道什么时候卸板。”
韩重走过去,将窄板从季衡背后接下。他先把枪转到胸前,窄板才横着贴上后背。枪口仍然压向地面,与板边错开,抬手能取。
季衡站在他身后,看出结扣在左边松了,手抬起来,没直接伸过去。
“左边要再紧一道。”
韩重反手摸到绳结,自己收紧。
两个包也从地上分开。白布和药瓶被季岑系到腰后,半壶热水贴着他左侧。剩下的干饼、火石和短绳还在原包里,季衡伸手要拿,周砺先从里面取了一块饼。
他试着将饼塞进左胸的衣袋,后肩被牵得一紧,手便停在半途。季衡伸手想接,他换了右手。中指不能发力,他用拇指和食指夹着,慢慢把干饼推进右边衣袋。
“板我抬不了。”周砺说,“断脊口那三个要是有人不能走,你们自己找抬板的人。”
季衡看一眼他的后肩,把原本要说的话收了回去。
“知道了。”
高处传来一声短短的口哨。秦昭已经翻上第一道石脊,见他们还在塔边分东西,用刀背敲了一下石头。
季衡朝上看。
“要带水吗?”
秦昭拍了拍自己腰后的水袋,转身就走。
韩重先出发。他没有等季衡领头,沿风塔北侧的枯沟走了下去。窄板贴在背后,短枪横在胸前,每一步都避开会让板角碰响的石头。
季衡晚了片刻才跟上。
季岑走在他左侧,始终隔着半步。经过第一根旧桩时,季衡本能地伸手替他挡一根横出的枯枝,季岑自己低头绕开,没让那只手替他决定脚下位置。
周砺走向中坡。
他右腿慢,便从第一步就不追韩重。中坡离低沟三四丈,抬头还能看到高处的秦昭。三条线在风塔北侧同时起步,没有口令,也没有谁回头催另一条跟上。
中坡的第一段就比他站在塔边看到的更斜。碎石底下埋着一根断掉的铁索,周砺跨过去时,右膝被身体往下一压,青肿的地方马上像挤进了一块硬石。他的右脚落下又抬起,最后稍微横过来,踩到一块不会往下滑的石面上。
低沟里的季衡看见他停,也停了一下。
周砺没朝那边抬手。他只用左手撑住膝上方,等腿里那股闷痛退到能走,再把手拿开。
季衡这才继续往前。季岑与他隔着半步,走到窄处时也没挪到季衡背后,而是侧身让肩,两人先后从同一块凸石旁过去。韩重在前面将窄板抬高,板角擦掉一小块松土,但没碰响。
高线的秦昭已经拉开更远。她在一处窄缝边停下,将一颗白石放在外沿,让下面的人看得见哪一边能过。石头放好以后,她没留在那里等,刀鞘很快又在枯木后闪了一下。
周砺把三条线都看了一遍,随后将目光收回自己面前。第二步落下时,他仍然没走快,只比刚才多往北挪了半个身位。
高脊上的秦昭最先越过枯木,只把那颗白石留在风里。
季岑与季衡沿低侧并肩,半步的空处一直留在两人中间。
北坡的风吹到中坡,周砺左腰的刀鞘贴了一下腿侧。位置很顺,没有碰到青肿的右膝。
周砺将刀留在左腰,独自沿中坡向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