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兽死后,北坡安静了很久。
风塔门只开了一条缝。路婶让周砺和秦昭先把鞋底的泥刮净,才把两个人放进来。新门板随后合上,韩重将粗绳重新绕回铁钉,短火枪仍架在能看见北坡的位置。
锅里的水已经开过一次。
路婶添了半瓢凉水,让它重新慢慢热。季岑那只白瓷碗放在炉边,碗口盖着一小块干净木片,免得灰落进去。
楼上的女人先下来了。
她丈夫还在南沟,韩重前天见过。她右脚能踩地,左脚踝却肿得套不进鞋,只用布带将鞋底绑在脚上。她扶着木栏下到一半,便对路婶说:“我现在走。”
路婶手里的火钳停在柴上。
“你一个人怎么下坡?”
“爬也往南爬。”
“北坡还有大的。”
“大的在北,我男人在南。”女人将脚往下一落,疼得吸了口气,“季衡答应回来,是他答应的。我没答应拿我男人再等他。”
包着脸的年轻人从楼梯后站起来。
“再等一会儿。季哥救过我们。”
女人扶着栏杆看他。
“他也堵过门。”
年轻人的嘴角还裂着,话到那里便接不上。他转头去看季岑,季岑正在把白布包往怀里收,没替哥哥回答。
路婶将火钳塞回炉下。
“我再等一刻。”她说,“昨天他从这扇门出去时,锅里也是这点水。他说天亮前回。天已经亮透,我只等这壶水重新冒大泡。”
女人问:“水开了,他没回来呢?”
“我背锅走。”
“楼上的人怎么办?”
“能抬的抬,抬不了的问他们自己。”
路婶说着便站起来,往楼梯上走。她没有把受伤的人算进自己的决定里。到楼板缺口时,她一个个问下去,先问腿伤的愿不愿挪,再问胸口受撞的能不能躺在门板上走。
楼上很快有了不同回答。
腿伤的人愿意等水开,胸口受撞的想立刻下塔。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人要留在楼上,他说自己现在被挪下去,半路喘不上来,会拖死抬他的人。
路婶站在楼梯中间骂他:“你少替抬的人算。”
老人也骂回来:“那你上来问我干什么?”
路婶被顶得抿住嘴。过了一会儿,她说:“行。等真要走,谁肯抬你,我再问一遍。没人抬,你留;有人抬,你也得再选一次。”
老人从楼上应了一声。
周砺坐在门边换药。新药布缠到左前臂,牙印被压住,血还没有完全停。右膝外侧撞出一块青紫,裤腿卷上去后,原来的肿处又厚了一层。
韩重看着他把布结塞好。
“你能守到什么时候?”
周砺抬头看门缝外的日光。
塔阶前有一根断铁钉,旧叶每转一次,影子便从铁钉左边扫到右边。现在叶影刚碰到铁钉尖。
“影子过铁钉,我还能守门。”他说,“再往后,腿会不会更肿,我说不准。”
“你要我们水开就走?”女人问。
“你想现在走也行。”
“那你护不护我?”
周砺没有立刻答。
女人盯着他,手在栏杆上越握越紧。她问的很实在。塔里最能杀兽的人若说护,她便能下坡;若说不护,她要用这只绑着鞋底的脚自己走。
“我能送你过塔下那段碎石。”周砺说,“到南沟前还有两道坡,我的右腿走不了来回。你现在走,我送不到你男人那里。”
女人低头看自己的左脚。
“我只要过碎石。”
“可以。”
“水没开也行?”
“那是你定的。”
女人将绑鞋的布带重新勒紧。她走到门边试了两步,第一步很疼,第二步能把身体压到右侧。她又试第三步,确定自己过了碎石还能扶坡,便回来收毯子。
路婶从楼上下来,看见她在卷毯子,没有劝。
“你的水袋呢?”
“破了。”
“拿小的那个,别拿锅。”
“锅是你的。”
“我还没死,轮不到你替我分。”
女人接过小水袋,用指头摸了一遍缝口。她找到一处漏水的针眼,去墙上湿工衣里拆了一段线,自己坐在门边补。
塔里的人也跟着动起来。
韩重把干柴分成两捆,一捆留在炉旁,一捆用旧衣包好。包脸年轻人将自己的干饼掰成三份,季衡那一份仍留着,没有再掰。两个能抬东西的人把拆下的旧箱板翻过来,检查哪面没有露钉。
胸口受撞的人要先下楼。他躺着时还能说话,一坐起来便喘得很急,自己抬手阻止路婶来扶。
“板抬上来。我挪过去。”
韩重和包脸年轻人把箱板送上楼。楼梯窄,板头在转角处卡了两次。周砺想从下面托,左前臂刚碰到木边,药布底下便渗出血。
包脸年轻人从栏杆缝里看见,冲他摆手。
“你别碰。你刚把东西杀了,我们抬块板还得找你,脸就真没地方放了。”
周砺把手收回来。
“卡右边了,先抬尾。”
“看见了。”
年轻人嘴上不肯让他帮,还是照着那句话把板尾抬高。木板擦过墙角,顺利送上楼。胸口受撞的人自己侧过身,用手肘和脚后跟一点点挪到板上,又要求把绑腰的绳放松两指。
“勒紧了我喘不上来。下坡的时候头朝高处,谁抬反了我就骂谁。”
韩重试了试绳结。
“你有力气骂就好。”
“我从昨晚骂到现在。”
楼下的人听见这句,笑声刚起便散了。笑过以后,韩重将板抬到楼梯口,年轻人在下方接住。两人一步一停,把伤员先送到门边干草垫上。伤员落地后喘了很久,缓过来第一件事是摸腰间的布袋。
“药在里面,别给我丢了。”
路婶将布袋塞回他手下。
“自己的东西自己压着。”
女人把补好的水袋放在他板边。他抬眼问是谁的,女人说先借他喝,下到南坡再还。两个人路线不同,也没妨碍这袋水先放到最渴的人手边。
楼上的腿伤者也坐了起来。他愿意等到水开,便让人把裤腿重新绑好,免得临走才动。只有老人仍靠在旧毯上,没有往楼梯挪。
路婶再次上去问他。
“下面有人说肯抬,你下来吗?”
老人望着塔壁的小窗。那个位置能看到北坡一角,也能看见旧叶的影子。他抬起胳膊试着撑身,撑到一半便喘得咳起来。
“等水开再问。”
“刚才还说不走。”
“我改主意也得自己改。”
路婶没有催。她把老人脚边的鞋摆正,又将毯子卷到他伸手能抓到的位置,随后下楼继续收锅。
他们准备走,也准备再等一会儿。这两件事放在同一间塔屋里,没有谁非得先把另一件赶出去。
秦昭从门外回来一次。
她没有进屋,只在观察缝前说:“高线能看见两道灰背,离得远。它们没往塔下走。”
韩重问:“死的那只呢?”
“还在沟里。大的没下来拖。”
“你要继续守高处?”
“我等叶影过钉。”
秦昭说完便重新上了碎石脊。她选的时限和周砺一样,理由由她自己留着,没说成替塔内众人值守。
季岑一直没有参与收包。
他把白瓷碗里的水倒回小壶,又从锅里添了一些。壶塞缺了一角,塞紧后仍会漏。他从白布包外层剪下一小条旧布,绕在塞口上,再将壶放到炉边保温。
包脸年轻人看见了。
“你还信他回来?”
季岑用手指碰了一下壶壁。
“过时就走。”
“那还给他留水?”
“我愿意留。”
年轻人没再问。他将季衡那块干饼往壶边推了推,自己的两份收进怀里。
路婶看着那只壶。
“你哥回来以后,我先骂。”
季岑说:“你自己骂。”
“我骂完你再问?”
“我自己问。”
“行。”
两个人把各自要做的事说清,谁也没替季衡准备答案。
季岑把壶提离炉边,找了一块厚布垫在下面。热气一直烘着,壶底会太烫,真有人回来也没法立刻入口。他用手背碰了碰壶壁,觉得还热,又往旁边挪远半尺。
周砺坐在对面看他忙。
“你认得他走路的样子?”
季岑的动作停住。
“认得。”
“离远了也认得?”
“他左肩有旧伤。看不清脸的时候,看肩。”
周砺点了一下头。他没有问见到以后第一句说什么。季岑也没像过去追那些布片、铁扣和敲门声时那样,把认人的细节一条条讲给别人听。
他从怀里取出白布包,打开又合上。里面那些东西今天也许终于能交到季衡手里,也许还得继续由他自己背着。季岑把包带从右肩换到左肩,试了两步,发现会碰水壶,又重新系回腰间。
包脸年轻人坐在门边看了半天。
“他要是回来,你先让他喝水,还是先问?”
季岑说:“看他背没背人。”
年轻人怔了一下,随后低头整理自己的布鞋。他把松掉的鞋绳重穿一遍,拉紧后起身踩了踩。
“那我先接人。”
这句话由他自己说出来。季衡曾救过他,他便愿意接一次季衡背上的人,至于骂人的话仍留在那块干饼旁,没被这一句抹掉。
炉里的水开始从锅底往上顶小泡。细碎的响声一阵接一阵,塔屋里反倒没人再说季衡。
门外的叶影慢慢越过铁钉尖。
周砺看见时,没有宣布约定作废。他把刀鞘往左腰挪好,方便单手拔刀,接着站到门板能挡住半边身体的位置。水还差一会儿才大开,路婶的时限仍由她自己看着。
急着去南沟的女人背好毯子,坐在门槛内侧。她已经决定走,也愿意等门绳解开前的这点工夫。她每隔一会儿便按一下左脚踝,确认肿处没有继续发硬。
韩重把粗绳盘好以后,拿一小截炭在板角画了个箭头,标明胸伤者的头该朝哪边。包脸年轻人看见,又在另一头画了两道短线,免得抬板时抓错。
塔里没有人闲着看水。有人把能带走的柴捆紧,有人给伤员喂最后一口温水,有人把漏风的窗布拆下来当包袱。每个人手里的活都能在水开时停下,拿起来便走。
韩重去楼上看了老人一遍。他问老人能不能坐,老人说坐得起来,只是不能急走。韩重回来后,将短火枪斜背到身后,又把一根粗绳盘在腰上。
“真走的时候,我抬前头。”他说。
包脸年轻人摸了摸自己的腿。
“我抬后头,走一段换。”
老人从楼上喊:“我还没答应下来。”
韩重对着楼梯回了一句:“等你答应再抬。”
路婶将两块旧门板摆到一起。她在板角缠布,避免抬人时木刺扎进手。刚才急着南走的女人补好水袋,也过来压住另一边。她没有留下等季衡,只是在自己出门前把伤员要用的板弄好。
周砺试着站起来。
升级后的力量让他起身快了许多,右腿真正伸直时,膝后还是抽得发硬。他把身体重心放到左边,走到观察缝前。
“我先送她过碎石。”他说。
路婶看了一眼锅。
水面已经开始翻,离大开只差一点。
女人背上毯子,水袋绑在右腰。她走到门边时又回头看楼上,嘴唇动了动,没有让别人替她向季衡留话。
韩重解开门绳。
门板刚拉开一掌,碎石脊上便滚下来两颗白石。
秦昭约过,若高处看见异兽,一颗灰石;看见人,两颗白石。
韩重立刻把门重新合到只剩一条缝。
“北坡有人。”
女人已经迈出去的脚停在门槛外。她没退回塔里,也没继续走,身体卡在门板与石柱之间。
周砺扶住门板,往北坡看。
最先越过旧桩的是一个矮些的人。他手里拄着断木,每走几步便回头。第二个人离他半丈,肩上背着一个人,背上的伤员双腿垂得很低,鞋尖一路擦过枯草。
第三个人落在最后,拖着一块窄板。板上似乎还绑着东西,隔着北坡的薄雾看不清。
一共三个人在走,其中一个背着第四个人。
秦昭从高线向下移动,没有迎过去。她仍盯着三个人身后的坡口,刀没收回鞘里。
路婶关掉炉下的风口。锅里的水正好翻起第一个大泡。
她回头看季岑。
季岑已经将小壶提在手里。
他走到门缝边,视线越过最前面的矮个子,落在背人的那一道身影上。
那人右腿迈得很稳,左肩每走两步便往下沉一次。小时候替家里扛煤,季衡总嫌右肩的旧疤被扁担磨,久了便留下这个习惯。
季岑的手收紧,壶塞旁渗出一线热水,顺着指缝滴到门槛。
他认出了那只往下沉的左肩。
季岑没有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