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兽的鼻端朝着风塔门,前爪却没有往前迈。
它贴在枯草后面,背上的黑色骨片一张一合。湿泥从额头掉下来,砸在一串鞋印旁。鞋印由拆门板的人留下,从西边断木堆一直通到塔阶,泥里还混着锅烟落下的细灰。
周砺站在中坡,先看了一眼塔门。
门里能走的有五个。路婶在炉边,季岑坐在白瓷碗旁,韩重守着短火枪。楼上两个伤员挪不了,包着脸的年轻人下楼时腿还会软。
新换的门板留着半掌宽的观察缝。韩重将枪口伸出缝外,包脸年轻人便把旁边的木箱拖开,免得枪托撞上。拖到一半,他的腿又软,箱角磕在石地上。季岑起身扶住箱子另一边,两个人一起将它挪到楼梯下。
楼上的女人问:“外面那只是大的?”
韩重盯着准星。
“小的。大的还没下来。”
“小的会进门吗?”
“门口有人,它现在不敢。”
韩重答到这里便停了。他扣在扳机外的手指没有动,枪口也避开周砺所在的中坡。塔外空地方少,周砺再往北走几步,人与兽便可能落进同一条射线。
路婶把锅盖扣上一半,压低从烟管里出去的白气。炉火少了一层风,锅里的水声也慢下来。
“要关门就现在关。”她说,“关了以后,你们两个在外面,我不给它再开第二次。”
包脸年轻人扶着箱子抬头。
“那他们怎么回来?”
“敲三下。门边没有兽,我再开。”路婶握住门板上的粗绳,“楼上两个人经不起兽进来转一圈。”
周砺往塔阶退了半步,把腰间刀鞘重新系紧。他看见路婶的手停在粗绳上,便先说:“我不从正门追。”
“从哪儿?”
“西边旧水沟。我绕到它后面。”
“你杀完要是站不起来呢?”
周砺看了一眼右腿。
“那我在外面喊。能拖就拖,拖不动你们别开门。”
楼上安静了一会儿。
路婶把粗绳往手腕上绕了一圈。她没说这办法好,只对韩重道:“他下坡以后,把板合上。”
季岑拿起炉边那碗已经温下来的水,递到周砺面前。
“喝一口。”
“你哥的。”
“锅里还有。”季岑把碗又递近一点,“这碗先给能回来的人。”
周砺喝了两口。碗沿有个缺口,碰在嘴角时硌了一下。他把碗还给季岑,季岑接过去,仍放回原来的砖边,没有把季衡那一份换成空碗。
幼兽只要掉头往北,把这条鞋印和烟味带回去,塔里的人便会被堵在同一扇门后。
韩重从门缝里探出枪管。
“打不打?”
“先别开枪。”周砺说。
韩重看见他在往北挪,枪口跟着偏了一点。
“你要把它赶走?”
“杀掉。”
周砺用左手把刀彻底抽出来。右手中指碰到刀鞘,疼得缩了一下。他将鞘压回腰侧,右脚在石上试了试,膝后那根筋仍旧绷得发紧。
秦昭从更高的碎石脊上走下来两步。
“它看见你了。”
“我也看见它了。”
“北坡上面有一条窄缝。它真要跑,会从那里窜高线。”秦昭把刀换到右手,“我堵上面。”
她说完便沿石脊横切,没有问周砺要站在哪一块石头。她抢的是高处,怎么杀由周砺自己来。
幼兽的耳根动了动。
它额头再次贴地,顺着鞋印往前蹭了半尺,鼻翼急促地翕动。周砺没有守在塔门和它之间。他向西绕,踩进一条干掉的旧水沟,先把自己放到它回北坡的路上。
塔门在他身后合上,只剩观察缝里一截暗枪管。关门的闷响传到北坡,幼兽背上的骨片一下全部撑开。
它向声音迈了一步,又停住。额头压进泥里,沿鞋印蹭出一道更深的沟。它每到一个脚印转向的地方,便用前爪把泥刨松,再将沾过唾液的下颌贴上去。拆门的人走过几趟,门外已经留下三条来回重叠的线,它一处都没有漏。
周砺在水沟里看着,右手摸到一块干泥团。他弯不拢中指,便将泥团托在掌心,用拇指推了出去。
泥团落到幼兽身后。
幼兽回头的动作很快,嘴先咬向落点。它咬空后没有慌,绕着泥团转半圈,鼻子贴上周砺刚才经过的草根。
它找到了新的味道。
周砺继续向北走,把它的头从塔门方向一点点带开。旧水沟越往北越浅,再前面就是通往窄缝的碎石坡。他若抢不到那里,幼兽可以顺坡回到成年兽身边。它若追得太近,他的右腿又撑不住一次急转。
秦昭已经到了窄缝上方。她蹲在一截枯木后,没朝周砺打手势。幼兽的耳朵会追声音,她只把一只脚抵在松石后面,等它自己选高线。
这一动,幼兽立刻抬头。
它没扑塔门,四肢同时压低,沿枯沟向北退。背脊骨片碰在一起,发出一串木片般的轻响。
“它要回去。”韩重在门后喊。
周砺已经横过水沟。
右腿下沟时还稳,踩上另一侧斜石便软了一下。他没用右手撑地,左手刀尖先点住石面,借那一下把身体托回去。刀刃在石上擦出火星,幼兽也在这个空当窜出两丈。
它经过一块倒扣的铁皮,额头往边缘蹭了一下,又留下一道湿亮的腥痕。
周砺看清它要走的方向,没跟在屁股后面追。他顺着旧水沟往北切,赶在它前面靠近那条回坡的窄缝。
碎石脊上滚下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石头落在幼兽前方,弹了一次。
秦昭站在高线,刀背还压着另一块松石。她只封了上窜的口子,没把刀递到幼兽颈前。
幼兽骤然折向中坡。
周砺离它只剩六七步。
他原本可以退到平地等它扑上来。风塔门口的人也在后面,退一步便会把这只东西重新送回人线。他左脚向前,右脚只跟了半步,刀垂在膝外。
幼兽没有直扑刀锋。它前肢短,胸腹几乎贴地,冲到近处后猛地甩头。额骨侧面凸起的一块硬角撞向周砺右膝。
周砺想换脚,右腿慢了一拍。
硬角擦过膝外,裤布一下被刮开。旧伤被那股力撞得向上钻,他整条右腿当即失了支撑。
“周砺!”
秦昭在高处喊了一声,人没有下来。她面前的窄缝还开着,幼兽只要甩开周砺,下一步仍会往她那里逃。
周砺向左倒,刀也被压到身下。
幼兽没有停。它张嘴咬向他侧腰,牙缝里满是黑泥和腐草。周砺右手本能地按住它额头,中指一受力便痛得松开。
他骂了一句,左前臂横在自己与兽口之间。
牙齿咬住缠伤的布。旧伤隔着布被压得发热,血很快从里面洇出来。周砺没有用这条胳膊往外推。他将左肩向下一沉,让幼兽的头贴得更近,身体顺着碰撞压过去。
一人一兽滚进旧水沟。
沟底窄,幼兽背上的骨片撞到两侧石壁,没法全部张开。它松口想抬头,周砺的左膝已经压住它一条前腿。
刀被身体压在下面。
周砺用右肘顶住沟底,想将胸口抬起。后肩的伤被这一下扯开,刚撑起半寸又落了回去。
幼兽的另一条前腿在他腰侧乱抓,爪尖挂住衣服。它的后肢已经在往沟壁上蹬,只要翻过身,背脊骨片便能再次打开。
周砺没再跟自己的右肩较劲。
他松开压兽腿的左膝,脚尖勾住刀柄,将刀从身下蹭出来一截。幼兽借到空处,立刻扭腰。周砺的身体被掀向右侧,受伤的膝盖撞上沟壁。
疼得他眼前白了一下。
刀也出来了。
周砺左手抓住刀柄,手臂没有往高处抬。他贴着沟底向前送刀,刀尖从幼兽下颌后方进去,卡在颈骨边。
幼兽猛地甩头。
刀柄撞在周砺掌心,差点脱手。他将左腕往里一转,肩背贴住湿冷的沟壁,用整个身体压住刀背。
刀锋沿颈侧切开。
幼兽的后腿在沟壁上蹬了两次,碎土落满周砺的头发。第三次只刮下一小片青苔。
它的嘴慢慢松开,牙齿从伤布上滑下去。
沟口上方传来刮石声。
周砺抬不起后肩,只能侧过脸看。那道更大的灰影到了窄缝外,背脊高过枯木,正在用前肢扒秦昭刚压住的碎石。秦昭站在石后,刀横在身前,脚下没有退。
她若从高线下来帮周砺,灰影便能翻过窄缝。她守住那里,沟里的最后一刀仍得由周砺自己压到底。
幼兽忽然又抽了一下,前爪抓住周砺腰侧的衣服。
周砺左手重新发力,将刀再送进半寸。兽爪从衣服上脱落,沟外那道灰影也停止扒石。
它闻到血了。
灰影在窄缝后站了片刻,鼻端发出沉闷的吸气声。它没有为死掉的幼兽冲下来,转身踩碎一片枯枝,向更高的北坡退去。
周砺没有立刻抽刀。
他等背上的骨片不再开合,才用左脚把兽身踢开一点。自己仰躺在沟底,右腿伸不直,左前臂那圈布多了四个湿红的牙印。
高处传来石块连续下落的声音。
另一侧的窄缝里掠过一道灰影,比腰高的幼兽更大,只露出半截背。秦昭向前跨了一步,刀砍在缝口的枯木上。木头断下去,将窄缝堵住一半。那道灰影停了一息,退回石脊后。
秦昭没追。
她低头看沟里。
“死了没有?”
周砺喘了两口气。
“死了。”
“能起来?”
“等会儿。”
“那就等会儿。”
秦昭仍站在高处,刀尖对着窄缝。她没下来拉他,也没替他确认那一刀。
韩重到了沟口外。他把短火枪背在肩上,手里多了一根拆门剩下的旧绳。
“路婶让我拿的。她说你要是还能骂人,就自己把绳扣上。”
周砺将刀在兽毛上擦了一遍,用左手抓住绳结。
“她还说什么?”
“水快开了。别把泥带进门。”
周砺笑了一下,笑到一半扯着后肩,又把嘴闭上。
他没有让韩重硬拽。左脚踩住沟壁,右腿只负责拖着,自己借绳爬上去。到沟沿时,韩重托了一下他的左肘,等人坐稳便松手,转头看死在沟里的幼兽。
“这东西是在给后面的带路?”
“它一路蹭地。”周砺说,“大的能不能顺着味来,我没见过。先把这一只留在这儿。”
韩重听懂了他只说亲眼看见的部分,没再往下问。
周砺蹲到幼兽颈边。刀口旁有一圈更旧的伤,牙孔又宽又深,已经结成暗褐色硬痂。那排牙印从后颈咬到肩胛,咬它的东西比它大得多。
幼兽额头反复蹭地,背后还有成年兽驱咬留下的伤。
它也在被往这条人线上赶。
周砺伸手碰了碰那圈旧痂,立刻收回手。他没对韩重说兽群怎么想,只抬头看向窄缝。
秦昭还守在那里。
“上面那只退了?”他问。
“退到看不见的地方。”秦昭说,“它记住这边有刀了。”
“你看着高线,我回塔门。”
“你的腿?”
“疼。能走慢的。”
秦昭点头,重新把断木踢紧。
周砺站起来时,身体里的力量忽然向上一顶。
右脚踩住碎石的那一下,比下沟前稳了许多。腰背也能更快把身体带起来,握在左手里的刀轻了一截。那股增长从骨头里撑开,又落回四肢。
右膝仍在抽疼。
后肩一抬就紧,右手中指弯不到底,左前臂的牙印也正往布外渗血。
【等级:Lv.25】
【经验:15%】
周砺看完面板,先转身看风塔。
韩重已经回到门柱边。路婶端着刚烧开的水,季岑站在她后面,楼梯口露出包脸年轻人的半张脸。能站到门口的人都还在,楼上也传来伤员压着的咳声。
周砺从韩重、路婶、季岑开始数,数完门口,又听了一遍楼上的动静。
人数没少。
路婶没让他直接进门。
她将盛过湿柴的铁盆放到阶下,叫周砺把沾泥的鞋踩进去。接着又从炉旁扔出一块半干的布,让他先擦刀和裤腿。
“牙咬着哪儿了?”她问。
“左胳膊,隔着旧布。”
“旧布也会透牙。拆了。”
周砺坐到门槛外,用左手去解布结。结压在伤口下面,他的右手又捏不住细头,折腾两次都没解开。
季岑从门缝里伸出手。
“给我。”
路婶瞪了他一眼。
“你站里面。”
季岑没跨门,只隔着门板把布结拉到观察缝边。周砺将左臂递过去,他用指甲挑开被血粘住的结,再把脏布一圈圈收回塔里。四个牙印压在旧伤旁,其中两个只破了皮,另外两个还在往外冒血。
路婶把热水倒进小木盆,先晾了一会儿,才让季岑端到缝边。她自己拿药布压住伤口,隔着门板骂道:“你们这些会拿刀的,一个比一个会把旧伤叠新伤。”
秦昭从高线回来,鞋底全是碎石灰。她听见这句,将刀放到门外干地上。
“我没添伤。”
“你闭嘴。”路婶说,“你裤脚那道口子先缝了再说。”
秦昭低头看见小腿外侧的布口,没反驳。她蹲下来,自己从旧工衣上拆线。
韩重重新坐回枪边。他问周砺:“北面那只大的还会来?”
“看见它退了。以后来不来,不清楚。”
“小的留在那里?”
“留着。它身上有大的咬痕,别拖进人线。”
韩重将观察缝再推窄一点,给枪管留出位置。他没有出去看尸体,先把楼上伤员要走的门守住。
季岑洗净手上的血,把刚才那只白瓷碗重新添满。他往锅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塔外天色。
“快到他说的时辰了。”
路婶把压伤口的药布交给周砺自己按住。
“先把门边收干净。等不等,等多久,待会儿各人自己说。”
周砺把药布按紧,隔着门缝看向北坡。
北坡没有人。
幼兽的血顺着旧水沟往低处淌,浸过它额头留下的腥泥,在无人坡上汇成一小片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