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岑没喝那碗水。
他用两只手捧住碗沿,一直坐在砖炉旁。热气从指缝里往上钻,将他的手背熏得发红。路婶去照看楼上的伤员时,水面还在轻轻晃,等第一个能走的人扶着木栏下来,碗壁已经不再烫手。
下来的是个年轻男人。右边脸颊包着布,嘴角裂了一条口子,说话时只用左边牙。
“断坡上那次,季哥拽我下来。”
他下到最后两根楼梯时,腿软了一下。路婶在旁边伸出手,包着脸的年轻人却先抓住了门边粗绳。他站稳以后才松手,绕过炉边,在季岑对面坐下。
“他是救过我。那天我跑不动,他把自己背包丢了,拽着我的领子往下滑。后面有只小兽咬他鞋,他踢掉了一只鞋,光着脚把我拖进石缝。”
年轻人抬手指了指墙上那件工衣。
“衣服上的血有我的,也有他的。这一段我看得清。”
季岑看着他。
“你看见他什么时候回北坡了吗?”
“昨天黑前。他背了张空板,说上面还有人。”
“他说几个?”
年轻人的嘴动了动。
“两个。”
路婶正把湿布拧干,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跟我说的是三个。”
年轻人低头抹了一下唇角的血痂。
“那我就不知道了。他在门外跟你说话时,我在上面绑腿。我只听见他上坡前对我说了两个。”
季岑没有追着他问是谁说谎。他把白瓷碗放到地上,碗底和石板碰出一声很轻的响。
“北面的兽群,你看见过多少?”
年轻人摇头。
“我从断坡底下上来后,只在塔叶的缝里看过几道背。数不清。季哥说它们会顺枯沟往南,不会挤到塔下,让我们先给伤员换药。”
“你当时信了?”
“信了。”
年轻人答得很快。他说完又看了一眼路婶,脸上涌出一层涨红。
“他拖我上来,我当时连鞋都穿不上。他说先别乱,我就信了。后来路婶上平台,看见大的也在后面,我才问他。”
“他回你什么?”
“他说我们现在下塔,会把楼上两个伤员丢在山腰。留在这里,他还能去接人。”
年轻人将两只手按在自己膝上。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下塔会不会更糟。可他让我们留下的时候,没说北坡有大的。”
门板后面响起铁片蹭地的声音。
一个高壮男人从门缝里挤进来。他背上挂着短火枪,左手拖了一块新拆下的门板,右肩上还扛着一袋干柴。
“拆到了一块干的。”
他把门板靠到墙上,低头看见炉边的陌生人,先把干柴卸下,才将短火枪从背上取下来。枪口朝地,保险也退了。
路婶说:“韩重,季衡的弟弟来了。”
韩重看向季岑。他的脸上没有迎来了家属的轻松,只把短枪放在离炉火远一些的干地上。
“你是来带他回城的?”
季岑的手掌还贴在白瓷碗上。
“先见到他。”
“见到以后呢?”
季岑被问住了。
韩重也没等他答,转身抬那块新门板。两名出去拆木的人跟着进来,一个托门边,一个将旧铁丝从门柱上解下。
他们没停下来听季衡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风仍从旧门缝里进,楼上躺着的人需要一块能挡夜气的板。
新板投不进旧门槽。
韩重往左顶,板角便卡住石槛。他换右边,又露出一道两指宽的风口。
周砺站起来,走到门边。
“下面垫一层树皮。”
韩重托着板,看了看他的右手。
“你能托?”
“只托左头。”
韩重把左边位置让给他。周砺用左前臂托住板边,伤处被木棱一压,立刻往里缩了一下。
“能不能托?”韩重又问。
周砺没硬顶。
“能托一会儿。你们快垫。”
路婶已经把塔阶下的干树皮抱进来。她跪在门边,一块块往石槛下塞。包着脸的年轻人靠着楼梯,指出左边还缺一块。另一个工人自己去拆空箱板,没等路婶从门下爬出来。
周砺的左前臂开始发麻。
“换手。”他说。
原先托右边的人向中间挪,韩重从板后伸过一条胳膊,接住左边的重量。周砺把手抽回来,布条上已经多了一道木灰印,底下的伤口没有裂开。
季岑一直坐在炉边。
他的哥哥活着。这句话已经从路婶嘴里落下来,可他没有像自己想过的那样,拿着一个地方便一直往北跑。
门板最后被卡进旧槽。韩重退后两步,用肩推了推,新板只发出一声闷响,没再往里歪。
路婶将地上的干柴抱到炉边。她看见季岑手边的碗,用手背碰了碰碗壁。
“冷了。”
“再热一次。”季岑说。
年轻人在对面立刻抬头。
“他要是不回来呢?”
季岑抬眼看他。
年轻人想起自己才说过季衡救人,又把嘴闭上。
楼上有个女人又哭了。她没再把话藏在别人后面,隔着断木条说:“我男人在南沟。昨天他要去找,季衡把门堵了。季衡说日头下去以后外面更乱,要走也等天亮。”
她擦了擦鼻子,声音默了一会儿。
“可他那时明明知道兽群在过来。我想去找自己的人,后果再坏,也该先告诉我。”
韩重原本坐在门柱内侧擦枪管。楼上的话落下后,他将干布从枪口抽出来,对着光看了看。
“南沟那个人,我见过。”
楼上的哭声当即停了。
“你男人左耳缺一小块,是不是?”韩重问。
“是。”
“前天晚上,他还在南沟的旧水槽后面。他和两个人把一辆空车立起来,挡住了坡口。我从高处路过,他还骂我枪背在肩上不开是根烧火棍。”
楼上的女人立刻爬到楼板缺口。她脸上全是泪,一只手还拿着给伤员擦嘴的湿布。
“他能走吗?”
“能。右肩包着,至少能骂人。”
女人的嘴张了一下,像是要笑,最后只把手背压在鼻子下面。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她问。
韩重将枪管放回干布上。
“我刚才不知道楼上哭的是你,也不知道那人是你男人。”
他说完又看向季岑。
“季衡知不知道他还在南沟,我没听他说过。这一段别算到我头上。”
季岑点了一下头。
“我只记你看见的。”
楼上的女人没有因为听到丈夫前天还能骂人,就立刻改口说季衡留她是对的。她将湿布重新浸进木盆,拧干后去给腿伤的人擦汗。
“等季衡回来,我还是要问他。”
“你自己问。”季岑说。
路婶听见,又从柴堆里挑了一根最干的。她嘴里骂了句“他还有脸回来喝水”,手却把锅底的灰扒开,让火烧得更旺。
年轻人将自己放在炉边的干饼掰开一块,想了想,又放回原处。
“这块是他的。我先前就给他留了。”
韩重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还骂他。”
“留饼也能骂。”年轻人护住那块干饼,“等他回来,我当面骂。”
路婶没让她别哭。她弯腰拿起白瓷碗,又往锅里倒水。
季岑从地上拾起白布包,慢慢系紧。
“他活着,不等于他没错。”
他说这句话时,没朝楼上的人发火,也没为季衡说好话。他把新系好的布包收进怀里,又抬手指向包着脸的年轻人。
“你看见他救你。这一段我认。”
他的手指转向楼上。
“你男人在南沟,他挡着门没把话说全。他回来以后,这一段由你自己问。”
楼上的女人应了一声。
季岑还想再问,门外忽然落下一小片碎石。
新门板刚卡稳,没有晃。
秦昭不在门边。
周砺回头看向高坡,只看见她先前放在石脊下的一块小石头。石头现在被踢翻了,露出底下白色的新碴。
她又上高处了。
“我去看她。”周砺说。
韩重把短火枪背回肩上。“我跟你。”
周砺看了一眼他的枪。
“你留塔里。门才换,楼上有两个躺着的。”
韩重没问周砺凭什么替他选,只问:“你的腿能上去?”
这句话把周砺问得停了一下。
他看向新门板。韩重自己拆回来的板,也是他自己选抬进门的。枪留在塔里,是否要由韩重来定。
周砺改口。
“我右腿爬快了会软。你要跟,塔里得留一个能用枪的人。”
韩重看向路婶。
路婶摇头。
“我会烧水,不会开这个。”
韩重又望向楼上。刚才说话的年轻人右脸包着布,其他人也没人说会用。
他解下枪带,把短火枪拿到门柱内侧。
“那我留。你去看高处,看见东西就喊一声。”
他说完拉过旧箱子,将枪托放在干布上,枪口朝着门缝,人坐在火星飞不到的地方。
周砺只能点头。
他才到塔阶外,秦昭已经从碎石脊上下来。
她走得不快,左手拎刀,右手里提着一小截被踩断的枯草根。草根上沾着湿泥,中间有两道平行的压痕。
秦昭将草根丢在门外,没拿进热水和伤员中间。
“北坡有一只小的。”
韩重已经握住枪托。“什么样?”
“背脊是开的,前肢短,走起来身子贴地。”秦昭说,“它没直接上塔。先绕了西边的水道,又沿他们出去拆门的脚印回到北坡。”
年轻人脸上那块布动了一下。
“在找人?”
“它闻鞋印,也闻塔顶出去的烟。”秦昭把刀靠到左肩,“每走到一处有人转弯的地方,它便用额头蹭地。泥上留下一股腥味,北坡后面的东西能跟过来。”
路婶立刻去拿锅盖。
“火灭掉?”
秦昭抬头看了眼烟管。
“现在灭,烟还在。楼上伤员需要热水,你自己定。”
路婶的手在锅盖上停了一下。她放开锅盖,铲出两块正在冒黑烟的湿柴,放进墙边的空铁盆。火留了一半,锅里的水仍在响,烟口变细了。
“楼上的药还得热。”路婶说,“它闻到了就闻到了,我不拿两个人的药换一口无烟。”
包着脸的年轻人拿起靠墙的短铁片,用左手在地上拖过一道。
“我们拆门时从这边回来。脚印一直到北坡。”
韩重没急着提枪出门。他先把新门板后面的三个人叫回塔里,又将一只装了钝器的空箱踢到楼梯下。
“要真撞门,别让它先撞到躺着的人。”
二层的人自己把伤腿朝内挪,年轻女人将湿布和药碗收到墙边。她刚听见丈夫还活着,手还在抖,却先把会滚下楼的木盆压稳了。
风塔里没有人等周砺给每双手找位置。
周砺朝碎石脊上望去。
高处的枯草被压出一条弯曲的线。它放过最近的直路,绕过风塔,把几串人的脚印接在一起。
秦昭已经把自己的位置选好。
“我回高处。它若往上绕,我挡住它。塔里的人不要出门。”
韩重拎起短火枪。“它要是往门口来?”
秦昭没答。她看向周砺。
周砺的右膝还在发紧,右手中指也没有因为睡过一觉就听话。秦昭发现的那只幼兽没在塔下扑人,它正把所有人留下的鞋印、烟味和转弯处拼成一条能被后面兽群追上的线。
这只东西不死,风塔里的人就算现在出门,也会拖着一道味往南走。
周砺把刀带挪到左侧。
“门口不开枪。楼上两个人躺着,一挤就没地方退。”
韩重问:“那你守门?”
周砺看了看秦昭手指的中坡。
“先不守。”
季岑把凉下来的白瓷碗交给路婶。路婶骂季衡时会往锅里添水,包着脸的年轻人想替季衡说话,最后也会把门板往里顶。楼上的女人恨季衡挡了她的路,还是在塔叶每动一次时朝门外看。
季衡活过,也瞒过他们。这两件事在同一屋人身上留下了不一样的伤,没有哪一句话能把另一件擦掉。
周砺没把这些话说给季岑听。
季岑已经自己坐在那碗水边,等要回来的人亲口回答。
周砺走出风塔。
右腿一踩到中坡的斜地,膝后就往上抽。他没往高处追秦昭,左手将刀抽出半寸,先沿塔下的中坡往北看。
枯草后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喷鼻。
一只只到人腰高的幼兽从北坡站了起来。它的背脊两侧裂开,黑色骨片随呼吸开合,额头还沾着蹭地留下的湿泥。
它踩在一串通往风塔的鞋印外。
塔顶的烟往南飘。
北坡幼兽抬起头,鼻端正对风塔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