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砺走到第一座风塔下时,塔阶上放着一只白瓷碗。
碗边磕掉了一块,底下垫着半片干树皮。水只剩半碗,风从塔柱间穿过来,水面还飘着一层很薄的白气。
他没去端。
塔下的石地有几串湿脚印。大鞋、小鞋都有,一串深深浅浅,脚跟位置还拖着细线。有人小腿不好,刚被从门里扶出去过。
风塔的旧门板拼了两种木头。下半截泡过水,上半截是从废货箱上拆下来的,蓝漆上还留着倒过来的“小心轻放”。两块木板用铁丝缠在一起,新拧的结没生锈。
周砺将刀换到左手,用鞘头碰了碰门。
“里面有人吗?”
没人答。
门板内却传来木盆蹭地的声音。很轻,随后便停了。
周砺没往门上压。他侧过身,把门前正中的位置让开,又往塔柱旁走了半步。右膝爬过中坡后一直发紧,这半步踩下去,膝后的筋当即抽了一下。
他扶住石柱,还是先把话说完。
“我右腿有伤,右手也抓不牢。有人要搬,我只能托左边。你们先说几个人。”
里面依旧没应声。
过了一会儿,头顶的旧铁轴发出咯的一声。
周砺抬头。
塔叶下面垂着一根细绳,绳头从二层平台的裂缝里穿过去。绳子被人往回拉动,旧叶才会逆着风转。发现有人到了塔下,上面的人已经松手,绳头贴着石柱晃了两下。
旧楼梯从门板后面通向二层,楼梯中间断了三根木条。躲在上面的人没打算踩它们下来。
“七个。”一个女人在头顶说,“底下两个躲着,上面五个。能自己走的三个,要人扶的两个,还有两个躺着。”
话说到这里,她才从楼板缺口里露出脸。女人五十多岁,头发用油黑的布条绑在脑后,袖子上沾着锅灰。她右手拎一把切肉刀,左手还放在那根拉塔叶的绳上。
“外面还有几个?”她问。
“就我。另外两个人走了别的路,会到这里。”
女人从楼板上下到楼梯时,没去踩断掉的那三根。她双手挂住上沿,先将一只脚送到第四根木条,再慢慢落下来。
切肉刀被她咬在嘴里。
她落到底下,先把刀放回砖炉旁,打开门板内侧的铁闩。
“能搬伤员吗?”
“只能托左边。”周砺又说了一遍。
她从门缝里看了他一眼。
周砺后肩的药布已经渗出一小块暗色,右膝站得不直,左前臂外的布条也被旧水泡过。她没说“那你还来”,只把门板开得更大。
“左边也有用。进来。”
风塔里比外面暖一点。砖炉上坐着黑锅,锅盖被蒸气顶得发响。墙边挂着两件湿工衣,一件肩头沾着粗糙的干血,另一件后背全是泥。衣服下方摆着木盆,水滴刚在盆底积出一小圈。
有人离开得不久。
女人将半扇门板重新拉回来,又在右侧留了一人宽的缝。
“路婶。”她指了指自己,“你呢?”
“周砺。”
路婶对这个名字没反应。她也没去看他刀鞘上泡水后露出来的旧档布,弯腰从炉边捡起一根少了头的木勺,先给锅里添了点水。
“旧门漏风,他们出去拆板了。躺着的那个左髋受伤,第二个胸口疼,说话还行。”路婶盛出半勺热水,“你先坐,别把自己放进两个里头。”
周砺在砖炉旁找了只翻过来的木箱。他坐下时,右膝还是没能顺利弯到底,最后半寸直接砸在箱面上。
路婶的木勺在锅里停了一下。
周砺疼得脸皮发紧。
“箱子没坏。”
“你先顾箱子?”
“它比我脸薄。”
路婶忍了一下,还是笑出了声。二层夹板后面的人也动了动,有个年轻人咳嗽两下,小声骂了句“疼就坐慢点”。
路婶没一直守在炉边。她将木勺搁到锅口,踩上楼梯第一根完好的木条。
“把水递给我。”
周砺左手边放着她刚盛的半勺热水。他拿起碗,起身时右膝又卡了一下,走到楼梯前已经慢了一步。
路婶挂在断梯上,两只脚没有同时能踩的地方。她用一只手抠住楼板,另一只手伸不到碗边。
周砺想用右手托碗底,中指刚碰上瓷面,碗子就向一边斜。他赶紧收手,将碗口稳回来。
“我只能左手递。”
“我也只能一只手接。”路婶说,“你别往上抬,放到第五根上。”
第五根木条宽不过一掌,中间裂了一道口。周砺避开裂口,将碗底向内挪了一点,等路婶先摸到碗沿,才松开左手。
热水被一层一层传上去。
二层有人接到碗,先湿了一块布,擦过伤员的嘴唇,才喂他喝。那人胸口疼,每咽一口都要停很久。他喝到第三口便推开碗,叫旁边的人先给另一个腿伤的。
“给你就喝。”路婶骂道,“下一锅还在烧,又没管你要柴钱。”
胸口受伤的人不敢笑,脸却松了些。他又喝了两口,才让人将碗送走。
周砺在楼梯底下看着。年轻人刚才咳嗽时,有人立刻给他拍背。腿伤的人躺在最里面,身下垫着几件拆开的工衣。另外三个人一个守着门后,一个在绑漏风的塔叶绳,还有一个靠墙睡着,手里仍抱着半袋潮柴。
七个人都在。
楼外的湿脚印属于出去拆门板的人,不是谁悄悄离开。
路婶从楼梯上下来时,右脚没能一次找到第四根木条。周砺用左手扣住梯边,没去扶她的腰。
“左边稳。”他说。
路婶的脚在他指的位置踩实,自己跳下最后一根。
“你这人只会告诉别人哪边稳?”
“我右边也不稳。”
路婶瞅他一眼,拿起木勺继续看锅。
外面传来石子滚下高坡的声音。
周砺的左手落到刀柄上。
一枚小石子先滚过门缝,接着是秦昭的鞋。她从高坡下来,左袖口被枯枝划开,刀还在鞘里。她先往塔里看了一圈,再看周砺。
“中间好走?”
“一半。”
“高处也是。”
她把门旁的空箱子立起来,自己坐了。路婶给她盛水,她用左手接,右手先在后腰压了一下,才把水往嘴边送。
又过了一会儿,低处的枯草被分开。
季岑的检修灯先出现在塔阶下。他的裤脚湿到小腿,右手还拎着一根从水道里捡来的短铁管。到了门前,他没立刻进来,先在塔阶外缠紧裤脚,又把鞋里的水倒掉。
他看到门边的白碗,眼睛停了一下。
路婶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那碗没人喝。”
季岑的喉结滑了一下,还是先走进门。
“这里有个叫季衡的人吗?”
二层的夹层后面当即传来动静。有人撑着楼板起身,又被旁边人按了回去。
路婶将木勺放到锅边。
“有。”
季岑捏住衣内的白布包,没立刻拿出来。
“你什么时候见的?”
“三天前。”
路婶把手放在火上烤了烤,掌缝里都是黑灰。
“昨天黑前也见了。他背人上北坡,答应天亮前回来。”
季岑将白布包从怀里拿出来。结解开以后,里面只剩那半枚弯曲铁扣。断口满是水锈,靠边的地方粘着一小截蓝线。
路婶一眼看到那截线。
她走过来,没有直接拿。
“另一半在他衣服上。”
季岑的手抖了一下。
路婶指向墙上那件肩头沾血的工衣。衣领底下缝着一小段蓝线,线头旁边还挂着另半只扣环。
“他背人上坡时,扣子挂在石头上。我拿线给他缠了两针,他说等回来再拆。”路婶看着季岑的脸,“你和他眼睛不像,着急的时候嘴角像。”
季岑走到那件工衣前。
他没有直接将衣服从墙上摘下来,只伸手摸了摸那两针蓝线。线绕得很粗,结打在衣领外面,摸上去还有一小节硬头。
“他怕衣领勒,扣子总留一格。”季岑说。
路婶回想了片刻。
“是没系到顶。我说北坡冷,他说喉咙卡着难受。”
季岑的拇指在蓝线结上停了一会儿。
“他吃东西了吗?”
“吃了两碗锅巴汤。嫌我盐放多了,又把自己的半块干饼给了楼上的孩子。”路婶指向灶台后面,“他穿走了我男人的旧鞋,说回来时还我。左边那只在门外裂了底,韩重拿去补了。”
这些东西都很小。一处粗线,一只尚未还回来的旧鞋,两碗偏咸的锅巴汤。它们放不进季岑怀里的白布包,也用不着将断口一块块接起来。
季岑的手还按在衣领上。
“这件衣服先挂着。”他说。
“本来就要挂。”路婶说,“不晒干,他回来也没得穿。”
季岑将手收了回来。衣角下方的木盆又接到一滴水,响声很清楚。
季岑连呼吸都轻了。
“他还活着。”
“我昨天黑前看见他自己走。”路婶说,“到现在没回来,我只能说昨天的事。”
季岑低下头,把半枚铁扣重新收回白布里。系第一个结时,指尖不听使唤,结又散了。他停了一会儿,重新系。
二层夹层里的年轻人忽然说:“他是活着。可他没告诉我们兽群会往这边赶。”
另一个人立刻骂他:“季哥把你从断坡上拖回来的。”
“我没说他没救我!”
楼板后的声音一下挤到了一起。有人说季衡在水道口抬过人,有人说他要大家留在塔里,还说北坡只是有几只小兽。一个女人的哭声夹在里面,话始终说不完。
路婶提起切肉刀,用刀背在楼梯上敲了一下。
“都把嘴收一收。两个躺着的还没喘顺。”
夹层安静了一些,还有人在低声争。
季岑抬头问:“他为什么不说?”
“这得问他。”路婶说。
夹层里有人喊:“还问什么?他就是想让我们听他的!”
紧跟着又有人回:“没有他,你连塔都进不来!”
周砺一直没接话。
他看见季岑捏着白布包的手越收越紧。再听下去,楼上的人很快会把季衡分成两个:一个只救人,一个只骗人。季岑追了那么久,到头来又只能在两个结论里挑一个。
周砺从箱子上站起。右膝伸到一半就疼,他一手扶住砖炉,没把那下硬撑过去。等膝窝里的抽动慢下来,才直起身。
“路婶,你先说自己看见的。”
夹层里那个年轻人又喊:“我也看见了!”
周砺朝楼上抬了抬下巴。
“那你等会儿自己说。别替她说,也别先抢季衡是什么人。”
年轻人在楼上咽了口气,还是住了嘴。
路婶摸了摸灶台旁的干柴。
“三天前,北坡下面冲下一群小兽。季衡在最后头,背着一个腿伤的,手里还拉着两个孩子。他让我把门拆宽,大家先进塔。”
她往楼上指了指。
“这几个是他带来的。还有两个被他送到南面,今天没在这里。”
“他救人的事,我看见了。”
季岑低声问:“兽群呢?”
路婶的手从柴堆上收回来。
“昨天午后,我上平台拉风塔叶。北坡后头还有东西在往南走,不止他说的几只小兽。大的背脊高过枯草,小的被它们往前撞。季衡那时已经看过北坡。”
“你问他了?”
“问了。”
“他怎么说?”
“他说大部分会绕过风塔,先别把人吵乱。还说他去把北坡的伤员带回来,天亮前一起走。”
路婶又往锅里添了一根柴。
“我只看见他往北坡走。兽群会不会绕,他心里到底有多少底,我没看见。他救过人。他也没把北面那些东西全说给我们听。我能说的就这些。”
砖炉里的柴火哔地炸开一点。
楼上没人再立刻接话。
路婶拿起木勺,又在锅里舀了舀。锅底只剩一点热水,她没倒给周砺,也没给秦昭。
她穿过门缝,将塔阶上那只白瓷碗端了进来。外面的水已经温了,她便将它倒进锅里重新烫热,再盛回同一只碗。
路婶把碗推到季岑面前。
季岑用两只手扶住碗,没有喝。
“他走前喝了半碗,说回来喝剩下的。”
季岑看着碗边的缺口。
路婶没说这碗水就能证明什么,只把碗往他手边又推了一寸。
“季衡答应过,天亮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