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人越走越近,季岑仍没有喊。
走在最前面的矮个子先看见风塔门缝。他举起空手,向高处和塔门各晃了一下,随后扶着旧桩停住。秦昭站在碎石脊上,没有收刀,只将脚边第三颗白石踢了下来。
三个人后方暂时没有异兽。
韩重这才解开粗绳。
门板拉开时,急着去南沟的女人先退到石柱旁。她给路让得很快,左脚却来不及抬,鞋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周砺用肩抵住门板,左手扶了她一把,等她站稳便松开。
背人的那道身影已经到了塔阶下。
他瘦得很厉害,胡子从下巴一直长到颈侧,外衣右边袖口只剩半截。背上的伤员比他高,双腿拖在地上,脚背磨破了一层。每走两步,他的左肩便往下一沉,再用手臂将伤员向上托。
季岑提着水壶站在门内,看着那个人走完最后几步。
那人先看见门边的板床,又看见韩重手里的枪。
“塔里还剩几个?”他问。
路婶的脸一下绷紧。
“你先把人放下。”
“几个?”
“能说话的都还在。楼上一个,门边三个,里面还有。”
那人没有继续追问。他转过身,想将伤员放到门边的箱板上。左肩往下一塌,背上的人也跟着滑。
周砺走过去托住伤员腋下。
“我左手能用。你慢点松。”
韩重放下枪,接住伤员的腿。包脸年轻人从屋里冲出来,把箱板往前拖了半尺。板角还画着头尾箭头,三个人按箭头将伤员平放下去,没让他的后脑碰石地。
伤员落地后蜷起身体,胸口发出很重的喘声。他的左腰缠着一圈发黑的布,外面又用细绳绑了一块木片。路婶剪绳时,他忽然睁眼,抓住她的手腕。
“别拆木片。”
“压着什么?”
“口子。拆了会往外冒。”
路婶看了一眼背他回来的人。
“谁绑的?”
“我。”那人说,“断脊口没有整布,用的是工衣。”
路婶没评价绑得好坏。她把剪刀挪到旁边,只解开最外层勒得太紧的细绳。伤员的手慢慢松开,包脸年轻人将季岑留下的水壶接过去,先倒一点在碗里,贴到伤员嘴边。
季岑的手空了。
他走出门,站在那个人面前。
两个人只隔着一步。
那人看着季岑,嘴唇动了一下。季岑没等他开口,转身从塔内墙钉上取下那件肩头沾血的工衣。路婶缠在左领口底下的蓝线还在,线上那半只扣环只挂着一边,断口向里卷。
季岑从怀里取出半枚铁扣。
断下来的那一半很冷,贴到工衣领口时,两处锈斑正好连在一起。边缘有个磕出来的小缺口,也严丝合缝。
季岑又抬头看他的左肩。
“衣服脱一点。”
那人没有问为什么。他将破外衣从左肩扯开,肩窝露出一条陈旧的烫疤,弯成半月。季岑小时候见过那道疤。季衡替家里扛煤时,热铁皮从车上滑下来,烫伤以后一直不肯去诊所,最后是母亲按着他上的药。
疤没有变,疤边多了两道新抓痕。
季岑把半枚铁扣收回掌心。
他没有抱过去。
季衡也没有伸手。他重新拢好衣服,视线从季岑脸上移开,先去看板上的伤员。
包脸年轻人端来那只缺口瓷碗。水原本给季衡留着,盛得很满,走快了便从缺口往外洒。年轻人停在兄弟两人旁边,先看季岑。
季岑接过碗,递给季衡。
季衡的嘴唇已经干裂。他握住碗沿,还没送到嘴边,板上的伤员便咳起来。路婶扶着伤员的头,水壶里的温水刚才已经喝完。
季衡转身蹲下,将瓷碗放到伤员嘴边。
伤员只喝了一口,第二口便顺着下巴淌进衣领。季衡把碗收回来,用自己的袖口替他擦净,再将剩下的水递给拖板的人。
包脸年轻人看着空下去的碗,先前准备好的骂人话又压回嘴里。他把那块留着的干饼拿出来,掰成两半,一半给季衡,一半塞到拖板的人手中。
“吃了再说。”
季衡接住干饼,咬一口便停下。他吞咽时很费力,只好把饼先放进衣袋。
楼上的老人听见门边动静,扶着墙挪到楼板缺口。
“季衡?”
季衡抬头。
“是我。”
“你还活着?”
“活着。”
老人沉默了半晌,伸手往门板方向指。
“昨夜风大,那块烂门挡不住。韩重刚给换了。你回来得正好,欠的那根铁钉自己钉。”
季衡说:“我钉。”
老人又咳了几声。
“先别答得这么快。下面还有什么事,给我们说完。”
季衡低下头,将没吃完的干饼往衣袋深处塞了塞。
最后面拖窄板的人这时才到门口。他的裤腿从膝下被撕开,板上绑着两个包和一捆短木。另一个矮个子扶他跨过碎石,两个人都喘得说不出整句。
韩重走出去接窄板。
“后面还有没有人?”
拖板的人抹了一把脸。
“有。”
季衡抬头看他。
那人没有躲开。
“断脊口三个。”
塔门内外都静了。
路婶正将湿布贴到伤员额头。她听见这句话,手还压在布上。
“什么叫断脊口三个?”
拖板的人坐到石阶上,先把磨出血的脚从鞋里抽出来。他脚底粘着砂土,每说一句便要喘一会儿。
“老冯、阿顺、石头。三个人守低路。高路塌了一半,伤员和车只能从低路过。他们拆了值房的门,垫在软坡上,让我们先背这个回来。”
路婶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等后面两辆车过完。”
“后面还有车?”
“有老人,有伤的。走不快。”
韩重把窄板靠到门边,枪重新背上肩。
“迁兽群在哪儿?”
拖板的人看向季衡。
“北坡后面。大群。”
路婶压在湿布上的手收紧了。
“你们昨晚就看见了?”
“太阳落前。”
“季衡什么时候看见的?”
拖板的人没替季衡答。他把脚底一块嵌进去的石子抠出来,扔到阶下。
季衡开口:“比他们早。”
包脸年轻人端水的手停住。楼上的老人也在问下面怎么了,连问两次,没人顾得上回。
路婶站起来。
“你昨天回塔,说北面有小群绕坡。”
“我说了小群。”
“你看见的是大群。”
季衡低头看了一眼板上的伤员。
“大的还没压到塔下。”
“那也是大群。”路婶将湿布扔回盆里,“你让我们留门、烧水、等你。你告诉我伤员下坡会散,告诉我黑里走更危险。你怎么没告诉我后面有多少东西?”
季衡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怕你们一散,楼上两个没人管。”
“所以你替我们怕?”
“那时门外已经乱了。”
“现在也乱。”
路婶指着门边。去南沟的女人背着毯子,胸伤的人躺在箱板上,韩重的枪正对北坡。每个人的包都已经收好,谁留下、谁走,刚才一件件问过。
“我们自己也会怕,也会挑。”她说,“你把最大的那件藏起来,我们拿什么挑?”
季衡没有回嘴。
板上的伤员咳了两声。他将刚喝进去的水又吐出来一点,包脸年轻人赶紧把碗挪开。
“他说的也不全。”伤员喘着说。
路婶蹲回去。
“你先别说。”
“让我说。”
伤员抓住箱板边,指甲里全是黑灰。
“他救我是真的。昨夜北坡下东西时,也是他背我先走。可断脊口那三个,是他叫留下的。”
季衡说:“他们自己答应了。”
伤员转过头。
“你只告诉他们路要守到车过。你没告诉他们兽群会顺高坡折回来。”
韩重问:“会折回来?”
“我们走到半坡,看见两只大的在高路上赶小的。它们把小兽往低路逼。老冯他们在下面,看不见高处。”
季衡的下颌绷住。
“我本来要回去。”
“你先背我回来,救了我。”伤员说,“你救我,也把三个人留在那儿。这两件事都在。”
他说完便闭上眼,胸口起伏得更急。路婶把湿布重新压回他额头,不许旁人再问。
楼上的老人已经坐到木栏边。他听完断脊口的事,用掌根拍了一下栏杆。
“昨天你堵门前,怎么说的?”
季衡抬头看他。
老人替他重复:“你说外头黑,兽会追散人。叫我们都留着,你去把外面的人接回来。”
“是。”
“那时候你看见大群没有?”
“看见了。”
老人拍栏杆的手停下,顺着木头慢慢滑回膝上。
“你要是说了,我也可能留下。我这把老骨头确实走不远。可我留下,是我怕拖人,还是你怕人散,差得远。”
季衡站在塔屋中央,没有往门边退。
“我当时觉得,一说大群,能走的会抢门。伤的留在楼上,谁都顾不上。”
路婶给伤员掖好布角。
“你觉得。”
季衡看向她。
“是。我替你们觉得了。”
话落以后,楼上老人没有接受,也没有再骂。他把自己卷好的毯子拉到身边,继续等路婶下一次来问要不要下楼。
韩重已经把腰间粗绳解下来。
“断脊口往哪走?”
季衡抬头。
“你要去?”
“那三个人里有一个会修枪。”韩重说,“我欠他一根撞针。再说,去不去由我问路以后再定。”
季衡看了他一会儿,用手指向北坡旧桩后。
“沿枯沟走,第二座风塔前向西。低路有两块倒石,别上右边高坡。”
“大的在哪儿?”
“我回来时在更北面。”
韩重将这句话听完,没立刻出门。他先去楼上拿自己的旧背包,又问路婶愿不愿让枪留塔。
路婶说:“枪是你的。你问我做什么?”
“塔里有人不会用。”
“那你要走就先教一个会扣扳机的。也问清楚谁愿意学。”
韩重转头去看包脸年轻人。年轻人仍端着碗,摇了摇头。
“我手抖,别给我。”
胸伤的人抬起一只手。
“我会一点。躺着也能守门,先把保险教我。”
韩重把枪放到箱板旁,蹲下去讲保险和枪口。没人因为季衡回来,便把刚收好的包重新拆开,也没人马上沿他的路走。
去南沟的女人走到季衡面前。
“昨天我要出门,你拦我。”
季衡认出了她。
“天黑以后南沟有塌石。”
“韩重前天见过我男人。他那时还能走。”
“我没见到他。”
“你没见到,可以说没见到。你拦门的时候只说出去会死。”
季衡的手垂在身侧,掌心有几道被绳磨开的口子。
“我怕门一开,所有人都跟着走。”
女人将水袋往腰侧提紧。
“别人跟不跟,我管不了。我现在要去南沟。”
季衡看了一眼她绑住的左脚。
“那段路你走不了。”
“走不走得了,我刚才试过。”
女人绕过他,走到周砺身边。
“你说送我过碎石。”
周砺站起来。
“我说过。”
右膝一伸直,痛处仍旧发紧。他把刀留在左腰,走到门外。季衡下意识向前一步,像是要去扶女人,被她抬手挡住。
“你先把你留下的三个人说清。”
季衡停在门槛内。
周砺没有替女人再加一句。他只走到碎石最松的地方,先用脚踩实一块能落脚的石头,再把位置让出来。女人扶着石柱过去,左脚不敢着力,右脚却稳稳踩住周砺留下的那块平面。
到第二段坡前,她对周砺说:“这里我能走。”
“南沟还有两道坡。”
“我记得。”
“看见灰背就回石缝,别硬过空坡。”
女人点头,扶着旧桩向南走。她没有回头等季衡允许。
周砺也没有追着护下去。他答应的是碎石段,右腿只能把这段走完。
他回到塔门时,季岑仍站在原处。
半枚铁扣躺在季岑掌心,锈边被汗浸得发暗。季衡几次看向他,先前问人数、放伤员、说断脊口,每次都把话转向别人。
现在门前暂时空了。
路婶在给伤员换湿布,韩重教人摸保险,秦昭从高线下来,站在门外拍鞋里的碎石。锅里的水已经离火,小壶仍放在缺口瓷碗旁。
季衡终于走到季岑面前。
“季岑。”
季岑抬眼。
他把那半枚铁扣递过去,却没有说回家,也没有说原谅。
“先把人再数一遍。”
季衡接扣的手停在半空。
他回头看塔内,目光从路婶、伤员、韩重、包脸年轻人一路数到楼梯口。数完以后,他又看门外回来的人和已经离开的南沟女人。
季衡低下头,从门边重新开始数。
第一遍,他的嘴唇动得很快。
第二遍,他伸手点过每一块已经收好的包。
第三遍,指尖停在门外那块空石上。
仍少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