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同躲在后门上方的矮屋脊后。
他没有往更高处跑。
粮仓北侧屋顶铺着旧灰瓦,靠檐口的三排刚换过。赵同坐在新瓦和旧瓦之间,两只脚踩着横梁,怀里抱着一捆剩下的麻绳。墙倒时震下来的灰落了他满头,他也没舍得松开绳子。
季岑站在短梯顶端,离他还有三步。
我想问一只铁盒。
赵同低头看见他胸前的小盒,抱绳的手立刻收紧。
我没拿。
我没问你拿没拿。
孙嫂让你来的?她就会把话往我这儿推。后门那道缝是运瓦留的,收工前我插回去了。粮仓进水也跟我没关系。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视线却始终不落在季岑脸上。每说一句,鞋底便在横梁上蹭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仍有路能退。
季岑没有爬上去。
缺扣的铁盒,你在哪见过?
赵同把麻绳往膝上压:我记不清。
孙嫂说你提过。
随口说的。那天雨大,后门又黑,我能看清什么?你们现在打死了兽,墙也倒了,总不能再抓一个修瓦的赔墙。
季岑抬头看了他一会儿。
我弟叫季衡。有人说他从旧站走过这条线,也有人说他把水口改错了。我只问你看见的,没看见的别给我。
赵同的鞋停住了。
他嘴唇动了一下,仍没开口。
周砺走到梯下时,正听见瓦面上的沉默。
左前臂已经换过干布,刀重新挂在腰侧。坐过那一阵以后,右腿能弯了,右手也能勉强扣住梯边,但三根手指仍隔着麻意。他仰头看了一眼短梯,先用左手扶稳,再将右脚踩上第一格。
秦昭站在旁边,没有托他上去。
第三格松。踩左沿。
周砺照她说的位置落脚。上到檐口,他没有跨上屋脊,只在后门外侧的砖台坐下,受伤的右腿伸在梯边。
这个位置比季岑还低。
赵同看见他腰间的刀,脸色更白了。
兽是你杀的?
那片铁壳也是从兽身上找的?
从肩泥里掉出来。
赵同立刻摇头:我没碰那只兽。
周砺将右手放在腿上,慢慢弯了弯中指。
旧坝里有两边回声,我听见熟悉的敲门节拍,先认错了方向。
赵同愣了一下。
季岑也回头看他。
周砺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我拦住季岑,自己选了左边。兽从右边出来,肩上挨了一下。后来才看清,声音能沿墙和水走。
赵同盯着他左臂的新布:你也听错?
听错了。
他们都说你从桥上杀回来,什么都看得准。
桥上也得等钩挂实。早一步,刀会落空。
赵同抱着绳的肩膀低了一点。他仍没松手,只将一段散开的绳头重新绕回掌心。
你们要是把我名字记下,北巷的人先问的肯定是后门为什么没关。
那就先问这个。周砺说,你为什么留缝?
瓦在仓里。赵同用下巴点了点后门,我换北檐三排瓦,要从后门搬。门轴重,一个人每趟都插门,得来回抬。我拿半片旧瓦卡住门底,想着收完一起关。
后来关了吗?季岑问。
赵同没有立刻回答。
屋檐下,秦昭走到后门边,用刀鞘拨了拨门槛。门槛内侧还卡着半片灰瓦,边缘磨得发白,墙倒后才被碎砖压住。
瓦还在。她说。
赵同脸上的灰更显眼了。
我忘了。
这句话出口,他抱绳的手反而松开一圈。
天黑前水声大起来,我从屋顶往下撤,听见后门碰了一下。我以为风把门吹回去了,没下去看。第二天孙嫂问,我才说后门有人动过。
季岑问:你看见那个人了吗?
看见个背影。
多高?穿什么?往哪走?
赵同又开始摇头:雨帘挡着,檐下也黑。个头我说不准,衣服全是灰的。往北走了一段,进干巷。
脸呢?
没看见。
季岑按住胸前铁盒。他的问题还到了嘴边,周砺却先看见赵同的鞋尖重新蹭上横梁。
再问季衡,眼前的人只会把猜测补进那道背影。
手里拿着什么?周砺问。
赵同转向他:我刚才说了,看不清。
你记住了缺扣。
那是后来想起来的。
怎么想起来?
赵同沉默了一阵。他把麻绳放到身旁,腾出右手,在自己腰前比了一个托东西的动作。
那人用手抱着,贴在肚子前面。盒盖一边合不住,走过后门那块高砖时,盖子弹起来,敲了一声。
季岑从白布包里取出那片铁壳,没有递过去,只隔着三步将缺口朝上。
少的是这种扣?
赵同探头看了片刻:差不多。旧站领的铁盒,前面两只铜扣。少一只,盒盖压不平,跑起来就会敲。
你见过季衡的盒吗?
见过他们班组的。长得都一样。谁领哪只,我认不出。
季岑的手在白布下收紧,又慢慢松开。
那人提灯了吗?
赵同抬手指向后门外的砖台。
没有光。灯走这条道,瓦面会亮。我当时还以为他抱着坏灯,后来盒盖敲起来才听清。
他停了一下,像是怕自己说得还不够准确,重新把那段话压短。
有人从旧粮仓后门离开,手里是缺扣铁盒,不是灯。
秦昭从后门边捡起那半片旧瓦,放到门槛外的高砖上。
你当时站哪?
赵同指向屋脊北角:那根短梁后面。
下来前,还是下来后?
还在屋顶。我收最后一捆麻绳。
秦昭沿短梯上了两格,没有爬到赵同原来的位置,只抬灯贴住檐下。灯光从后门斜出去,在对面墙脚留下一个狭长亮角,干巷中段却被屋檐遮住。
从那里能看见后门到第一道墙缝。再远,人就被檐角挡住。
赵同点头:我只看见他走到墙缝后。说往北,是因为那边只有干巷。没看见他从另一头出去。
季岑问:背影停过吗?
在高砖上停了一下。盒盖就是那时候响。
一声还是几声?
赵同弯腰从瓦堆旁取出自己的工具盒。盒子比季岑胸前那只宽,前扣已经松了。他解开一边,单手托住盒底,跨过屋脊上的木条。
铁盖弹起,落回去时敲出一声短响。
这样一声。后来那人用胳膊压住,就没再响。
那声金属碰撞又短又脆,和灯架拖地、旧站录音起带都不一样。
当时为什么以为是坏灯?他问。
抱法像。旧站的人护灯,都把灯架贴在身前。雨大,灯灭了也有可能。赵同将自己的盒扣好,走到高砖上,盖子抬起来,我才看见方角。灯罩是圆的。
季岑低头看了眼白布里的铁壳:你以前跟谁说过这句?
只跟孙嫂。她问后门有没有人动,我说见过个抱盒的人。缺扣是她追问时说的。
孙嫂在梯下听见,抬头纠正:你当时说少了一边扣,盖子跳。我只记到这里。
赵同看着她:你没跟别人说?
你怕成那样,我说出去,你第二天就得跑。
我没跑。
你今天躲屋顶了。
赵同张了张嘴,手里的麻绳又紧了一圈。
周砺指向那片卡门的旧瓦:门缝是你留的。背影也是你看见的。先说这两件。
赵同从屋脊看向塌墙。残墙已经不再受力,住户正沿门板搬出碎砖。过了片刻,他把工具盒放回瓦堆旁。
屋顶的风从缺瓦处钻过,吹得白布一角翻起来。
季岑用掌心压住。
你能确认是季衡吗?
不能。赵同这次答得很快,我只看见背影。身量看着像个男人,隔着雨也可能看错。
什么时候?
旧站出事后的第二天傍晚。北巷第一次涨黑水之前。
还有别人吗?
没看见。盒里装什么,我也不知道。
季岑没有再追。他把铁壳包回白布,折角按原样收好。
赵同看着他的动作,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你不问是不是你弟?
问了你也没看见脸。
可那只盒。
这种盒很多人有。季岑说,你看见的是后门、缺扣和背影。名字还空着。
赵同低下头,用手背擦掉眉毛上的灰。擦完后,脸上多了一道黑印。
我不说,是怕他们把水、墙和兽都算到那道门缝上。门是我留的,这件事躲不掉。人走过去以后发生什么,我真没看见。
周砺问:你愿不愿意把名字留下?
赵同望向后门下方。
孙嫂、高瘦男人和老杜都在更远的硬路上。秦昭站在半片旧瓦旁,只看门槛。
留了会怎么样?
以后再问,能找到你。季岑说。
后门没插也得写?
你自己说。
赵同把麻绳推到一边,开始往梯口挪。他下第一步时脚底打滑,膝盖磕在瓦上,骂了一句,又自己撑住檐梁。
梯子第三格松。
秦昭在下面说。
我修屋顶的,知道哪格松。
你刚才差点踩。
赵同没再回嘴。他绕过第三格,从短梯下来,站到后门旁时,先弯腰将那半片旧瓦从门槛底抽出。
瓦片被卡得太久,边缘已经崩了一角。
门缝是我留的。他说,看见人从这里走,也是真的。
孙嫂递来一截烧黑的细木炭和一块包瓦用的旧纸。赵同没让她代写,自己把纸压在后门板上。
他的手常年搬瓦,指腹裂得很深,捏细炭时有些笨。第一笔写重了,炭头断掉一截。他捡起剩下的,先写下后门未插、傍晚见人,再写缺扣铁盒和往北干巷。
写到姓名时,他停了很久。
季岑站在旁边,没有报季衡的名字,也没去看那片白布里的铁壳。
赵同最后写下两个字。
赵同。
孙嫂把纸拿到后门外的光里,逐行读出声。读到往北干巷时,她停下来问:你只看见走进,没看见走出,要不要添上?
赵同接回木炭,在那行后补了未见出巷。
还有呢?季岑问。
赵同重新看了一遍:没有了。
以前为什么只说一半,也写上。季岑说。
赵同捏着炭头,脸色一阵难看。他最后在纸角添了一行,字比前面小许多,写的是当时怕挨追问,未说门未插。
炭头在最后一笔又断了。
这样行不行?
季岑看了片刻:
赵同将断炭放到门槛上,黑灰沾满了裂开的指腹。
赵同指了指旧纸:我只能认这几件。下雨,看不清脸。
季岑接过旧纸,从头读了一遍。
够了。
赵同抬起头:这就够?
够我们去看干巷。
要是那里什么都没有呢?
那就回来。
季岑将纸折好,放进另一只空布袋,没跟自己的小铁盒收在一起。
周砺扶着短梯站起来。坐在屋檐砖台的时间不长,右腿落地仍有些僵。他先试了试后门外的高砖,再走到干巷入口。
秦昭从高处看过,巷里没有水。两面旧仓墙并排向北,墙脚积着干灰,地上只散着几片碎瓦。若有人从这里走过,昨夜的雨也没能把脚印带进来。
赵同留在后门收梯。孙嫂叫他先去给老石头看一眼,他应了一声,没再往屋顶躲。
季岑走到周砺左侧,手按着那袋单独收好的证词。
我还想往前。
走到看得见的地方。周砺说。
你手呢?
周砺弯了弯右手。麻意还在,至少能扣住刀鞘。
能走。打不打,到了再看。
秦昭沿右侧仓墙抬头看屋檐:高处没有新脚印。我走墙边。
三人没有重新挤回一条线。
季岑走中间,周砺贴左墙,秦昭沿右侧檐下。干灰在鞋底只起了薄薄一层,前方也没有水声。
走到两座空仓之间时,周砺听见了一步。
鞋底落在硬地上,很轻。
他停下,季岑和秦昭也各自停住。
第二步随即落下。
脚步没有从巷口过来,也没踩在屋顶。声音贴着左墙进去,又从右墙内侧落回,正夹在两面干墙之间。
周砺的手扣住刀鞘。
第三步往北挪了一格。